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棠的指尖還沾著醋精的酸氣,那股刺鼻的味道混著晶石騰起的白煙直往鼻腔裡鑽。
她盯著那團曾經幽藍如鬼火的光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可下一秒,火舞突然發出類似金屬摩擦的尖嘯——那聲音像根細針,直接扎進她太陽穴裡。
"小棠!"陸明淵的手掌壓在她後頸,帶著體溫的力道將她往懷裡一帶,火舞的藍焰刃擦著她耳側劈進廊柱。
焦黑的木屑飛濺到她臉上,她卻顧不得疼,只看見火舞的脖頸處浮起青紫色的紋路,那些紋路正順著鎖骨往心口蔓延,而原本嵌在灶神雕像胸口的晶石,此時竟在"咔咔"裂開的同時,滲出一線幽光,像條細蛇般往火舞眉心鑽。
"那晶石在......轉移!"蘇小棠的本味感知不受控制地翻湧,這次她嚐到的不是腐木或血腥,是某種陳腐的、帶著焦糊味的貪婪——像極了臘月裡灶王爺畫像被火燒時,香灰混著燭油的味道。
母親臨終前攥著她手腕說的話突然撞進腦海:"灶神意志是團活火,舊宿主若要死了,它便要找新的......"
陸明淵的短弩"咔"地換了箭匣,他的拇指指腹重重碾過她發頂,聲音沉得像壓了塊鉛:"那東西在借晶石做媒介,往火舞體內鑽。"他盯著火舞眉心那點越來越亮的幽光,喉結動了動,"若讓它完全融合,這院子裡的人......"
話音被刀兵相擊的脆響截斷。
陳阿四的刀背重重磕在火舞小臂上,金屬交鳴震得他虎口滲血。
這老小子平時總罵御膳房學徒手生,此刻自己的刀卻抖得像片落葉——蘇小棠看見他腰腹處的衣料被劃開道口子,血正順著大腿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洇出暗紅的花。
"老陳!"她喊了一聲,卻見火舞突然甩開頭髮。
那些原本垂在肩頭的青絲此刻根根豎起,泛著金屬般的冷光,其中一縷"唰"地纏住陳阿四手腕。
陳阿四罵了句髒話,反手用刀鞘砸向火舞面門,可那縷頭髮竟比精鐵還硬,刀鞘砸上去只濺起幾點火星,倒震得他手臂發麻。
"臭丫頭!"陳阿四踉蹌著後退兩步,後背抵在廊柱上,額角的汗混著血往下淌,"老子當年在御膳房切二十年冬瓜都沒這麼累......"他突然咧嘴笑了,露出被煙漬染黃的後槽牙,"不過你這鬼東西,老子還能再砍三刀!"
蘇小棠的指甲掐進掌心。
她看得見陳阿四握刀的手在抖,看得見他每吸一口氣都要皺一次眉——那是舊傷發作的徵兆,當年他為救御膳房被御馬監的馬踢斷過肋骨。
可此刻火舞的攻勢越來越密,藍焰刃帶起的風颳得廊下燈籠"啪啪"作響,有兩盞已經燒著了,火苗順著廊簷往上竄,將眾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如鬼。
"阿淵,"她轉頭看向身側的男人。
陸明淵的發繩不知何時散了,墨髮被火光映得泛紅,他短弩的箭頭始終鎖定著火舞咽喉,可眼神卻落在她腰間——那裡掛著個用蠟布裹著的小布袋,"椒鹽散"三個字是她用絲線繡上去的,針腳歪歪扭扭。
陸明淵突然伸手按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粗布手套傳來:"那東西怕刺激?"
"母親說過,灶神受人間香火,最厭煙火氣外的辛烈。"蘇小棠的手指撫過布袋上的針腳,那是她熬夜趕工的,為的就是今天。
她能感覺到袋裡的辣椒粉和粗鹽在互相摩擦,沙沙的聲響像極了母親生前搗藥時的搗杵聲,"這是用太行山頂的野椒,混著東海曬的粗鹽,在灶王爺前供了七日......"
