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鼎裡的幽藍火焰“噼啪”炸響,火星子濺到黑袍人手背,他卻像毫無知覺般繼續唸咒,嘶啞的嗓音裹著古調,震得廟內樑柱簌簌落灰。
蘇小棠貼著斑駁的牆根緩緩挪動,後頸被火烤得發燙,可她的注意力全鎖在鼻腔裡——那股甜膩的異香正順著呼吸往肺裡鑽,像團浸了蜜的棉花,要把人往混沌裡拽。
“本味感知。”她咬著舌尖低念,味蕾突然泛起鐵鏽味——是方才撞柱時咬破的血。
這絲刺痛讓感官陡然清明,混雜在甜香裡的沉水香、曼陀羅花粉、還有半縷若有若無的迷迭香,全在舌尖炸開。
“果然是催魂香。”她睫毛微顫,想起老廚頭曾說過,御膳房秘檔裡記載過這種香,能讓人在幻覺中主動交出魂魄。
袖中香料粉末被她攥得發潮。
蘇小棠屏著氣蹲下身,指縫間漏出細沙般的淺黃粉末——這是用薄荷葉和艾草磨的,能吸附空氣中的微粒。
粉末剛觸地就凝成細小的團,在火光裡泛著詭異的青。
她喉結動了動,從懷中摸出塊指甲蓋大的薰香餅,表面還沾著灶灰——老廚頭去年冬天塞給她的,說“萬一遇到邪祟迷心,咬碎吞了”。
“咔嚓。”餅屑混著血沫滑進喉嚨,苦得她眼眶發酸。
可那甜香剛漫到鼻尖就散了,像是被甚麼屏障擋在外面。
蘇小棠扶著牆站起來,目光掃過黑袍人微顫的後頸——他右手攥著玉牌舉過頭頂,玉牌上的灶神紋路正滲出金血般的光,左手卻悄悄按在銅鼎邊緣,指節發白。
“他在借銅器引火。”老廚頭信裡的警告突然炸響,她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中衣——原來“別碰銅器”不是警告她,是提醒她看對方的破綻!
廟外傳來刀刃相擊的脆響,陸明淵的喊殺聲混著刺客的悶哼,像把重錘砸在門上。
“蘇小棠!快離開那裡!”他的聲音帶著破音,顯然正拼盡全力劈開擋路的人。
蘇小棠心頭一熱,可目光卻更冷——黑袍人聽見動靜,右耳的紅琉璃珠微微晃動,咒語聲卻更急了,“魂歸天,劫歸人——”
機會來了。
蘇小棠貓著腰繞到香案後,鞋底碾過半片碎瓦,發出極輕的“咔”聲。
黑袍人沒動,他的全部心神都鎖在銅鼎裡——火焰中紅袍老人的身影越來越清晰,正抬手朝蘇小棠的方向抓來,而鼎底的小字“破局者,取鼎中丹”還在跳動,像活過來的蟲。
她的指尖已經觸到玉牌的流蘇。
那是用金線纏的,繡著八卦紋路,此刻正隨著黑袍人的動作輕輕搖晃。
蘇小棠深吸一口氣,突然發力去奪——可就在指尖要碰到玉牌的瞬間,廟外傳來陸明淵的悶哼,像是被甚麼利器擦過手臂。
她心頭一緊,動作慢了半分,黑袍人後頸的汗毛卻豎了起來。
“誰?”他猛然轉頭,右眼的紅琉璃珠映出蘇小棠驚慌的臉。
玉牌上的金光“嗡”地炸開,一道無形的氣浪順著他揮出的手臂橫掃而來,直撲蘇小棠面門。
氣浪裹著罡風撞來,蘇小棠胸骨彷彿被重錘猛擊,喉間腥甜上湧,踉蹌著撞翻供桌旁的燭臺。
燭火“噗”地熄滅,廟內光線驟暗,卻正好掩住她眼底的銳光——方才那半分因陸明淵悶哼而生的分神,此刻化作更狠的決斷:必須在黑袍人反應過來前截斷他的術法。
“眯眼!”她咬著牙低喝,左手猛地揚起袖中剩餘的薄荷葉粉末。
細碎的淺黃顆粒裹著風直撲黑袍人面門,那是她方才在牆根蹲下時偷偷攢的——方才撒地測香時故意留了半掌,就等這招“以香制香”。
黑袍人顯然沒料到這手,本能地偏頭閉眼,玉牌在掌心晃了晃,金光大減。
機會!
蘇小棠借勢蹬牆躍起,足尖點在傾倒的燭臺底座上借力,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撲向香案。
她的指尖擦過黑袍人手腕的瞬間,聞到了鐵鏽味——是方才陸明淵的血?
