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47章 第248章 燼中藏鋒

2025-08-23 作者:愛吃辣椒精的皮萬民

蘇小棠是被掌心的刺痛驚醒的。

睫毛顫了三顫才掀開,入目是熟悉的青羅帳,可鼻尖縈繞的藥味比往日濃了三倍。

她想抬手摸額頭,腕骨剛動,掌心便像被撒了把碎炭——不是疼,是鈍鈍的灼燒感,從面板下往骨頭裡鑽。

"阿姐醒了!"春桃的聲音帶著哭腔撞進來,青瓷盞"噹啷"一聲擱在案上,水濺溼了裙襬。

蘇小棠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正攤在被子上,掌心裡那團焦黑的痕跡比三天前更清晰了,暗紅紋路順著指根爬向手腕,像條被燒斷脊樑的蛇。

她指尖輕輕碰了碰背面。

從接觸到棉料,她能立刻分辨出是三斤棉還是五斤棉,經線緯線的密度能數得清;現在只覺一片混沌,像隔著層毛氈摸東西。

蘇小棠喉間發緊——本味感知,弱了。

"春桃。"她聲音啞得像砂紙,"去前院說,我不過是舊年染的風寒又翻了,莫要驚動旁人。"

春桃捧著藥盞的手直抖:"可陳掌事那邊......"

"陳阿四現在該忙著給皇帝賠罪。"蘇小棠撐著身子坐起,眼前發黑的瞬間抓住了春桃的手腕。

這一抓倒讓她更慌——從前她能摸到春桃腕骨上那道去年切菜留下的小疤,此刻卻只覺一片溫軟,連脈搏跳動都模糊得像隔了層霧。

春桃扶她靠在軟枕上,藥香裹著苦味漫上來。

蘇小棠盯著掌心的焦痕,突然掀開被子下床。

"阿姐!"春桃急得去攔,"大夫說您得再躺兩日——"

"我要去密室。"蘇小棠扶著桌沿站穩,每一步都像踩在雲裡。

她知道自己現在的模樣有多狼狽:鬢髮亂成鳥窩,月白中衣皺巴巴的,可她顧不上。

那團火在她身體裡燒了三年,從前只是耗體力,現在竟開始啃噬她的感知——再拖下去,她怕是連鍋鏟都握不穩。

密室在灶房地下,推開青石板時,黴味混著檀香湧上來。

蘇小棠摸黑點燃牆上的燭臺,暖黃光暈裡,整面牆的古籍泛著舊紙特有的暗黃。

她直奔最裡層檀木櫃,取出那捲用紅綢裹著的《灶典》殘卷——這是老廚頭臨終前塞給她的,說裡面藏著灶神一脈的秘辛。

羊皮紙展開時發出脆響。

蘇小棠指尖抵著泛黃的字跡,一行行掃過去,直到"火靈歸墟"四個字撞進眼裡。

"火靈者,灶神殘念所化,寄於人身則為引。

欲歸墟,需取三牲血祭,以赤焰壇為媒,將火靈封入鼎中......"她唸到後半句突然頓住,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後面用硃砂筆寫著一行小字:"火靈未穩者強行歸墟,必遭反噬,輕則失聰,重則魂消。"

燭火"噼啪"爆了個燈花。

蘇小棠攥緊殘卷,指節泛白。

她能感覺到體內那團火在動,像只被關在籠子裡的獸,每動一下都撞得她五臟六腑發疼。

可現在的問題是,這火根本沒穩過——從她第一次用本味感知時,它就在燒,只是從前燒的是體力,現在燒的是她的根基。

"叩叩。"

密室木門被敲響的瞬間,蘇小棠手一抖,殘卷差點掉在地上。

她迅速將古籍塞進紅綢,轉身時正看見陸明淵掀簾進來。

他玄色錦袍上沾著星子似的雪粒,手裡端著個青瓷盅,熱氣從盅蓋縫隙裡鑽出來,模糊了他的眉眼。

"我讓春桃煮了參湯。"他將盅子擱在石桌上,動作輕得像怕驚著甚麼。

蘇小棠這才發現他眼尾泛著青,往日總含著笑的桃花眼此刻沉得像口井,"你昏迷這三日,掌心的焦痕每天深一分。"

她喉嚨發緊:"你怎麼知道......"

