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著樸智妍腦後那束晃來晃去的馬尾辮。
看她像個忙碌的小精靈，踮著腳尖在寬敞的廚房裡輕盈地轉悠，碗碟相碰發出清脆的“叮叮”聲，其中還混著她自己哼著的一小段不成調的輕快旋律（應該是某首可愛的廣告歌）。
光潔鋥亮的不鏽鋼操作檯面像面鏡子，清晰地映出她未施粉黛、乾淨清透的臉——沒了舞臺上標誌性的濃重貓眼眼線，褪去明星光環，眼前這個在廚房裡笨拙挪動的身影，看起來反倒有點可愛。
等她磨磨蹭蹭挪到沙發旁，一副明顯有話要說卻又不知道怎麼開口、欲言又止的糾結樣子時，張寧故意把裝著洗好草莓的果盤往她那頭推了推：“有話就說，藏著掖著憋在肚子裡，小心消化不良長小肚子。”語氣帶著點刻意的揶揄。
“才不是！誰憋啦！”樸智妍本能地鼓起了腮幫子，像只炸毛的小貓，但那股氣焰只維持了一秒就蔫兒了下去。
她低下頭，聲音一下子變得悶悶的，像被水浸溼的，又軟又沉，“你……你剛才說真相會自己跳出來，說一切都會好起來……可是……可是公司連食堂阿吉媽的澄清影片都發到官方賬號上了啊！
網上那些人……那些Anti！他們看了就跟沒看一樣！還是往死裡罵我們，編造更難聽的謠言！”
她越說越委屈，手指頭把衛衣下襬的抽繩攪成一團亂麻。
張寧看著她頭頂那幾根不聽話、翹起來的呆毛，覺得有點好笑，忍不住伸手過去輕輕戳了一下：“哎呀，那些亂七八糟的謠言啊，就像肥皂泡泡！看著五顏六色挺唬人的，其實一戳就破！”
他感受著指尖軟軟的髮絲觸感。
見樸智妍還是像被霜打的小白菜一樣蔫蔫的沒精神，他索性掰著手指頭跟她一點一點分析道理：“你看啊，智妍，甚麼事情都需要時間發酵。那些現在能說真話的工作人員，站出來需要尋找合適的時機吧？
大家發現被網路水軍和黑粉愚弄了，輿論風向要徹底扭轉過來也需要時間慢慢消化吧？等那些之前跟風罵你們、敲鍵盤攻擊你們的網友，某天突然醒悟發現自己被騙慘了的時候……”
話沒說完，樸智妍突然像受不住刺激的小動物，猛地一頭扎進旁邊巨大的天鵝絨抱枕裡，只露出發紅的後頸！
帶著濃重哭腔的悶吼聲從抱枕深處嗡嗡地傳出來：“那要等到猴年馬月啊！上個月！就上個月！公司一聲不吭，直接把我們用了好幾年的專屬練習室騰出來，掛上了新女團的休息室牌子！！”
她猛地從抱枕裡抬起小半張紅撲撲、沾了淚痕的臉，聲音都顫了，“……而且！我聽素妍歐尼說……她說這段時間老看到一群穿著特貴的西裝、拎著名牌公文包的陌生人，在社長辦公室進進出出，特別頻繁！
……感覺……感覺就像……在談賣公司或者打包賣甚麼資產一樣！”
她說完，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再次把臉埋進去，手指死命地揪扯著抱枕邊緣金燦燦的長流蘇，彷彿那是仇人的頭髮絲。
她又抬起頭，眼睛裡充滿了絕望和恐慌：“還要等好幾年的話……可是我們現在的情況已經糟得不能再糟了！
我怕……我真的怕我們撐不到真相大白那天就被耗死了！”
她猛地抬起頭，一把死死攥住了那撮可憐的長流蘇穗子，用力到指節發白，“張寧歐巴！最可怕的是！公司可能真的要解散我們了！你知道嗎？現在就連小區旁邊的便利店搞週年慶活動，都不請我們去唱歌了！
他們說怕影響不好！那些解約的品牌方天天追著我們要天文數字的違約金！那數目……簡直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根本還不起！”
