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46章 第247章 餘火未燼

2025-08-23 作者:愛吃辣椒精的皮萬民

蘇小棠是被手腕的麻意疼醒的。

晨光透過窗紙滲進來時,她正蜷在榻上,右手掌像被無數細針密密扎著,從指根往手肘竄。

她咬著牙翻了個身,想摸枕邊的補氣丸,指尖卻先碰到了壓在錦帕下的字條——陸明淵的字跡還帶著墨香,"手若再涼下去"那幾個字被她反覆摩挲,紙角都起了毛邊。

"阿姐?"春桃的聲音從外間傳來,"李管事說今日要備二十壇酸梅湯,小福子去菜行還沒回——"

蘇小棠猛地坐起來,眼前驟然發黑。

她扶著案几穩住身形,鏡中映出一張蒼白的臉,眼尾還凝著昨夜未擦淨的燈油漬。

她扯過帕子抹了把臉,指尖碰到臉頰時嚇了一跳——竟涼得像浸過井水。

"就來。"她應了一聲,反手從妝匣最底層摸出個青瓷瓶。

補氣丸的藥香混著苦味竄進鼻腔,她仰頭吞了兩顆,喉間卻泛起酸水。

這是陸明淵從太醫院討來的方子,說是能補元氣,可最近吃著總像填進了無底洞,昨日試新菜時,她嚐出第三味菌子的本味後,眼前直接浮起了重影。

廚房的灶火已經燒得噼啪響。

蘇小棠踩著青石板進去時,阿牛正舉著鍋鏟喊:"掌事!

今日的筍尖嫩得能掐出水,您快嚐嚐——"話沒說完就頓住了,"您...您臉色怎麼這麼白?"

"昨夜飯已經翻完了。"蘇小棠扯出個笑,接過阿牛遞來的筍尖。

本味感知在舌尖炸開的瞬間,她差點咬到自己的腮幫子——清甜裡裹著絲若有若無的澀,是竹蟲蛀過的位置。

她捏著筍尖的手發顫,指甲幾乎掐進掌心,"這筐全挑了,蟲眼超過三個的不要。"

阿牛應了聲去翻竹筐,蘇小棠轉身走到牆根。

那裡已經貼了七張"火候備忘錄",墨跡深淺不一,最上面一張寫著:"羊肉湯三滾後調文火,記著掀蓋,莫學上次把湯收得太稠"。

她摸出懷裡的炭筆,新寫的"春筍煨雞需控時半炷香"還沒幹透,手指一蹭就糊了片黑。

"掌事!"小福子撞開廚房門,額角沾著草屑,"宮裡頭來人了!

說是春饗宴要咱們棠火閣去——"

話音未落,穿玄色公服的太監已邁過門檻。

蘇小棠一眼認出那是司禮監的張公公,去年她替太后做養生羹時打過交道。

張公公甩了甩拂塵,尖細的嗓音在灶間迴響:"蘇掌事好福氣,陛下欽點'棠火閣'與御膳房、江湖廚家同臺,七日後南華殿見真章。"

廚房霎時靜得能聽見炭塊崩裂的脆響。

蘇小棠捏著炭筆的手攥得死緊,筆桿在掌心壓出紅印——她早料到春饗宴是塊試金石,可沒料到會來得這麼急。

本味感知的反噬才剛顯徵兆,棠火閣的學徒才帶了半年,御膳房的陳阿四怕是正等著看她出醜。

"謝陛下隆恩。"她福了福身,聲音穩得像浸過冰水,"小棠定當盡力。"

張公公走後,廚房炸開了鍋。

春桃攥著她的衣袖直晃:"阿姐,這可是頭回在宮裡露臉!

咱們做櫻桃酥還是荷花酥?"阿牛搓著手笑:"我去菜行多挑兩筐好蘑菇!"小福子已經搬來食經:"掌事您看,去年春宴的選單......"

