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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第259章 火起家門

2025-08-23 作者:愛吃辣椒精的皮萬民

阿福的燈籠晃得人眼暈,蘇小棠接過燙金請帖時,指腹被"蘇"字的金粉硌得發疼。

春祭二字在暮色裡泛著冷光,像根細針扎進她心口——上回踏足蘇家老宅,還是十歲那年,她蹲在祠堂外的青石板上啃冷饅頭,看嫡姐沈婉柔捧著新繡的百子千孫圖給老夫人看,繡繃上的金線比她全年的月錢還亮。

"不去。"她把請帖往袖中一塞,轉身要往灶房走。

陸明淵卻先一步擋住去路,月光落進他眼底,像淬了層薄冰:"你當春祭是尋常家宴?

他們擺這帖子,是要在列祖列宗跟前坐實你'離宗'的名分。"他屈指叩了叩請帖邊緣,"若你不去,蘇家祠堂的族譜上,永遠只有'蘇門庶女,流寓外宅'八個字。"

蘇小棠的腳步頓住。

夜風捲著灶房飄來的姜香鑽進衣領,她忽然想起母親嚥氣前攥著她的手,指甲幾乎掐進肉裡:"等你能站在最亮的灶前......"那時她只當是病中囈語,如今才懂,最亮的灶前從不在御膳房,而在蘇家祠堂的供桌旁——那裡供著蘇家七代廚娘的牌位,藏著棠火的根。

"我去。"她翻出袖中的請帖,金粉在掌心蹭出一片斑駁,"但宴席我來操辦。"

陸明淵挑眉:"春祭家宴歷來由大房掌廚,你這是要虎口奪食?"

"他們要名分,我便給他們體面。"蘇小棠扯了扯腰間的銀勺,那是母親留下的最後一件物什,"祖宗愛吃甚麼,我比他們清楚。"

蘇家老宅的偏院比她記憶中更冷。

老榆樹上還掛著去年的冰稜,幾個穿灰布衫的僕役抱著胳膊靠牆站,見她帶著三個學徒抬著竹筐進來,立刻交頭接耳:"到底是開飯館的,連鍋都要自己帶。聽說要做甚麼'棠火煨八寶',也不怕閃了舌頭。"

蘇家族長蘇伯年的三兒媳率先發難。

這女人梳著攢心髻,腕子上的翡翠鐲子碰得叮噹響:"小棠啊,春祭是大事,灶上的規矩講究......"

"三嬸是嫌我手藝上不得檯面?"蘇小棠彎腰解竹筐,裡面碼著雲南的宣威火腿、太湖的糯米、山東的柿餅,每樣都裹著潮潤的草紙,"去年太后壽宴,我用這八寶煨了罐罈子肉,太后說比當年她奶孃做的還香。"她抬眼笑,"難不成蘇家列祖列宗的嘴,比太后還刁?"

周圍頓時靜了。

三兒媳的翡翠鐲子"噹啷"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撿,耳尖紅得要滴血。

蘇伯年從正房出來,手裡攥著銅水菸袋,煙鍋裡的火星子一明一滅:"小棠有這份心是好,只是......"

"爺爺。"蘇小棠打斷他,從學徒手裡接過陶甕,甕身還帶著窯溫,"我娘說過,蘇家的灶火,該由最懂火候的人守著。"她指腹撫過甕口的蓮花紋,"當年太奶奶就是用這甕煨了八寶,才讓蘇家在金陵城站穩腳跟的。"

蘇伯年的水菸袋"啪"地磕在石階上。

他盯著那陶甕看了半晌,忽然咳嗽起來:"去後園搭灶吧,別礙著正院的香火。"

搭灶的活計幹到三更天。

學徒阿梅揉著痠痛的腰抱怨:"這偏院的土硬得跟石頭似的,砌個灶臺比在御膳房雕花還難。"蘇小棠蹲在灶前扇風,火星子劈里啪啦濺在她靛青圍裙上,"難才對。"她望著漸起的火勢,"當年我娘被逐出宮,在破廟搭灶給我做飯,風一刮灶就塌,她就用身子護著鍋......"

話音未落,身後傳來腳步聲。

陸明淵抱來一捆松枝,松針上還沾著夜露:"我讓人去城南買了新瓦,明早就能送來。"他蹲下來幫她添柴,火光映得他眉眼柔和,"需要我幫你查查祠堂的舊賬?