"我讓人翻了太醫院的醫典。"陸明淵伸手,指腹輕輕碰了碰她掌心的焦痕,涼得像塊玉。

蘇小棠想縮手,卻被他輕輕釦住手腕,"三年前你第一次用本味感知後吐了血,我在你窗外站了半夜;去年中秋你為做蟹粉獅子頭用了三次能力,扶著牆回房時,我就在你身後五步遠。"

他聲音越來越低,像是怕驚散了甚麼:"我總想著,等你站得夠高了,就不用再逼自己。

可現在......"

"明淵。"蘇小棠抽回手,垂眸盯著石桌上的青瓷盅。

參湯的甜香混著密室裡的舊紙味,燻得她眼眶發酸,"這火是我的,該由我來解決。"

"那我做你的刀。"陸明淵突然抓住她雙肩,指腹隔著中衣都能按出印子,"你要找祭壇,我給你清場地;你要三牲血,我去獵最純的鹿;甚至......"他喉結動了動,"你要試那甚麼歸墟術,我替你擋反噬。"

蘇小棠望著他發紅的眼尾,突然想起三天前昏迷前的最後一幕——他衝過來時,玄色大氅被風掀起,露出裡面月白中衣,像團要燒起來的雲。

她伸手覆住他手背,掌心的焦痕貼著他溫熱的面板:"我需要一點時間。"

陸明淵的手在她掌下頓住。

他望著她眼底的堅定,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比哭還澀:"好,我等。"

密室燭火晃了晃,將兩人交疊的影子投在牆上,像兩株纏在一起的樹。

蘇小棠望著他轉身的背影,又低頭看向自己掌心的焦痕——那團火還在燒,可這一次,她不是一個人了。

密室的燭芯燒到盡頭,"噗"地爆出最後一星火星。

蘇小棠望著陸明淵離去的背影,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掌心焦痕,那灼痛像根細針,一下下挑著她的理智——他說要做她的刀,可這把刀若折在灶神手裡,她拿甚麼賠?

第二日卯時三刻,棠火閣後廚飄起新熬的骨湯香。

蘇小棠倚著灶邊案臺,指節抵著太陽穴強撐精神。

小徒弟阿竹捧著新抄的火候筆記跑過來,墨跡未乾的紙頁上還沾著幾點面渣:"師傅,您寫的'煨蹄髈需看湯麵浮油如金箔',我標在第三頁了。"

她接過筆記,指尖觸到紙背的凸痕——是阿竹握筆太用力,把紙都戳破了。

從前她能憑這凹凸判斷徒弟運筆時的手抖程度,現在只覺一片鈍鈍的麻。

蘇小棠喉間發苦,卻還是扯出個笑:"明日起,你帶小柳管早膳,阿桃管午膳。"她掃過圍過來的四個學徒,"我舊疾犯了,要去城外莊子靜養幾日。"

阿桃的眼睛立刻紅了:"可前日陳掌事還說要查新貢的冬筍......"

"陳阿四要查就讓他查。"蘇小棠抄起竹片在案板上敲了敲,聲音陡然沉下來,"你們記住,棠火閣的規矩是'火不欺人'——筍尖要剝到見水嫩,熬糖要守到起蟹眼,誰要是偷工減料......"她突然頓住,望著阿桃腕上那道舊疤,想起昨日摸春桃手腕時的混沌,喉間像塞了團溼棉花,"誰要是砸了招牌,我就是爬著回來也要擰他耳朵。"

學徒們鬨笑起來,阿竹偷偷抹了把眼睛。

蘇小棠轉身時,袖口掃過案上的青瓷碗,碗底壓著張疊成方勝的紙——是陸明淵今早差人送來的,只寫了個"安"字,墨跡濃得像要滴下來。

她把紙團攥進掌心,焦痕處的灼痛突然竄上來,疼得她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亥時三刻,月上柳梢。

蘇小棠裹著件舊棉氅站在灶房後巷,懷裡揣著母親遺留的木牌——那是塊半掌大的槐木,邊緣被歲月磨得圓潤,背面刻著模糊的灶王像。

她摸了摸腰間的布囊,裡面裝著《灶典》殘卷、半塊符紙,還有陸明淵塞進來的金瘡藥。

"阿姐。"春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夜露的涼。

蘇小棠轉身,見她抱著件狐皮斗篷,髮辮散了半邊,"我給您多絮了層棉花,老灶廟那地兒風大......"