蘇小棠望著他們發亮的眼睛,喉嚨突然發緊。

三個月前她在衚衕口收春桃時,這姑娘連鍋鏟都拿不穩;阿牛跟著屠戶殺了十年豬,第一次切細絲手抖得能顛出半盆肉;小福子更慘,被前東家打斷過右手,現在握筆還會打顫。

可他們舉著鍋鏟站成一排時,掌心的火苗比爐子裡的炭還旺——就像她夢裡那串燈籠。

"都靜一靜。"她敲了敲案几,"春桃去庫房查蜜餞存貨,阿牛跟我去挑筍,小福子把近三年春宴的選單整理出來,申時前放我案頭。"

眾人應著散去,灶火映得她影子在牆上晃。

她摸了摸腰間的暖玉,涼得像塊石頭——這玉跟了她五年,從前總溫溫的貼著皮肉,最近卻涼得刺骨,連陸明淵送的補元丹都捂不熱。

"在想甚麼?"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小棠轉身,見陸明淵倚著門框,手裡提著個朱漆食盒,眉梢微挑:"張公公剛走,我在角門聽見阿牛喊得比炸雷還響。"

他走近時帶起陣風,蘇小棠聞到了沉水香混著藥草的味道——是太醫院的煎藥房。

她忽然想起昨夜妝匣裡被掀開的錦帕,想起字條上未寫完的半句話,喉間的酸水又湧了上來。

"明淵,我必須去。"她先開了口,"棠火閣的招牌剛立起來,要是臨陣退縮,那些說'庶女掌勺上不得檯面'的人,能把唾沫星子淹了咱們廚房。"

陸明淵沒接話,伸手撫上她的臉。

指尖的溫度燙得她縮了縮,他卻皺起眉:"手涼成這樣,還硬撐。"食盒"咔嗒"開啟,是碗燉得爛熟的鴿子湯,"喝了。

太醫院新配的參茸膏在食盒夾層,每日兩次,別省著。"

蘇小棠低頭喝湯,熱氣燻得眼眶發澀。

湯裡放了蜜棗,甜得膩人,她卻嚐出了極淡的人參苦——陸明淵總說她口刁,可他調的湯,永遠比她自己更懂她的胃。

"我知道你倔。"陸明淵突然說,聲音輕得像落在湯裡的雪,"但小棠,要是撐不住......"

"不會。"她打斷他,把空碗推回去,"我連侯府的粗使房都熬過來了,還怕個春饗宴?"

夜裡的廚房飄著藥材味。

蘇小棠伏在案頭改火候表,燭火在"守心"二字上跳,那兩個被茶水泡發過的字,此刻倒像活了,在紙上游動。

她揉了揉發漲的太陽穴,眼前的墨跡突然變成雙影——這是第幾次了?

她數不清,只記得昨日試做櫻桃酥時,竟把糖霜當成了鹽撒。

"掌事,歇會兒吧。"春桃端著藥進來,"阿牛熬了小米粥,我給您溫著。"

蘇小棠搖頭,筆鋒在"春筍煨雞"那行停住。

火候要控半柱香,可本味感知發動時,時間總過得忽快忽慢。

她咬著唇添了句:"若手麻,換左手顛勺;若眼暈,數炭塊爆響次數——三響轉中火,五響轉文火。"

墨跡未乾,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了。"春桃嘟囔著替她披了件外衫,"您明日還要去菜行挑活魚,再熬下去......"

"我知道。"蘇小棠揉了揉發澀的眼睛,把火候表仔細收進檀木匣。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她手上,腕間那道紅痕還沒消,在月光下泛著淡紫。

她摸了摸,疼得倒抽冷氣——像有人在血管裡埋了根刺,每用一次本味感知,就往深裡扎一分。

七日後的晨霧裡,蘇小棠站在棠火閣門前。

春桃和阿牛分站左右,一個抱著食盒,一個提著裝廚具的木箱。

小福子跑過來,手裡舉著塊紅綢:"掌事,我把咱們的招牌擦了三遍,您看——"

"棠火閣"三個金漆大字在霧裡發亮。

蘇小棠望著學徒們發紅的眼尾,突然想起昨夜的夢。

夢裡爐壁的金文徹底淡了,可春桃的掌心燃著金紅的火苗,阿牛的是橙的,小福子的帶著點藍——像串起來的燈籠,把御膳房的天照得通亮。

"走。"她提裙上了馬車,暖玉在腰間涼得刺骨,"今日,咱們去南華殿。"

