純白色的賓利飛馳劃過首爾的燈火霓虹，引擎的低沉咆哮被出色的隔音處理掉大半，車廂裡只剩下靜謐的空氣流動聲。
樸智妍像是終於鼓起勇氣，從隨身那個印著卡通小熊的小帆布包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張被反覆揉捏過、邊角都捲翹起來的小紙片——那是份影印的診療記錄。
她的指尖用力地捏著那薄薄的紙張邊緣，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智恩歐尼她……”樸智妍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被壓扁的沙啞，“現在……怕極了鏡頭。上週音樂節目預錄，她……她panic attack發作……”
她喉嚨像被堵住，深吸了一口氣，指甲無意識地狠狠掐進身下昂貴的真皮座椅，留下清晰的印痕。
“她……把耳返都扯斷了，拼命想抓掉那個掛在耳朵上的東西……”
張寧默不作聲地轉動方向盤，車子流暢地匯入車流。
他能感覺到身邊女孩緊繃的呼吸和不平的情緒。
“可是……”樸智妍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點，帶著點難以置信的顫抖，“你知道嗎歐巴？！她……她偷偷把我的打歌舞臺影片……迴圈播放了127遍！”
她猛地扭過頭看向張寧，眼睛在車窗外飛速掠過的光影下閃爍著溼意，“她說……說我的眼神……在舞臺上，像刀子！能把所有對著她的、帶著惡意的鏡頭……都捅穿！”
聲音裡充滿了心疼和一絲被依賴的酸楚。
吱——！
張寧猛打方向盤，效能優越的賓利在江邊應急車道上穩穩剎住！
車身劇震！
後視鏡裡，樸成勇駕駛的保姆車差點一頭懟上來！險險剎停在幾米外！
“呼……樸助理在練習漂移？”樸智妍驚魂未定地拍拍胸口。
張寧卻解開安全帶，轉過身，一手輕輕扳過樸智妍緊繃的肩膀。
指下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智妍……”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放得很緩，“你覺得……我能解決心理醫生才解決的問題？”
“我知道不行！可……”
張寧心中也翻湧起來。
前世，IU確實在2014年左右陷入嚴重的心理低谷，那些報道里充斥著“鏡頭恐懼症”、“舞臺崩潰”、“需要藥物支撐完成工作”等字眼，觸目驚心。
原來那些壓垮她的巨石，早在2013年，在她剛剛攀上事業巔峰的時刻，就已經悄然滾落，開始侵蝕她的地基了。
但他又能做甚麼呢？
他不是全知全能的神明，只是個帶著記憶的普通人，他不懂專業診療，他不是心理醫生。這種無力感，像江邊的濃霧般瀰漫開來。
“那些……請來的所謂專家！全是庸醫！”樸智妍的情緒突然爆發，安全帶的帶子被她攥得咯吱作響，“上次素妍歐尼恐慌發作，心跳快得像要爆炸！他們幹了甚麼？他們輕飄飄地說甚麼‘補充點複合維生素就好’！”
她激動地掏出手機，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飛快地划著螢幕！
“你看！你看這個——！”
螢幕亮起！
是在一個光線混亂的待機室角落。
照片上，李智恩蜷縮在小小的、堆滿雜物的角落裡！雙臂死死環抱著自己！
低垂著頭！露出的纖細手臂上，赫然是幾個深深的、被指甲摳出來的紫紅色月牙形血痕！那畫面……
比張寧前世記憶裡冰冷的文字描述，更加直接！更加血腥！也更加令人窒息地衝擊著他的神經！
紅燈！
張寧一腳踩停，目光快速掃過螢幕。
“還有更糟的……”樸智妍的聲音像繃緊的弦，帶著濃濃的恐懼和憤怒，“她經紀人說……下週已經排滿了……十場！十場商演！大型拼盤的那種！他們……他們是不是想逼死她？！歐巴……你不是會那個……那個……”
她的聲音突然變了調，帶著孤注一擲的哭音和小女孩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切，“那個……華夏功夫！點穴療法？按幾下就好的那種？！”
車身猛地一晃！
是張寧下意識扶正方向盤的動作過大！
後方立刻響起刺耳的喇叭抗議！
“我的天！小祖宗！”張寧趕緊穩住方向，語氣哭笑不得，“那是……武俠電視劇瞎編的！現實裡哪有甚麼點穴神功？！”
“我不管我不管！”樸智妍像個小女孩般耍賴，死死抓著他的右臂拼命搖晃，安全帶勒得身體變形，“上次！上次我在練習室排練睡落枕！脖子僵得像石頭！你！歐巴你！不是就用了甚麼‘祖傳手法’幫我按了兩下！十分鐘後就不疼了嗎？！智恩這個……肯定也……”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最後卻猛地低了下去，像是耗盡了勇氣，只剩下一片空蕩蕩的迷茫。
她鬆開手，低頭用力摳著大拇指的邊緣，像個考試不及格等待家長責罰的小學生，“……就當……就當是陪我去看看她……好不好？”聲音輕得像風中飄落的羽毛。
就在這時！
樸智妍猛地抬起頭，像是想起了甚麼！
她一把扯下鼻樑上那副巨大的墨鏡！