她此刻的眼神，像暴風雨來臨前最後一瞬被烏雲徹底吞沒的星光，連顫抖的睫毛上，都像沾著被撞碎的、溼冷的星屑，黯淡無光，“張寧歐巴……我們……我們難道真的……真的要爛在金光洙這個騙子手裡，永無翻身之日了嗎？”
“流言蜚語就是沒爪牙的紙老虎，真正的鐵證就是敲碎它的榔頭！”張寧突然蹦出一句順口的中文，看著樸智妍一臉茫然懵懂的樣子，才笑著用韓語給她解釋了一遍。
他的指關節無意識地、有節奏地輕敲著光潔的玻璃茶几面，發出“噠、噠”的輕響，眼神帶著點深意，繼續說道，“金光洙那個老狐狸，精得能拿算盤當枕頭睡！我估計啊，他現在打的主意，八成是把你們當作一項需要儘快‘處理’掉的‘不良資產’包裝一下賣掉套現！
等著看吧，我有預感，用不了三個月，肯定會有‘獨具慧眼’的買家……或者說，真正識貨的‘伯樂’來接盤的。”
張寧的眉頭微微蹙起，一些清晰的記憶碎片在他腦海裡快速閃過。
等等，金光洙的騷操作好像就是這個時間段開始的！
他確實動過心思把整個Tara打包賣了換錢花花，但後來不知道甚麼原因（好像是又有資本看上Tara在日本的潛力？或者海外市場評估結果誘人？），過了幾個月又忽然反悔撤架不賣了？
然後繼續把這支搖搖欲墜的女團攥在手心裡使勁折騰，想著先在韓國救一把，韓國救不活就拉到日本去撈金……最後好像還硬塞了兩個新成員進來湊數？
結果……可想而知，在韓國和日本兩邊都沒能再掀起甚麼像樣的水花。
那兩個新人後來好像也灰溜溜地退隊了。最後救命稻草在哪裡？
是王校長！是他慧眼識珠（或者說他背後的資本看到了Tara在華夏的巨大潛力），一擲千金把Tara的運營權買斷了？
帶到華夏狠狠營銷了一把，效果嘛……確實是火了一年！紅得發紫！那時候火爆到甚麼程度？
樸智妍後來在一個華夏訪談節目裡半開玩笑地說過，要不是因為她們組合成員的身份限制，差點就真的登上了央視春晚的舞臺！
雖然後面因為一些不可抗拒的宏觀因素，Tara不得不中止了在華夏的發展，但僅僅那短短一年的瘋狂撈金期，她們賺到的錢，就足夠她們下半輩子安安穩穩、衣食無憂地生活了！
想到這裡，張寧看著樸智妍那雙充滿絕望的眼睛，語氣篤定地安慰道：“智妍，別把自己急壞了。俗話說得好，‘車到山前必有路’，你們以後不僅能還清那些嚇死人的違約金，甚至還能賺回比巔峰時期更多的錢！相信我！”
樸智妍臉上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苦澀地小聲回應：“唉……謝謝歐巴你這麼安慰我……”那語氣裡，明顯充滿了不信任和無奈。
張寧見她還是那副半信半疑、神遊天外的呆萌樣子，有點好笑，忍不住屈起指關節，“嗒嗒”兩下敲在玻璃茶几面上，試圖把她的魂喚回來：“醒醒，龍崽子！少女時代熬了多少年才站上最高的山頂？整整七年！她們吃過多少苦頭？你們現在這點低谷算甚麼？
世界大著呢！韓國本土市場現在對你們不友好，沒關係！那就轉戰日本！
東京巨蛋的舞臺夠不夠大？如果連東瀛那邊你們都覺得施展不開？那更廣闊的天地在華夏！
鳥巢體育場夠不夠裝下你們的才華？告訴你！我們華夏的‘星光粉’（樸智妍後來才知道，華夏粉絲自稱為‘星光粉’）數量恐怖到嚇人！
他們的能量有多大？大到能把anti噴過來的口水直接蒸發成香檳塔來給你們開慶功宴！”
他身體突然向前傾靠，猛地靠近了樸智妍！
這瞬間縮短的距離感把對方嚇了一跳，樸智妍下意識地“啊”了一聲，條件反射般把自己蜷縮成一團縮在沙發角落。