"好。"陸明淵突然推了她一把。
蘇小棠踉蹌兩步,正看見火舞的藍焰刃再次劈向陳阿四——這次陳阿四沒躲,他咬著牙舉刀硬接,刀身與刃相撞的瞬間,他的刀斷成兩截。
"老陳!"蘇小棠的呼吸驟然一滯。
陳阿四卻在刀斷的剎那笑了。
他反手將半截刀把砸向火舞面門,趁對方偏頭的空檔,踉蹌著撲到她腳邊,用身體死死抱住她的腿:"小丫頭!
就現在!"
火舞的尖叫震得房梁落灰。
蘇小棠看見她眉心的幽光已經蔓延到左眼,那隻眼睛裡不再有猩紅,只剩一片空洞的黑,像口要把人吸進去的井。
她的手死死攥住布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耳邊是陸明淵的低喝:"跳!"
她縱身躍上廊柱,火舞的髮絲擦著她小腿劃過,在她腿上留下三道血痕。
可她顧不上疼,只盯著火舞因陳阿四糾纏而微微揚起的下巴——那是最好的角度。
風突然轉了方向,裹著廊下燃燒的焦味灌進鼻腔。
蘇小棠摸向布袋封口的手頓了頓,她聽見晶石最後一聲"咔"響,像是甚麼東西徹底碎裂的聲音。
火舞的身體突然僵直,她仰起頭,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兩排泛著藍焰的尖牙:"終於......要醒了......"
陳阿四在她腳下悶哼一聲,血沫濺在火舞繡著金鳳的裙角上。
蘇小棠的心跳得快要衝出喉嚨,她能感覺到布袋裡的椒鹽散在發燙,像是被某種力量喚醒了。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猛地扯開袋口——
火舞突然躍起。
那是道幽藍的殘影,快得讓蘇小棠的本味感知都跟不上。
她看見陳阿四被甩出去撞在牆上,看見陸明淵的短弩箭頭擦著她鬢角飛過,看見火舞的指尖已經觸到她咽喉。
可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她瞅準了火舞躍起時張開的嘴——
那是她等了三息、五息、七息的機會。
蘇小棠的手腕抖得像風中的蘆葦,卻精準地將半袋椒鹽散全揚進了火舞大張的嘴裡。
辛辣的野椒粒混著粗鹽直灌咽喉,火舞的藍焰刃"噹啷"墜地。
她捂嘴踉蹌後退,喉間發出被魚刺卡喉般的悶咳,青紫色紋路在頸間扭曲成猙獰的蛇形——這是灶神意志被辛烈氣息刺激的應激反應。
蘇小棠耳中炸開陸明淵低喝"補位",轉頭正看見他單腳點地騰空躍起,玄色靴底結結實實踹在火舞腰側。
"砰!"
火舞撞碎半面雕花窗欞,碎木片濺得滿地都是。
她趴在青石板上劇烈抽搐,後頸的髮絲仍泛著金屬冷光,卻再沒力氣纏人。
蘇小棠剛鬆了半口氣,眼角突然掠過刺目紅光——那枚本該碎裂的晶石竟迸出赤焰,像被踩爆的燈籠,幽光裹著紅芒直撲火舞心口!
"轉移還沒停!"蘇小棠的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印。
母親臨終前那句"灶神意志是活火"突然在耳畔炸響——舊宿主瀕死,它要找新容器,而火舞此時的虛弱狀態,正是最佳契機!