漢江兩岸璀璨的、如同萬千星辰灑落凡間的燈光，清晰地映亮了她那雙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的眼睛！
“可是歐巴！”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歐巴看過了……看過我最狼狽、最不像愛豆的時候啊！”
她的眼神像鉤子，鉤住了張寧的視線！
“那年拍MV落水……像個落湯雞一樣被撈上來……哭得完全崩潰的智妍……不是歐巴你……抱著我……在我耳邊告訴我……”
樸智妍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清晰地複述：
“‘智妍啊，記著，愛豆不是貨架上的完美玩偶……她們是人……人就有害怕的！權利！’”
她死死地盯著張寧的眼睛，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控訴的懇求：
“現在……智恩歐尼需要的……不是冷冰冰的診療室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也不是穿著白大褂拿著筆記本分析你童年的陌生人！她需要一個……能讓她不用強撐著擺‘國民妹妹’微笑！能讓她安心地說出‘我好怕’的地方和人啊！”
車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張寧的目光落在車窗外流淌的漢江水面。
平靜的江面倒映著絢爛的城市燈火，也倒映著車內的兩人——一個是尋求力量幫助好友的姑娘，一個是被這沉甸甸的信任撞得心頭髮酸的“歐巴”。
他側過臉，目光重新落回樸智妍寫滿緊張和期待的臉上，嘴角緩緩勾起一個無奈卻溫和的弧度。
“有些結……再頂級的心理諮詢師，拿著手術刀也未必能精準切開……”
他聲音沉靜而平和。
“但站在身邊，看得見你所有情緒褶皺的人……本身就是解開這個結的第一縷光。”
“所以……我答應你去看看。”張寧伸手，輕輕彈了下她光潔的額頭，“但小恐龍你要搞清楚……”
他重新發動車子，目光直視前方寬闊的夜路。
“歐巴不是哆啦A夢，沒有啥病都藥到病除的萬能藥兜。”
他的語氣帶著點難得的輕鬆。
“但……當塊能暫時止血、防止傷口惡化的‘創可貼’……好像……問題不大？”
“噗嗤！”樸智妍瞬間被這個比喻逗笑了！眼睛裡的水汽還沒散盡，嘴角卻已經抑制不住地咧開了大大的弧度！
“歐巴牌創可貼？！跟便利店賣的那種能一樣嗎？！”她活力瞬間滿格！連安全帶都重新系上了，還笨手笨腳地在胸前打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
“智恩的粉絲見面會還有兩個小時！趁現在！歐巴！我們先去南山塔兜一圈好不好？！就看看夜景！吹吹風！我！樸智妍對天發誓！絕對！絕對！不！偷！拍！！”她豎起三根手指，表情認真得像在發入伍誓詞。
張寧空出右手，越過換擋桿，輕輕地、帶著安撫意味地揉了揉她毛茸茸的發頂。
那柔軟溫順的觸感，像微弱的電流，順著指尖瞬間竄到了心尖兒。
這傻丫頭……
明明自己也被智恩的狀態嚇得夠嗆，卻偏偏要挺直腰板，裝出銅牆鐵壁的模樣擋在最前面。
賓利匯入車流，窗外裹挾著初春夜晚涼意的風湧了進來。
那涼意卻在觸及他掌心殘留的溫度時，奇異地變成了令人心安的微暖。
“智妍啊。”在一個短暫的紅燈間隙，張寧突然沒頭沒尾地開口，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輕鬆。
“嗯？”副駕上的小腦袋立刻警覺地抬起。
“你說……萬一哪天歐巴的投資都打了水漂，變成一窮二白的窮光蛋……”
“那我就養你啊！”沒等他說完，那個綁著蝴蝶結安全帶的女孩就像個受驚的小獸猛地抬頭！
動作太猛，“咚”一聲脆響！
她的棒球帽帽簷狠狠地撞上了車頂的內飾板！
“我！樸智妍！在濟州島買了塊超～大的地皮！風景超好！”她語速快得像開火車，掰著手指頭算，“還入股了全首爾現在最火的‘米老鼠’連鎖芝士辣炒年糕！生意可好了！歐巴你負責在家煮咖啡，我負責賺錢養家！保證餓不著你！”
那語氣，像在彙報一場關係重大的軍事部署！
“噗——哈哈哈哈！”張寧被這斬釘截鐵又帶著離譜規劃的回答逗得前仰後合！方向盤都跟著左右晃了一下！
這世上……
大概也只有樸智妍能把“我養你”說得如此底氣十足又充滿煙火氣的使命感了吧？
偏偏就是這份笨拙得可愛的真誠……
讓他甘願為她在娛樂圈這片充滿了浮華喧囂的名利場中心……保留那最後一方……澄澈溫暖的淨土。
“繫緊你的……蝴蝶結！”張寧笑夠了，猛踩一腳油門！
強大的推背感瞬間將兩人牢牢地壓在椅背上！
純白色的賓利如同掙脫束縛的羽箭，帶著低沉卻充滿力量的咆哮，衝進首爾如星河般流淌的璀璨夜色裡！
“管他甚麼粉絲見面會前的緊張！”他朗聲道，“先帶我們智妍xi……征服漢江大道！”
後視鏡裡，樸智妍迎著夜風綻放出的燦爛笑容，彷彿真的將窗外所有的霓虹都襯得黯然失色。
張寧忽然想起前世無意中刷到的一句流行歌詞——原來最亮的星光，真的會在一輛載滿真心實意的小車副駕駛座上，毫無保留地燃燒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