張寧臉上帶著那種看透一切的、帶點狡黠和野心的笑意，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聽好了，樸智妍！就算是暫時被踩進汙泥裡的星星，只要被人細心擦乾淨了蒙塵的光芒，照樣能點亮整個夜空——
你信不信，我們華夏的星光粉真有那個本事，一路送你們站上央視春晚的舞臺？”
樸智妍聽得愣住了，杏仁般的漂亮眼睛瞪得溜圓，瞳孔裡清晰地映出張寧自信滿滿的臉龐，她突然抓住了一個細節：“歐巴您……您怎麼對華夏市場……這麼瞭解？還有……星光粉？”
她腦子轉得飛快，瞬間聯想到張寧身上那種和一般韓國人不太一樣的氣質，“等等……張寧歐巴……您該不會是……華夏人吧？”
“聰明！”張寧挑挑眉，伸出手指指向玄關入口處那塊嶄新的、帶著韓國傳統紋樣的腳墊，“喏，看見那個了沒？昨天剛下飛機來首爾。不過嘛……”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語氣裡帶著點調侃和炫耀，“要論對華夏娛樂市場的理解和人脈……我這腦子裡的東西，都夠策劃打造出十個女團順利出道了！”
樸智妍的心跳驟然加速！一個大膽得讓她自己都渾身發顫的念頭猛地從心底最深處瘋狂往上竄！
她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抓住了張寧的袖口！
力道大得讓他都吃了一驚！語氣急切得快要破音：“那張寧歐巴！您能不能……我的意思是……買下我們！買下我們Tara吧！現在買……絕對特別特別划算！”
話剛喊出口，她自己都被這過於直白大膽的請求給嚇到了，像碰到烙鐵般飛快地縮回了手，臉頰瞬間爆紅！
她恨不得把臉埋進沙發縫裡，聲音細若蚊吶，充滿了羞恥和自我厭棄，“就……就當……歐巴您是……投資失敗了也行……總……總比爛在金光洙那個吸血鬼手裡強……”
她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嘟囔著，絕望又卑微。
張寧心頭轟的一下，一股強烈的衝動猛地衝了上來！
是啊！樸智妍這話簡直是一語驚醒夢中人！現在的Tara……這價格簡直是跳樓大甩賣、骨折吐血價！
而且，搞定金光洙那個只想套現的老狐狸看起來難度不大！這支組合的潛在價值其實高得嚇人！
更重要的是……如果能把Tara買下來，完全可以和自家新成立的、需要話題和影響力的星辰足球俱樂部聯動！
產生強烈的化學反應！絕對血賺！
張寧的大腦飛速運轉著，各種計劃和可能性在腦海裡瘋狂碰撞。
他還是決定先穩住，眼下不急著給樸智妍明確的答覆，得等明天找那個訊息靈通的李智昊幫忙去摸摸CCM公司目前對Tara的真實處理底線再做決定。
但在此之前……完全可以先透過樸智妍，瞭解清楚Tara組合現在最真實、最具體的處境！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正低著頭、手指不安攪動、嘴裡還不知在嘀咕些甚麼的樸智妍的肩膀。
樸智妍被拍得一激靈，猛地抬起頭，茫然又無辜地看向他。
張寧心裡“咔噠”一下。
咦？以前怎麼沒發現這姑娘頂著素顏、懵懵懂懂的樣子……居然這麼……萌？！
舞臺上那個霸氣側漏、冷豔性感，“一分女王”秒殺全場的樸智妍哪兒去了？
特別是那首讓她封神級別的性感曲目《一分一秒》……
他以前看MV可是看得口乾舌燥，熱血上湧，小心臟撲通撲通亂跳，覺得簡直性感到極致的那個樸智妍呢？
此刻這個穿著寬大家居服、頂著亂糟糟頭髮的小丫頭片子，反差也太大了點吧？有點……可愛得過分？
他心裡像被小羽毛輕輕撓了一下。
