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的漣漪翻湧得更急了,蘇小棠盯著那團模糊的光影,後槽牙咬得發疼——這次倒影裡的陸明淵不是虛影,他玄色廣袖下的手腕上纏著暗紅符咒,青筋暴起,顯然在用力掙扎。
斗笠女子的紫袍被穿堂風掀起一角,露出腰間半枚褪色的玉牌,那紋路竟與御膳房庫房鑰匙上的雲紋如出一轍。
“你想做甚麼?”她猛地抬頭,聲音裡裹著冰碴。
祭壇上方的虛空裡,那道曾在“尋鮮”“鍛味”兩關點撥過她的蒼老聲音再次響起,這回少了幾分漠然:“歸源之關,非僅為料理之道,亦為因果之理。你所行之路,皆有其果。”
蘇小棠的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上回在亂葬崗心慌時,阿和墜了井;上回在御膳房心慌時,沈婉柔往她湯裡下了毒。
這一回,心慌像團燒紅的鐵,燙得她喉嚨發腥——陸明淵不會有事,絕對不會。
“若欲救他,需以‘本味感知’還原此水之源,方可破局。”
話音未落,蘇小棠的手已經按在了水面上。
涼意順著指縫竄進血脈,她閉了閉眼,調動起“本味感知”——這是她第三次在一日內使用能力,前兩次分別是晨起試做櫻桃鰣魚和午間調和玫瑰露,此時體力已耗去六成,再強行使用,輕則暈厥,重則...她不敢細想。
眼前先浮起一層白霧。
蘇小棠咬著舌尖,血腥味在嘴裡炸開,疼得她打了個寒顫。
白霧散去時,她“看”到了這潭水的記憶:五日前的子夜,月黑風高,紫袍女子踩著碎步溜進御膳房後巷的井臺,袖口翻出個青瓷瓶,往井裡倒了半瓶墨色液體;三日前的卯時,老廚頭提著木桶來打水,水勺碰到水面時,瓶底殘留的墨色突然凝成符咒形狀,老廚頭愣了愣,伸手去撈,卻只抓到一把涼水;昨日黃昏,陳阿四踢翻了她剛打來的水,罵罵咧咧說“晦氣”,可他彎腰撿瓦罐時,眼角的餘光分明在井邊多停了片刻...
“咳!”蘇小棠踉蹌一步,額頭重重撞在木桶沿上。
體力像被抽乾的泉水,她扶著桶壁喘氣,眼前金星直冒。
但在意識模糊前的最後一刻,她看清了紫袍女子腰間玉牌的全貌——那是半枚“御膳”二字的殘章,與三十年前謀逆案中失蹤的掌事信物分毫不差。
原來當年那樁案子根本沒查徹底,那女子竟是前任掌事最器重的關門弟子,被逐出宮後隱姓埋名,如今借“舌尖之戰”三關設局,既要奪御膳房權柄,更要...
“小棠?”陸明淵的手托住她後腰,溫涼的掌心覆在她汗溼的後頸,“怎麼突然這麼燙?”
蘇小棠抬頭,眼前的陸明淵還是記憶裡的模樣,眉峰微蹙,眼底是化不開的關切。
可她知道,此刻在某個看不見的密室裡,他正與那紫袍女子對峙。
她張了張嘴,想說“小心腰間有符咒的女人”,喉嚨卻像塞了團棉花。
“水有問題。”她抓住陸明淵的手腕,指甲幾乎陷進他皮肉裡,“那口井...被下了東西。”
陸明淵的瞳孔微微收縮,反手扣住她的手:“我這就去查井——”
“等等。”陳阿四突然出聲。
他不知何時湊了過來,短刀出鞘三寸,刀身映著他緊繃的下頜線,“你方才看水的時候,我也瞄了兩眼。”他用刀尖挑起一縷水,在陽光下晃了晃,“這水不是普通的井水泡的,有股子...燒符咒的焦味。”
蘇小棠猛地抬頭。
陳阿四的短刀在她眼前劃出半道銀弧,刀尖停在離她眉心三寸的地方:“你到底看出甚麼了?”
她望著陳阿四泛紅的眼尾——那是當年老廚頭被逐出宮時,他躲在柴房哭了整夜留下的舊痕。
喉間的話滾了幾滾,終究只化作一聲嘆息:“四叔,這關的湯,得用最乾淨的水燉。”
陳阿四的刀“唰”地收回鞘中。
他盯著蘇小棠發白的臉看了片刻,突然彎腰提起她腳邊的木桶:“我去後巷再打桶水。”他轉身時,短刀與木桶相撞,發出清脆的“當”聲,“你要是再敢瞞著老子...”
話音未落,他已大步走出祭壇。
蘇小棠望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向自己發顫的手——方才用“本味感知”時,她分明在水的記憶裡,看見了陳阿四藏在瓦罐底下的半塊玉牌。
那玉牌的紋路,與紫袍女子腰間的殘章嚴絲合縫。
“小棠?”陸明淵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他伸手揉了揉她發頂,“在想甚麼?”