馬車碾過青石板的聲響裡,她摸出袖中揉皺的火候表。

最下面一行是新寫的:"若力竭,記得他們掌心的光。"

車簾被風掀起一角,能看見陸明淵站在街角,玄色大氅被吹得獵獵作響。

他望著馬車遠去的方向,指尖攥著半塊沒送出去的補元丹,指節發白。

而在更深的宮牆裡,御膳房的灶火正燒得噼啪響。

陳阿四摸著案上的南海珍珠,嘴角扯出冷笑。

他身後的學徒正往食盒裡碼菜,青瓷盤上的牡丹雕花閃著冷光,每朵花瓣裡都藏著淬了蜜的刺。

南華殿外的銅鶴香爐飄著沉水香,蘇小棠踩著晨露跨進偏殿時,後頸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衣領。

春桃攥著她的衣袖小聲道:"阿姐,御膳房的案子擺了八層瑪瑙盤,陳掌事正拿金鑷子挑魚子呢。"

她順著春桃的目光望過去,陳阿四正揹著手站在鎏金案前,案上"八珍拼盤"用珊瑚雕成的蓮花托著,熊掌、鹿筋、燕窩、魚肚層層疊疊,每樣食材都澆了亮晶晶的琥珀色芡汁——那是用蜂蜜混著十幾種香料熬了整夜的"黃金汁",專門用來掩蓋食材本味,只留濃甜。

"江湖廚家的百味羹在東邊。"阿牛湊過來,聲音發悶,"我聞著有花椒、肉桂,還有股子藥味,怕是放了二十種料。"

蘇小棠摸了摸腰間的暖玉,涼得像塊冰砣。

她望著自己發青白的指尖,突然笑了——陳阿四要的是富貴氣象,江湖廚家圖的是滋味繁複,可這滿殿的朱門玉砌,缺的偏偏是"鮮"字。

"把柴火搬來。"她轉身對小福子道,"春桃去井邊打三桶新水,阿牛把那隻養了七日的走地雞拾掇乾淨,雞嗉子和內臟留著煨湯。"

三個學徒愣了一瞬,旋即應著跑開。

陳阿四的冷笑隔著半殿都能聽見:"蘇掌事好雅興,難不成要在金殿裡煮農家樂?"幾個穿錦緞的官員跟著笑起來,連江湖廚家的白鬍子老頭都捻鬚搖頭。

蘇小棠沒理他們,接過阿牛遞來的柴刀。

刀鋒碰到青岡木的瞬間,右手腕的麻意順著血管竄到後頸——這是本味感知發動前的徵兆。

她咬著牙劈下第一刀,木片飛濺時,掌心跳著疼,像有火星子在皮下亂躥。

"掌事!"春桃端著銅盆衝過來,"水打來了,我給您擦手——"

"不用。"蘇小棠甩了甩手上的木屑,彎腰拾起劈好的柴塊。

柴火堆在泥灶前,她蹲下身,用火摺子引燃最底下的碎草。

火苗騰起時,暖玉突然燙得灼人,她猛地一顫,火摺子"啪"地掉在地上。

"阿姐?"春桃急得要扶,被她按住手腕。"去把雞放進來。"她聲音發啞,盯著跳動的火苗,"雞要貼著鍋邊擺,肚子裡塞把新鮮的香茅草——別用乾的,乾的會苦。"

阿牛把收拾好的雞遞過來,蘇小棠接過時,指尖觸到雞皮的溫度。

本味感知轟然炸開,她眼前浮起重影:雞肉裡的鮮甜像溪流般淌過舌尖,筋膜的彈牙、骨髓的濃醇,連雞皮底下那層薄油的香氣都清晰可辨。

她晃了晃頭,扶住灶沿穩住身形——這是今日第三次發動能力,體力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逝。

"第一遍大火。"她對阿牛道,"看著灶門,火小了就添塊柴。"又轉向春桃:"水開後把雞嗉子湯倒進去,只倒小半鍋,多了會搶味。"

殿內的議論聲漸起。"這算甚麼宴席菜?" "連鹽都不放?" 陳阿四的笑聲格外刺耳:"蘇掌事莫不是急瘋了,拿柴火雞糊弄聖駕?"