她撲過去的動作帶翻了廊下的燭臺,滾燙蠟油濺在手腕上也渾然不覺。
掌心按上晶石的剎那,本味感知如沸水翻湧——這次她嚐到的不是腐臭或焦糊,是滾燙的鐵水混著燒紅的炭,帶著蝕骨的灼痛直往神經裡鑽。
赤紅色能量在感知中具象成遊蛇,正順著晶石裂縫往火舞心口的硃砂痣鑽。
"不能讓你得逞!"蘇小棠咬碎後槽牙,本味感知瘋狂運轉。
她想起老廚頭教過的"引味訣"——用自身感知為渠,強行引導能量走向。
可這是她第一次用能力對抗活物意志,神經像被無數細針同時扎穿,額角的冷汗成串往下掉,連陸明淵喊她名字的聲音都變得模糊。
"小棠!"陸明淵撲過來時,正看見她指尖滲血,原本清亮的眼瞳被紅光染成赤褐。
他想拽她後退,卻被她反手攥住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節:"幫我...按住她的手!"
陳阿四拖著傷腿踉蹌過來,斷刀把往地上一拄,粗糙的手掌死死扣住火舞掙扎的手腕:"臭丫頭,老子這把老骨頭今天就當塊磚!"他腰間的血還在淌,在兩人腳邊洇成暗紅的地圖,可語氣裡全是豁出去的狠勁。
赤紅光蛇突然劇烈扭動,像被燙到的蚯蚓。
蘇小棠的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泛起金星——這是過度使用本味感知的前兆。
她能清晰感覺到能量在和她較勁,每一寸引導都像在和人搶燒紅的鐵鏈。
冷汗浸透中衣,後頸的碎髮黏成一片,可她反而咬得更緊:"母親說過...灶神受人間香火,該護著做飯的人..."
"咔嚓!"
頭頂傳來木樑斷裂的脆響。
整座寺廟突然開始震動,供桌上的燭臺東倒西歪,香灰簌簌落在火舞臉上。
陸明淵抬頭看向房梁,瞳孔驟然緊縮——原本刻著"灶君司命"的牌匾正在龜裂,露出底下用硃砂畫的鎮魔紋,那些紋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顏色。
"封印鬆動了。"他的聲音沉得像壓了塊鉛。
遠處傳來悠長的鐘聲,一聲,兩聲,第三聲時連廊下的銅鈴都跟著震顫——是炎盟的追魂鍾。
陸明淵反手抽出腰間軟劍,劍尖挑起半片碎瓦擲向院外,"他們來了。"
陳阿四罵了句髒話,卻沒鬆開手:"先解決眼前這尊佛!"
火舞突然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叫。
蘇小棠的感知裡,紅光蛇終於放棄掙扎,轉而順著她的掌心往手臂鑽。
灼燒感從指尖竄到肩膀,她聽見自己骨骼發出"噼啪"輕響,像柴火在爐子裡炸開。
陸明淵的手覆上她後頸,體溫透過汗溼的衣領傳來,帶著安撫的力道:"我在。"
"咳...咳..."
火舞的咳嗽聲突然變輕。
蘇小棠強撐著抬頭,正看見她緩緩坐起。
原本空洞的左眼重新泛起猩紅,右眼裡卻浮起幽藍光斑——那是灶神意志未完全撤離的痕跡。
她的指尖劃過唇角,沾了血的唇勾起詭異的笑:"你做了不該做的事..."
話音未落,蘇小棠突然覺得體內翻湧。
那股被她強行引導的赤紅色能量,此刻正順著血管往心臟鑽,像滾燙的岩漿在脈絡裡奔流。
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縮,指甲深深掐進陸明淵手背,可男人連眉頭都沒皺,只把她緊緊地護在懷裡。
寺廟的震動越來越劇烈,追魂鐘聲已經近在咫尺。
陳阿四踹了火舞一腳,卻見她扶著牆站得筆直,猩紅與幽藍在眼底交替閃爍,像是兩團要燒穿夜幕的鬼火。
"走!"陸明淵扯起蘇小棠的手腕就往院外跑。
她踉蹌著跟上,卻聽見身後傳來火舞低啞的笑聲,混著逐漸逼近的腳步聲,像根細針,扎進她因劇痛而混沌的意識裡。
更糟糕的是,她能清晰感覺到,那團赤紅色能量正在體內紮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