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色的檀木桌面映著頭頂慘白的冷光燈，李秀滿的指尖在光滑的木質表面敲擊出急促的“嗒嗒”聲。
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手術刀，反覆剖析著平板螢幕上那些不斷重新整理的熱搜詞條。
旁邊的金英敏緊攥著一支鋼筆，指關節用力到發白，一滴墨水滴落在攤開的《年度新人培養計劃書》封面上，緩緩暈染開來，像個歪歪扭扭、帶著質問的巨大問號。
“李總監……”金英敏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掩飾不住的試探，“這位張寧……該不會是哪家……我們惹不起的……財閥圈子裡的……親戚吧？”
李秀滿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手中的平板無聲地推到金英敏面前：“金代表，你先看看熱搜下華夏粉絲的評論……”
他嘴角甚至勾起一絲奇異的弧度，像是嘲諷又像是玩味，“……有留言說要眾籌給水晶買防狼噴霧呢……真是……替我們省心啊。”
宋茜立在辦公桌旁，屏息凝神，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直到李秀滿突然拿起自己的手機遞向她：“Vic，”
他金絲鏡框的邊緣在燈光下閃過一道冷光，“現在，立刻，給鄭秀晶打電話，開擴音。”
宋茜心臟猛地一跳，接過手機時指尖微顫。
電話幾乎是秒接通，聽筒裡立刻炸開鄭秀晶元氣十足、毫無陰霾的笑聲：
“V媽V媽！告訴你哦！雪球她剛才贏了三局射擊遊戲！說要給你帶芒果冰沙當禮物呢！超級厲害！”
“水晶——！”宋茜語速飛快得像rap歌手，眼神飛快掃過李秀滿瞬間冷峻下來的嘴角，“現在！立刻！聽我說！你和張寧……今天在愛寶樂園被拍了！
照片已經上了半島所有平臺的熱搜榜前三！全是……戀情曝光！！”
“哇！歐巴你聽到沒？！”鄭秀晶的歡呼聲毫無緊張感，甚至夾雜著過山車呼嘯而下的背景音，“V媽說我們要上頭條啦！記得一定要選把我拍得最好看的那張發哦！！”
一陣雜亂的摩擦聲後，張寧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背景是某種硬物撞擊的悶響（顯然是從鄭秀晶手裡搶過了電話）：“茜姐？又出甚麼狀況了？”他的語氣透著點無奈和疲憊。
“張寧！”宋茜看著李秀滿的臉色徹底黑成了鍋底灰，語速更快，“你帶水晶和小雪球去愛寶樂園，被粉絲拍到，現在全網都在瘋傳你們在談戀愛！李秀滿總監他就在這聽著……他要求親自跟你……”
“電話給我。”李秀滿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一把從宋茜手中拿過手機，幾乎是瞬間，臉上就切換成了熱情洋溢的商務式微笑：
“您好！張寧xi！我是S.M公司的內容總監李秀滿，久聞大名，幸會幸會！”
“李總監特意找我……有何指教？”張寧的聲音透過聽筒傳回，背景裡還能清晰聽到鄭秀晶嘰嘰喳喳“歐巴”的叫聲，以及遊樂場嘈雜的音樂聲。
李秀滿習慣性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笑容不變：“張先生客氣了。首先想問候一下，聽說您前段時間受了點傷？恢復得還好嗎？允兒那幾個孩子……沒給您添麻煩吧？照顧得可還周全？”
“託您的福，能吃能睡。”張寧的聲音波瀾不驚，還伴隨著他輕輕推開小水晶搗亂小腦袋的動靜，“允兒她們照顧得挺周到，不過，她們今明兩天都在日本開家族演唱會呢，人根本不在首爾。”