"春桃。"蘇小棠接過斗篷,指尖觸到針腳歪斜的補丁——是春桃昨夜偷偷縫的,"你明日早起,記得把新到的鯽魚用鹽輕搓,去泥腥......"

"我都記著呢!"春桃突然撲過來抱住她,眼淚洇溼了棉氅前襟,"您要是......要是半個月沒訊息,我就帶阿竹他們殺去老灶廟!"

蘇小棠拍了拍她後背,聞見她髮間沾著的灶灰味——和從前在侯府當粗使丫鬟時一樣。

她喉嚨發緊,到底沒說"別來",只說:"記得把後門門閂換根粗的,前日我瞧著榫頭鬆了。"

春桃抽抽搭搭退開。

蘇小棠轉身往巷口走,青石板被夜露浸得發亮,每一步都像踩在水鏡上。

她走了七步,忽聽得身後"噼啪"一聲——是灶房的爐火。

她頓住腳。

從前在侯府,她當粗使丫鬟時總守夜添柴,知道爐火最通人性:火旺時噼啪響得歡,快熄時會發出綿長的"嘶——"。

此刻那聲音卻像被人掐住了喉嚨,先是悶響兩下,接著"呼"地弱了下去,連帶著巷口的燈籠都暗了幾分。

蘇小棠回頭。

灶房的窗紙映著昏黃的火光,比往日暗了足有三分,彷彿有隻無形的手,正慢慢抽走爐火的魂。

她望著那團光,忽然想起老廚頭臨終前說的話:"灶火養人,人養灶火,你和這火......早捆在一根繩上了。"

風捲著碎葉從巷口吹過來,颳得她後頸發涼。

蘇小棠攥緊懷裡的木牌,槐木的紋路硌著掌心,像母親從前拍她背的手。

她深吸一口氣,裹緊斗篷往城外走——老灶廟在北郊亂山崗,要過三道溪,翻半座山,此刻出發,天亮前該能到。

她走得急了些,棉鞋踩在結霜的草葉上,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轉過最後一個街角時,她聽見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像貓爪踏過青瓦。

蘇小棠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她知道是誰。

陸明淵說過要等,可他這樣的人,怎會真的安心等在原地?

風越刮越緊,吹得斗篷下襬獵獵作響。

蘇小棠望著前方黑黢黢的山影,掌心焦痕處的灼痛又湧上來,這次卻不似從前的暴戾,倒像有團火在輕輕舔舐,彷彿在提醒她甚麼。

她摸了摸腰間的布囊,裡面《灶典》殘卷的邊角硌著她的腰——"老灶廟"三個字,正寫在"火靈歸墟"那頁的頁尾,用硃砂畫了個醒目的圈。

山崗上的老槐發出沙沙的響,像有人在說悄悄話。

蘇小棠加快腳步,靴底踢到塊碎石,"骨碌"滾進草叢。

她望著越來越近的山影,忽然想起春桃說的話——半個月,她得在半個月內找到辦法,否則......

她不敢往下想。

月光被雲層遮住大半,山崗隱在陰影裡,只露出些模糊的輪廓。

蘇小棠摸出懷裡的火摺子,"滋啦"一聲擦亮,火光映出前方斷牆殘瓦——老灶廟到了。

風捲著火苗忽明忽暗,她藉著光抬頭,看見門楣上"灶君祠"三個字,漆皮剝落得厲害,倒像"火"字壓著"廟"字。

蘇小棠深吸一口氣,推開半掩的廟門,黴味混著舊香灰味撲面而來。

她舉著火摺子往裡走,穿過坍了半邊的偏殿,繞過倒在地上的石香爐,終於看見正殿中央那座古舊石灶——

石灶足有兩人高,灶身刻滿雲紋,灶口積著半尺厚的灰,卻不知為何,靠近時能感覺到絲絲暖意,像有團將熄未熄的火,還藏在磚縫裡。

火摺子"噗"地滅了。

黑暗中,蘇小棠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撞著胸腔裡那團灶神之火。

她摸出布囊裡的《灶典》殘卷,指尖觸到"火靈歸墟"那頁,突然覺得掌心焦痕處發燙——比任何時候都燙。

山風捲著碎紙從破窗鑽進來,擦過她的耳際,像有人在說:

"來了?"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