聽說蘇家這幾年的春祭供品,都是從福來樓採買的。"

"不用。"蘇小棠往甕里加最後一把桂圓乾,甜香立刻裹著熱氣竄出來,"我要他們嚐嚐,甚麼才是蘇家的味道。"

後半夜起了霧。

蘇小棠裹著陸明淵的大氅坐在灶邊,看陶甕上的水珠順著蓮花紋往下淌。

祠堂的飛簷在霧裡若隱若現,像座浮在雲裡的塔。

她摸了摸衣襟裡的檀木匣,那裡裝著母親的白髮,髮尾的紅繩被她摸得發亮。

"明兒一早。"她對著漸弱的灶火輕聲說,"我要先敬祖先,再分長幼。"

霧裡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咚——"的一聲,驚得簷下的麻雀撲稜稜飛起來,振落的晨露滴在陶甕上,"啪"地濺起一小團白汽。

晨霧未散時,祠堂前的銅盆裡燃著柏枝,青煙裹著松木香往飛簷上竄。

蘇小棠繫著靛青圍裙立在供桌前,陶甕的蓋子剛掀開一道縫,甜香便像活物般竄出來,撞得供桌上的燭火都晃了晃。

"一敬開基祖婆。"她捧起青瓷碗,碗底還凝著細密的水珠。

碗裡的八寶煨得透爛,火腿的鹹、糯米的糯、柿餅的甜在熱氣裡纏成一股,直往人鼻腔裡鑽。

大房的三兒媳站在廊下,翡翠鐲子在袖中晃了晃,終究沒敢再開口。

"二敬太奶奶。"第二碗遞出時,蘇伯年的水菸袋在石凳上敲了兩下。

他眯著眼睛盯著那碗羹,喉結動了動——四十年前他娶親那日,太奶奶也是用這陶甕煨了八寶,紅漆食盒捧出來時,整個蘇宅的麻雀都圍在簷下不肯走。

"三敬我娘。"第三碗放在最裡側的牌位前。

蘇小棠的指腹蹭過牌位上"蘇門楊氏"的刻痕,檀木匣裡母親的白髮隔著衣襟貼著心口,燙得她眼眶發酸。

廊下突然響起抽鼻子的聲音,是二房的小孫女兒,蹲在門檻邊舔著嘴角:"阿孃,這糖糕比福來樓的甜。"

布完供菜,蘇小棠轉身時,二十餘張八仙桌已坐得滿滿當當。

三兒媳捏著筷子尖,盯著碗裡的八寶直犯怔——她昨日還託人去福來樓訂了二十壇蜜棗,說蘇家的春祭不能寒酸,此刻倒顯得那蜜棗甜得發膩,哪裡及得上眼前這碗的半分滋味。

"都動筷子吧。"蘇伯年的水菸袋沒點,擱在膝頭直晃。

他夾起一筷子糯米,米粒裹著火腿油光,咬下去的瞬間,往事"轟"地撞進腦子裡:那年他在碼頭上當學徒,餓得眼冒金星,是後巷破廟裡的楊氏端來一碗熱粥,說"小棠他爹走得早,這碗算我借你的"。

原來這麼多年,他早把那碗粥的味道,錯記成了福來樓的蜜棗甜。

席間漸起響動。

二房的大郎扒拉著碗底,連掉在桌上的飯粒都撿起來吃;三兒媳的翡翠鐲子磕在碗沿上,她也不躲,只盯著碗裡嘀咕"怎麼和我小時候吃的......";最末座的小丫鬟捧著空碗,望著蘇小棠腰間的銀勺直咽口水——那勺子在晨光裡泛著溫黃,像極了當年在後院教她熬糖的楊媽媽別在圍裙上的那把。

"你做的菜......像極了你娘。"

蒼老的聲音突然炸開。

眾人抬頭,見最上首的九叔公放下了筷子。

老人的手背上爬滿老人斑,卻把空碗捧得極穩:"五十年前,我在揚州鹽商家幫廚,你娘跟著學顛勺,油星子濺在她手背上,她咬著牙說'要讓蘇家的灶火,比鹽商的金漆灶臺還亮'。"他轉向蘇伯年,"她承了棠火,便是蘇家的人。"

祠堂裡靜得能聽見燭芯爆響。

蘇小棠的指甲掐進掌心,卻覺不到疼。

她望著九叔公斑白的鬢角,忽然想起母親臨終前說的"最亮的灶前"——原來不是御膳房的鎏金鍋,不是天膳閣的雕花案,是此刻祠堂裡這些發紅的眼眶,這些攥著空碗不肯放的手。

"小棠謝九叔公,謝列祖列宗。"她彎腰行禮時,銀勺撞在供桌角上,"噹啷"一聲清響。

三兒媳的翡翠鐲子不知何時摘了,正往她圍裙兜裡塞:"那甚麼,我屋裡還有半車宣威火腿,明兒讓人給天膳閣送......"

"三嬸。"蘇小棠直起身子,眼角還掛著淚,笑意在臉上漫開,"往後蘇家的灶火,我守著。"

暮色漫進祠堂時,最後一盞燭火剛添上燈芯。

蘇小棠捧著空陶甕走出院門,夜風吹得她鼻尖發涼。

她仰頭望向夜空,月牙兒像枚銀勺掛在雲邊,忽然就笑出了聲:"娘,我做到了。"

"蘇掌事。"

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轉身,見穿墨綠官服的門房捧著個紅漆木匣,匣上"禮部"二字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方才有人送來請帖,說禮部尚書明日要親自來天膳閣......"

蘇小棠的手指輕輕撫過木匣上的雲紋。

遠處祠堂的燈火透過雕花窗欞,在地上投出一片搖晃的暖光,像極了當年母親在破廟搭灶時,灶膛裡跳動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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