“哎呀！您瞧我這記性！”李秀滿立刻誇張地“哎呀”一聲，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懊惱和歉意，“對對對，她們是在日本巡演呢！怪我忙昏頭了沒想起來！讓張先生獨自在首爾，沒人照顧，實在是我們公司安排不周，還請千萬見諒啊！”
“歐巴歐巴——！！快看推特熱門評論區！”鄭秀晶興奮到變調的聲音猛地插了進來，“有人居然分析你是三星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哎！！好離譜好好笑！！”
張寧無奈又寵溺的嘆息聲混著遠處過山車高速俯衝的尖嘯聲清晰地傳來：“李總監……您培養出來的藝人……腦洞……可真夠清奇的。”
李秀滿強壓下翻騰的怒火，差點碰翻了手邊的茶杯：“張先生，讓您見笑了……是我們疏於管理……”
他指甲狠狠掐進另一隻手的掌心，聲音努力維持平穩，“公司這邊……正在草擬緊急宣告，打算澄清網上的不實傳言，想先徵詢下您的意見……您看……”
張寧何等敏銳，瞬間就品出了李秀滿言語深處暗藏的試探和算計：想借他的身份背景，給函式團尤其是小水晶在華夏市場熱度再添一把火！炒作上位！
好啊……既然你想炒……那就把火燒得更旺些！反正最終受益最大的是小水晶，S.M……不過是跟著蹭點熱度罷了！
“李總監不如開門見山。”張寧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電話那頭過山車呼嘯的背景音彷彿變成了談判的背景樂，“想用我這個……來自華夏的身份……為函式團的海外之路……鋪橋搭梁？”
不等李秀滿回應，背景音裡鄭秀晶還在興奮地嚷嚷：“歐巴！宣告就直接寫我是你正牌官宣女友好不好！”
張寧的聲音帶著點佯怒的無奈：“……還是說……貴公司想直接宣佈我是S.M新上任的股東理事？更勁爆？”
“啪嗒！”
金英敏手中的鋼筆直接掉在了攤開的《少女時代發展規劃》檔案上，濃黑的墨汁洇溼了剛列印好的“日本巡演場次”這一行字。李秀滿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兩下，聲音乾澀：“張……張先生說笑了……”
“李總監，”張寧的聲音突然壓低，帶著一種洞穿歲月的深沉，“2009年的‘黑海事件’……最終反而成了少女時代涅盤重生的契機。”
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彷彿帶著奇特的穿透力，“今天這場……看似是滔天巨浪的風波……誰說……不能成為函式團……一飛沖天的……登雲梯呢？”
宋茜站在一旁，清晰地看到李秀滿瞳孔猛地一縮，握著手機的指節因為用力而透出慘白的顏色！
她恍惚間想起……許多年前，這位以鐵腕著稱的總監在練習室暴怒摔吉他的樣子。
此刻他胸腔起伏，但再次開口時，聲音竟詭異的平靜溫和：
“那……依張先生您的高見……這梯子……該怎麼搭……才最穩當？”
“首爾見。”張寧的回答乾脆利落。
在結束通話前最後一秒，鄭秀晶興奮的尖叫（“記得帶上智昊歐巴！他最會暖場啦！”）和手機爭搶的嬉鬧聲清晰可聞。
“對了……準備點醒酒湯。”張寧最後半句帶著笑意，“我帶李智昊……一起去。”
電話結束通話。
會議室內一片死寂，只有平板螢幕碎裂處反射著刺目的光。
張寧剛把震動的手機收好，一個冰涼的東西就猛地塞進了他溫熱的衣領！
“哇！！”激得他本能地一縮脖子！
“歐巴！給你留個遊樂園愛的紀念！”鄭秀晶像只得意的小狐狸，手裡拿著剩下的遊樂園門票存根，正踮著腳往他領子裡塞！
“鄭秀晶！你又搞甚麼鬼？！”張寧伸手就要去揪這隻作亂的小貓！