蘇小棠沒抬頭,盯著泥灶上的陶甕。

水剛開始冒泡時,她摸出懷裡的炭筆,在灶牆上畫了道記號——這是半柱香的位置。

第二遍轉中火時,她數著炭塊爆裂的聲響:"一響、兩響......三響,減柴。" 汗水順著下巴砸在青石板上,她伸手抹了把臉,指腹沾到的卻是冰涼的水。

香氣是在第四炷香時漫開的。

先是若有若無的甜,像晨露裡的草葉;接著是雞肉的鮮,帶著點蜜似的回甘;最後是香茅草的清,把所有味道串成了線。

議論聲戛然而止,陳阿四的金鑷子"噹啷"掉在瑪瑙盤上,江湖老頭的鬍子都抖了起來。

"這是......"皇帝的聲音從主座傳來。

蘇小棠抬頭,見龍案前的紗簾被掀起一角,明黃色的龍紋在晨光裡泛著暖光。

"回陛下,是柴火煨雞。"她福了福身,聲音比預想中輕,"用走地雞配山泉水,只加香茅草提味,其餘全憑火候激發本味。"

陶甕的蓋子被阿牛掀開時,白霧裹著香氣衝上天花板。

幾個站得近的宮女忍不住吸鼻子,連皇帝身邊的大太監都偷偷嚥了口唾沫。

陳阿四的八珍拼盤在這香氣裡失了顏色,珊瑚蓮花托上的芡汁凝出層白霜——原來那甜得發膩的黃金汁,根本掩不住熊掌的腥。

"呈上來。"皇帝敲了敲龍案。

蘇小棠端起陶甕時,眼前突然黑了一瞬。

她扶著案几穩住,陶甕的熱度透過棉帕灼著掌心——這熱度不對,像不是來自灶火,倒像從她骨頭裡燒起來的。

"阿姐!"春桃撲過來要接,被她用眼神止住。

她一步步走向龍案,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陶甕放在案上時,皇帝夾起一塊雞肉,入口的瞬間,眉峰猛地一挑:"鮮,鮮得乾淨。"

滿殿寂靜。

陳阿四的臉漲成豬肝色,江湖老頭的百味羹還沒動,青瓷碗裡的湯已經涼了。

"蘇掌事。"皇帝放下筷子,"這菜叫甚麼?"

"回陛下,無名。"蘇小棠俯身,喉間泛起鐵鏽味,"因它本就該是雞肉自己的味道。"

掌聲從殿角響起。

陸明淵不知何時站在廊下,玄色大氅沾著晨露,眼裡的光比龍案上的燭火還亮。

蘇小棠望著他,突然覺得有甚麼東西從指尖往心口鑽——是灼痛,像被燒紅的鐵籤子扎進血管。

謝恩的話還沒說完,膝蓋突然一軟。

她踉蹌著扶住案角,陶甕"咚"地撞在龍案上,濺出的湯汁燙得她縮手。

春桃的尖叫、阿牛的驚呼混作一團,她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只看見陸明淵衝過來的身影,和他喊"小棠"時顫抖的唇。

再醒來時,是在馬車上。

陸明淵的懷抱帶著沉睡香,她想抬頭,卻發現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火......還沒熄。"她喃喃著,感覺有溫熱的液體滴在臉上——是他的淚?

"我會替你守住它。"他的聲音啞得厲害,"不管那火是甚麼,我都替你守著。"

馬車停在棠火閣門前時,陸明淵抱她下車。

月光下,他看見她掌心一片焦黑,像被無形的火焰灼燒過,焦痕裡還泛著暗紅的紋路,像極了灶壁上那些淡去的金文。

春桃舉著燈籠跑出來,光映在蘇小棠臉上,她的睫毛動了動,又陷入更深的昏迷。

陸明淵低頭吻了吻她發涼的額角,指尖輕輕撫過她掌心的焦痕——這痕跡,像團被壓在掌心的火,明明滅滅,不肯熄滅。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