蘇小棠抬頭,正欲開口,就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陳阿四提著新打的水回來,可他的短刀沒入鞘中,指節卻捏得泛白。
他把水桶往地上一墩,濺起的水花打溼了蘇小棠的鞋尖:“看甚麼?”陳阿四的刀尖還沾著水痕,在兩人之間晃出細碎的光。
蘇小棠望著他泛紅的眼尾——那道舊痕像根針,扎得她心口發疼。
她深吸一口氣,將水紋裡窺見的玉牌紋路、紫袍女子的動作,乃至陳阿四藏在瓦罐下的半塊殘章,全倒豆子似的倒了出來:“四叔,那女子腰間的玉牌,和您藏的那半塊能拼完整。三十年前的案子,她要翻舊賬。”
陳阿四的手猛地一顫,短刀“噹啷”墜地。
他踉蹌著後退半步,後背撞上祭壇的青石柱,喉結上下滾動:“你...你怎麼會看見?”
“本味感知。”蘇小棠攥緊他的手腕,能摸到他脈搏跳得像擂鼓,“四叔,陸三公子現在被困在密室裡,那密室在御膳房西側廢棄庫房下頭。我們得——”
“閉嘴!”陳阿四突然吼出聲,脖頸青筋暴起。
他別過臉去,可蘇小棠分明看見他眼眶泛紅,“當年老掌事被逐出宮,我跪在偏殿求了三天三夜...那玉牌是他塞給我的,說‘留著,或許有天能還他清白’。我藏了三十年,連灶王爺面前都沒敢掏出來過!”他猛地甩開蘇小棠的手,轉身抓起地上的短刀,刀鞘磕在石階上發出悶響,“那瘋女人要是敢動阿淵...老子劈了她!”
水面突然炸開一聲脆響。
蘇小棠轉頭時,倒影裡的陸明淵正被黑氣纏住脖頸,玄色廣袖下的符咒泛著妖異的紅光。
紫袍女子的斗笠滑落,露出半張青灰的臉——那是張被歲月扭曲的臉,左頰有道從眉骨貫穿到下頜的刀疤,“蘇小棠,你以為你能掌控一切?舌尖之戰不過是表象,真正的戰場,早已開始。”她枯瘦的手指戳向陸明淵心口,黑氣如活物般鑽入他體內,“嚐嚐這滋味,你最寶貝的人,會替你承受十倍反噬!”
“不——!”蘇小棠撲向水面,指甲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她眼前發黑,可陸明淵痛苦的神情卻清晰得可怕:他額角沁著冷汗,喉間溢位壓抑的悶哼,原本清亮的眼尾泛起不正常的青紫色。
她想調動本味感知,可體力早被抽乾,連指尖都抬不起來。
“小棠!”陳阿四拽住她後領將人提起來,“你現在衝進去是送死!”他的聲音裡帶著破音,“那女人用符咒鎖了空間,得找機關——”
話音未落,蘇小棠手中的木桶“砰”地砸在地上。
潑濺的水在青石板上蜿蜒,竟漸漸勾勒出一幅地圖輪廓:廢棄庫房的磚縫下藏著暗門,門後是盤旋的石階,石階盡頭是間石屋,石屋中央的祭壇上...正綁著被黑氣纏繞的陸明淵。
蘇小棠跪在地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將地圖紋路刻進記憶裡。
她猛地起身,拽著陳阿四往祭壇外跑:“跟我來!暗門在庫房第三塊青磚,往左數七塊——”
“站住。”
冰冷的聲音從頭頂砸下。
蘇小棠抬頭,祭壇中央不知何時升起一道金色光柱,刺得人睜不開眼。
那道曾點撥過她的蒼老聲音再次響起,這回混著金屬摩擦般的尖銳:“第四關,名曰‘爭鼎’。勝者得灶神之力,敗者...魂飛魄散。”
陳阿四的短刀“當”地墜地。
蘇小棠望著光柱裡翻湧的金光,突然想起老廚頭曾說過的話:“灶神鼎裡煮的不是山珍海味,是人心。”可此刻她顧不得這些了——陸明淵還在石屋裡,黑氣正順著他的血脈往上爬,他的唇色已經褪成了青灰。
“走!”她拽著陳阿四的胳膊往祭壇外衝,可剛跨過門檻,身後的光柱突然暴漲。
金光裹著兩人的衣襬,蘇小棠聽見陳阿四罵了句粗話,接著眼前一黑。
再睜眼時,她正站在一座恢弘大殿中央,漢白玉柱上雕著騰雲的灶神,而陸明淵...正倒在五步外的紅毯上,胸口的黑氣還在滋滋作響。
大殿四角的青銅燈樹突然亮起幽藍火焰。
蘇小棠跪在陸明淵身側,指尖觸到他冰涼的臉,而陳阿四的短刀已出鞘三寸,刀尖正對著殿門——那裡,紫袍女子的身影在陰影裡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