“這是獨家印記嘛！”鄭秀晶靈活地扭身躲開，紮起的雙馬尾差點掃到旁邊崔雪莉的臉，“小雪球！快！幫我按住歐巴！”
崔雪莉下意識地想伸手，目光突然瞥見張寧還沒收起的手機螢幕上……剛才的來電顯示赫然是——李富真！
鄭秀晶伸出去的手像被燙到一樣“嗖”地收了回來，吐了吐舌頭，做了個封嘴的手勢。
張寧接通電話，話筒裡傳來李富真溫柔優雅、帶著關切的聲音：“張寧啊……熱搜上的動靜……需要乾媽這邊幫你……料理乾淨嗎？”
“不用麻煩乾媽，小事一樁，我自己能處理。”張寧邊說邊精準地拍開了鄭秀晶試圖再次偷襲他頭髮的手。
“好，有事隨時聯絡我。”李富真的聲音帶著從容的底氣，“明天……新羅酒店招牌冰淇淋車會‘恰好’路過S.M大樓門口，無限供應。”
掛了電話，鄭秀晶像只樹袋熊整個身子都掛在了張寧的胳膊上晃悠：“歐巴歐巴！快撤快撤！我剛才瞄見有個扛著大炮相機（長焦鏡頭）的姐姐在旋轉木馬那邊探頭探腦！！”
崔雪莉默默地把頭上毛茸茸的兔子髮箍摘下來塞進揹包，手指絞著揹包帶：“……要不……我們分開走？減少關注……”
“分甚麼分！”鄭秀晶不由分說一把拽過崔雪莉和張寧的手，十指緊扣，“要翻車一起翻！誰也別想跑！”
說完自己先被這“悲壯宣言”逗得笑倒在張寧肩上。
張寧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鄭秀晶你的語文老師棺材板……算了……”
他左手拎起崔雪莉的揹包，右手像抓小雞一樣提著還在蹦躂的鄭秀晶，“走！跟我去員工……”
“張少爺！張少爺請留步——！”遊樂場負責人金部長氣喘吁吁地舉著三個印著卡通圖案的嶄新口罩追了上來，“這、這是我們樂園的限定款防窺口罩……請您……”
鄭秀晶一把搶過那個印著抱著松果倉鼠的口罩，“唰”地套在自己臉上，只露出一雙咕嚕嚕轉的大眼睛，聲音變得甕聲甕氣：“歐巴你看！像不像偷吃松果被當場抓獲的倒黴蛋？”
崔雪莉看著張寧臉上那個被他戴得歪歪扭扭、印著大眼黑眼圈熊貓的口罩，沒繃住“噗嗤”笑了出來：“歐巴……你這個……好像連續熬了三個通宵改bug的IT程式設計師……”
回程的黑色轎車裡。
鄭秀晶正用張寧的手機刷著實時飆升的ins話題，突然興奮地懟到他眼前：“歐巴快看！這個博主分析我們是‘現代版午夜私奔三人組’！腦洞真大！”
旁邊的崔雪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螢幕，螢幕上是某個粉絲抓拍的背影照片——照片裡，張寧的左手被她緊緊拉著，右胳膊則被張牙舞爪、像只小樹懶的鄭秀晶徹底“霸佔”。
她指尖無意識地抬起，輕輕戳了戳螢幕上張寧被口罩遮住大半卻依然清晰的、帶著點無奈卻又縱容的側臉輪廓。
螢幕熄滅了，又被她按亮。
“雪球你發甚麼呆呢？藏了甚麼好東西？！”鄭秀晶敏銳地像只警犬，瞬間撲過來，“哇！你在看這張！快！快AirDrop發我！原圖！我要珍藏！”
張寧伸臂格擋開兩個瞬間打鬧起來的姑娘：“坐好！再鬧小心……”話沒說完！
“嘎吱——！！”
刺耳的急剎車聲響起！車身猛頓！
鄭秀晶像顆小炮彈直接被甩進張寧懷裡！
崔雪莉手裡的手機脫手而出，“啪嗒”一聲掉在座椅底下！
“樸成勇！怎麼回事？！”張寧護著懷裡的人，沉聲問道。
司機樸成勇降下車窗探頭檢視，幾秒後聲音凝重：“少爺，前面……被幾輛粉絲的車子堵住了。”
鄭秀晶扒著車窗縫隙往外瞄了一眼，瞬間倒吸一口冷氣：“我的天……那個舉著巨大‘還我水晶’霓虹燈牌的人……是我們官方Fanclub的資深管理組老大！！”
崔雪莉縮在座位角落，聲音細弱蚊蠅：“……她上週……剛親手給我織了條……羊絨圍巾……”
張寧眉頭皺緊，沉默了兩秒。突然伸手開啟了他這一側的車門！