不,是黑袍人腕間纏著的紅繩滲了血,繩結裡還塞著半片焦黑的灶王像。
這念頭不過閃了半秒,她的五指已扣住玉牌流蘇,用力一拽。
“叮——”玉牌離手的剎那,蘇小棠掌心傳來灼燒般的刺痛。
那是塊溫玉,此刻卻燙得驚人,紋路里的金光順著指縫往她血脈裡鑽。
眼前突然炸開刺目的白光,無數畫面如潮水倒灌:
——青石板灶臺前,一個穿粗布短打的身影正攪著陶甕裡的湯,水汽模糊了面容,可那雙手她再熟悉不過——指節有常年握鍋鏟的薄繭,腕間繫著她去年親手編的艾草繩。
湯勺碰在甕沿,發出“當”的輕響,與記憶里老廚頭教她吊高湯時的聲響重疊。
——漫天星斗下,一座朱門大廟前,三牲祭品擺了整整三十里,穿玄色祭服的人舉著玉牌跪地叩首,嘴裡唸的正是黑袍人方才的咒語:“魂歸天,劫歸人”。
供桌上的銅鼎裡,幽藍火焰中浮著個半透明的影子,像極了老廚頭常掛在嘴邊的“灶君法相”。
——最後是一片血色,玉牌墜在染血的泥地裡,一隻戴護甲的手撿起它,指甲蓋裡嵌著半片碎瓷,那是侯府嫡女沈婉柔常用的螺子黛護甲……
“咳!”蘇小棠踉蹌著栽倒在香案上,玉牌“噹啷”掉在她手邊。
她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那些畫面裡的情緒太濃烈了,悲憫、憤怒、不甘,像針一樣扎進她的肺腑。
原來“本味感知”不是甚麼天賦,是灶神殘魂在她體內翻湧,借她的味覺重現世間至味,好讓某些人能“順理成章”地收取這縷殘魂,完成轉世!
廟外的打鬥聲不知何時停了。
陸明淵的腳步聲近了,帶著急促的喘息:“小棠!小棠你在哪——”
“不能讓他拿到!”蘇小棠猛地攥住玉牌,也顧不上掌心的灼痛,拼盡全力朝銅鼎擲去。
玉牌划著金光撞進幽藍火焰,“轟”地一聲,火焰瞬間坍縮成一點火星,“滋啦”一聲滅在鼎底。
整座舊廟陷入死寂,連蟲鳴都消失了。
“你——你毀了我的局!”黑袍人發出破鑼般的嘶吼,他的身形開始透明,臉上的黑布簌簌脫落,露出一張佈滿皺紋的臉——竟是侯府管賬的張老頭!
蘇小棠瞳孔驟縮,想起半月前他還笑眯眯地給粗使丫鬟們發月錢,“灶神要借你的魂轉世,要的就是你這雙嚐盡人間苦甜的舌頭!你以為老廚頭為甚麼教你?他早知道——”
“住口!”蘇小棠抓起供桌上的燭臺砸過去。
燭臺擦著張老頭的臉飛過,他的身影卻已散作黑煙,只餘下一句尖笑在梁間迴盪:“命運哪是你能改的?灶神歸位之日,就是——”
話音戛然而止。
廟門“吱呀”被撞開,陸明淵提著帶血的劍衝進來,劍穗上還沾著刺客的碎布。
他一眼看見癱坐在地的蘇小棠,立刻扔了劍撲過來,掌心覆上她後頸:“哪裡受傷了?血?”他指尖沾了她嘴角的血,聲音發顫。
蘇小棠搖頭,反手握住他手腕。
陸明淵的手背上有道深可見骨的刀傷,血還在往外滲,她這才想起方才那聲悶哼——原來他是為了替她擋刺客,才被劃傷的。
“我沒事。”她扯出個笑,可腦海裡老廚頭的臉突然清晰起來:他教她吊湯時說“好湯要嘗得出食材的苦”,給她薰香餅時說“邪祟迷心要吞下去”,還有他總盯著她的手看,說“這雙手該握御膳房的金勺,不該沾粗活的灰”。
原來他早知道,早知道她是灶神殘魂的容器。
陸明淵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先回天膳閣,我讓林太醫——”
“明淵。”蘇小棠打斷他,望著梁間殘留的黑煙,輕聲問,“如果我是容器……那真正的灶神,去哪了?”
陸明淵一怔,剛要開口,卻見她眼神發空,像是望著很遠的地方。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只見銅鼎底部的小字還在微微發亮:“破局者,取鼎中丹”。
可鼎裡除了灰燼,甚麼都沒有。
廟外起風了,吹得褪色的灶王像飄起來,露出牆根半塊碎陶——上面歪歪扭扭刻著“小棠”二字,是她七歲那年在侯府廚房偷學燒火時,用炭塊畫的。
(後續懸念:回到天膳閣後,蘇小棠將自己關在灶房裡,對著那口跟了她十年的舊鐵鍋發怔。
鍋沿有道她當年燒糊飯時砸出的豁口,此刻在燭火下泛著幽光,像極了玉牌上灶神紋路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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