張寧收斂住有點跑偏的情緒，目光嚴肅地緊緊盯著樸智妍的眼睛問道：“智妍，你老實告訴我，你們公司CCM那邊，現在是不是真的已經徹底放棄你們，把你們當成廢資產準備處理掉？
還有最關鍵的一點，你們……你們現在到底背了多少違約金？欠多少錢？”他需要一個確切的數字來做最基礎的估值。
樸智妍聽到數字問題，臉上明顯掠過一絲惶恐和心痛。
她先是遲疑地豎起三根細白的手指頭，想了想大概覺得不對，又像被燙到似的慌亂地縮回去兩根。“……好……好像是素妍歐尼之前偷偷跟我們提過一嘴……說……說光是代言這塊的違約金加起來……大概……大概就有一百……一百三十億韓元左右？”
尾音飄忽不定，帶著巨大的不確定，輕飄飄地像蒲公英，剛一出口，就被張寧突然點亮的手機螢幕發出的刺眼白光給瞬間衝散了
——那鎖屏照片，赫然是少女時代九人站在璀璨舞臺上，面向浩瀚粉海的全景照！壯觀又遙遠。
張寧的目光在樸智妍說出“一百三十億韓元”時猛地收縮了一下，然後他的大腦像精密的計算機一樣開始全速運轉！
130億韓元……按現在的匯率換算……大概等於5000多萬人民幣！
這個數字，居然比他從某個低階別聯賽裡買下的那支足球俱樂部還要貴？！
不過……對現在的他而言，這點錢連他資產的零頭都算不上，不值一提！
關鍵是未來的價值！Tara在韓國這個破小地方都能給公司賺這麼多代言費？
那要是把她們這支金字招牌弄到擁有14億人口、錢多速來的華夏市場去呢？！
那收入豈不是能原地起飛，翻十倍都不止？！
他記得很清楚，前世華夏內娛那些頂級明星的收入，簡直是吊打韓國同行！
動輒日薪208萬人民幣的天價片酬！而韓國那邊所謂的頂級明星，能日入20萬人民幣就已經是金字塔尖中的尖了！
黃致列那個歌手不是在一個訪談節目裡得意洋洋地說過嗎？
他來華夏錄一期《我是歌手》的酬勞，相當於在韓國辛苦半年的收入！
簡直是百倍的差距！這市場想象空間太大了！
張寧迅速摸出手機解鎖。螢幕發出的幽幽冷光映照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神情忽明忽暗。
他點開李智昊的聊天框，手指開始在螢幕上快速敲擊：“聽說過浴火重生的鳳凰傳說嗎？在烈火裡燒得越狠、越痛苦，重生後的羽毛就會越絢爛奪目，光芒萬丈！”
樸智妍呆呆地坐在對面，怔怔地望著他修長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如閃電地飛舞，螢幕上跳出一個個方塊字。
某個瘋狂到她自己都覺得異想天開的念頭，像一顆生命力頑強的種子，在絕望冰冷的土壤裡，被這一絲絲微弱的光線和那句關於鳳凰的比喻猛地催發了！破土而出！一發不可收拾！
“唰！”
她猛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因為動作太猛太快，帶倒了旁邊一個靠枕！
她不管不顧地撲到茶几前，一把抓起自己那杯溫涼的水，“噸噸噸！”仰著脖子就往嘴裡猛灌了三口！
水流得太急，她嗆得連連咳嗽，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彷彿要炸開！
好不容易平復了呼吸，樸智妍抬起那雙因為驚訝和激動而睜得溜圓的眼睛，死死盯著張寧，聲音都在發顫：
“歐……歐巴？！您該不會……真的是想……買……買下我們Tara吧？！您要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