“歐巴——！！！”鄭秀晶和崔雪莉同時驚叫！
他已推門下車，在車門合攏前只留下一句：“鎖好車門，待在車上！”
夜風裡，他大步走向那個在車隊前舉著燈牌、神情激動、明顯有些憤怒的女生。
女生看到這個帶著可笑熊貓口罩、但身形挺拔氣質不凡的男人徑直朝自己走來，瞬間僵住！
“你、你別過來！我……我警告你！我可是黑帶三段！”她色厲內荏地喊著，擺了個防禦架勢！
“要合影嗎？”張寧聲音平靜地穿透她的色厲內荏，抬手指了指她另一隻手裡緊握著的、螢幕還亮著的手機，“在安保車來清場前……還有三十秒機會。”
女生徹底愣住了！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他口罩上方那雙深邃又帶著莫名壓迫感的眼睛。
三秒後！
“快——！姐妹們！風緊扯呼——！！目標暴露了！！是真的！比照片帥一百倍啊——！！！”
她猛地轉身，衝著堵路的幾輛車揮手大喊！語氣像是發現了甚麼了不得的寶藏！
堵路的幾輛車聞聲，像受驚的兔子般立刻發動，眨眼間溜得無影無蹤！動作乾脆利落！
張寧轉身往回走。
鄭秀晶卻從降下的車窗裡探出半個身子，又急又笑地朝他大喊：“歐巴——！快回來！你的熊貓黑眼圈……都睡歪啦——！！！”
車子重新平穩地匯入首爾璀璨的車河。
車廂裡安靜下來，只有引擎的低鳴。
崔雪莉窩在座位裡，目光落在窗外流動的霓虹上，忽然輕聲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其實……偶爾當一次……風暴中心的緋聞女主角……”
她頓了頓，後半句話含在嘴裡沒出來。
“超——級——爽——！！！”
鄭秀晶立刻接腔，聲音響亮帶著雀躍，“下次換小雪球當絕對女主！我負責演那個……為了拆散你們不擇手段、陰險狡詐……但最後被感化的悲情女配！！”
張寧取下那個被說“歪了”的熊貓口罩，揉著發酸的鼻樑：“兩位大小姐……饒了我吧……等會兒到了李總監辦公室……想想怎麼統一口徑解釋……”
“就說我們是玩‘大冒險’玩脫了！”鄭秀晶搶答如飛，眼都不眨，“賭約嘛……是小雪球提的！內容是要演情侶！”
崔雪莉無辜地瞪圓了那雙小鹿眼：“安對（不行）！明明是你……”
“噓——！”鄭秀晶猛地捂住崔雪莉的嘴，義正辭嚴，“Victoria歐尼說過！作為組合成員，關鍵時刻要講義氣！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好孩子講義氣！”
看著後視鏡裡依然鍥而不捨追拍著、閃爍著車燈的兩輛粉絲車，又看看身邊這對“對臺詞”都漏洞百出的小姑娘，張寧忍不住低低笑出聲。
有些人就像懸掛在夜幕上的星，你總擔心它們太過遙遠，無法觸碰。
卻不知，在你仰望尋找之前，屬於你的那片星空，早已將你溫柔地籠罩其中。
張寧拿出自己的手機，手指翻飛，快速編輯了一條短訊息傳送給李智昊。
螢幕亮起又熄滅。「智昊，水晶宿舍後門，碰頭。」
窗外，巨大的三星大廈LED屏上，正同步直播著少女時代在日本體育場光芒四射的演出實況，絢爛的舞臺光芒在車窗上投下流動的光斑。
崔雪莉悄悄按亮自己的手機，螢幕上是她在混亂中抓拍到的照片：後視鏡裡映出三人模糊卻溫暖的剪影——
假寐的水晶頭靠張寧肩膀，張寧微微側頭看著她，雪球自己則安靜地坐在另一側，而在照片右上角的窗外，少女時代演唱會的璀璨燈光構成了一片迷離耀眼的光幕。
她指尖輕撫過螢幕中張寧的輪廓，然後按下了鎖屏鍵。
鄭秀晶似乎有所察覺，腦袋在他肩窩蹭了蹭，發出小貓似的滿足囈語。
車子駛入公寓地庫入口的坡道，在幽靜的光影中緩緩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