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門軸吱呀一聲,蘇小棠的繡鞋剛碾過門檻,便撞進滿屋冷硬的燭火裡。
上座左側的鎏金香爐騰起青煙,映得禮部尚書那張方臉像浸在霧裡。
而右側軟榻上斜倚的灰衣老者——太醫院首座張濟生正慢條斯理撥弄茶盞,指甲蓋大的翡翠扳指在燭下泛著幽光。
蘇小棠喉間一緊,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來——皇帝用膳出問題,按例該是尚食局查賬、司膳監驗毒,何時輪到禮部尚書和太醫院首座同堂會審?
"蘇小棠。"禮部尚書重重拍了下案几,震得青瓷茶盞跳了跳,"昨日你呈給陛下的'金玉滿堂',裡面混了甚麼?"
陳阿四在她身側猛地頓住腳,袖口蹭過她手背時帶著溼冷的汗。
蘇小棠垂眸盯著案上那半盤殘羹——金黃的蟹粉裹著玉脂般的豆腐,本應是暖香氤氳,此刻卻泛著股若有若無的腥甜。
她聽見自己喉嚨發緊的聲音:"大人說的'異物',可是陛下用膳後不適?"
"不適?"張濟生突然開口,蒼老的聲音像砂紙擦過青銅,"陛下晨起便說頭痛如裂,太醫院診脈時,脈門處浮著團暗紫。"他枯瘦的手指在案上點了點,"你是御膳房的人,該知道這症候像甚麼。"
蘇小棠的指甲掐進掌心。
暗紫脈相——她想起老廚頭曾說過,前朝有個寵妃用赤血藤熬湯,專門給皇帝補身子,結果老皇帝舊年征戰留下的頭風症發作得更兇,整宿整宿拿玉簪戳太陽穴。
赤血藤本身無毒,卻專挑人身上的隱疾鑽,越是金尊玉貴養著的,越是受不住。
"草民懇請查驗殘羹。"她向前半步,袖中符印硌得腕骨生疼,"若真是草民的疏漏,甘願領罰。"
禮部尚書眯起眼,揮了揮手。
當蘇小棠的指尖觸到蟹粉時,掌心的麥穗紋突然發燙。
本味感知如潮水般漫上來——豆腐的豆香、蟹肉的鮮甜、火腿的鹹鮮在舌尖翻湧,卻在最深處裹著縷鐵鏽味的苦。
她瞳孔驟縮,那是赤血藤的藤芯,必須用石臼搗上七七四十九次才能融進湯汁,普通廚子根本分不清這是調料還是毒藥。
"如何?"張濟生的聲音像根細針,扎進她發頂。
蘇小棠垂在身側的手攥緊,30%的體力正順著指尖往案上淌,她眼前開始發花,卻仍笑著抬頭:"這菜裡確實有一味特別的料。"
陳阿四倒抽一口涼氣,衝上來就要拽她衣袖,被她不動聲色避開。
禮部尚書的手指扣住案沿,指節發白:"說!"
"赤血藤。"蘇小棠一字一頓,"產自南疆的赤血藤,藤芯磨粉能提鮮,可它專克舊疾。"她盯著張濟生突然繃緊的下頜,"太醫院該有記載吧?
當年先皇后頭風發作,太醫院開的方子是不是忌用赤血藤?"
張濟生的茶盞"噹啷"落地,滾到蘇小棠腳邊。
禮部尚書猛地站起,腰間玉佩撞在案角發出脆響:"你...你是說有人故意..."
"草民不敢妄言。"蘇小棠後退半步,扶住陳阿四發顫的胳膊,"只是這菜從備料到呈膳,草民全程守著。"她掃過案上殘羹旁那半盞未動的酸梅湯,"若大人不信,不妨查查是誰,在草民離席給陛下添湯的半柱香裡,動了這盤菜。"
偏殿外突然起了風,吹得窗紙嘩啦作響。
蘇小棠望著張濟生彎腰撿茶盞時,袖口露出的半枚金絲纏就的並蒂蓮,喉間泛起股血腥氣——這局,終於要收網了。
偏殿燭火猛地一跳,蘇小棠的檀木香料盒"咔嗒"開啟,麥穗紋在盒蓋內側泛著淡金。
她指尖發顫地捏起兩撮粉末——一撮是御膳房賬冊裡記的"提鮮粉",乳白中帶點米黃;另一撮取自殘羹,混著蟹粉的金紅,卻泛著暗褐的鏽色。
"這是御膳房常備的乾貝粉。"她將乳白粉末湊到鼻端輕嗅,海腥裡裹著甜潤的鮮,"這撮..."指尖碾開暗褐粉末,鐵鏽味直鑽天靈蓋,"分明是赤血藤芯磨的。"
禮部尚書的方臉瞬間漲成豬肝色,案上茶盞被他拍得跳起來:"胡...胡扯!
御膳房採買向來有三驗,怎會混進..."
"大人急甚麼?"蘇小棠突然笑了,額角的汗順著鬢角滑進衣領。
她能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30%體力消耗後,連抬胳膊都像灌了鉛,可此刻必須撐住,"您看這赤血藤粉的細度。"她將暗褐粉末撒在案上,"御膳房磨粉用的是青石碾,顆粒帶稜;這粉卻細得能飄,該是用南疆的瑪瑙臼搗的吧?"
張濟生的手指突然扣住軟榻扶手,指節泛出青白。
他喉結動了動,剛要開口,偏殿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太醫院首座!"小太監的尖嗓撞破殿門,"陛下說胸口發悶,脈息又亂了!"
滿殿人同時僵住。
張濟生"騰"地站起來,茶盞"噹啷"滾到蘇小棠腳邊,他踉蹌兩步,灰衣下襬掃過案上殘羹:"快...快隨我去!"
"且慢。"蘇小棠咬著舌尖逼回眩暈,從袖中摸出個拇指大的青瓷瓶。
瓶身涼得刺骨,是今早老廚頭硬塞給她的,說"若遇赤血藤,含此丸可緩"。
她拔開瓶塞,一顆裹著金箔的藥丸滾入手心,"這是清心丸,解赤血藤引發的淤滯最有效。"
禮部尚書的目光在藥丸和蘇小棠之間來回打轉。
張濟生的呼吸突然粗重起來,像破風箱:"你...你怎會有這種藥?"
"草民跟著老廚頭學過幾年藥理。"蘇小棠攥緊藥丸,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大人若怕有毒,不妨先試。"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龍紋御輦的響動。
皇帝扶著李公公的手跨進門,額角浸著冷汗,玄色龍袍下的胸口正急促起伏。
蘇小棠心尖一緊——這症狀比她料的還重,赤血藤怕是下了雙份。
"蘇小棠。"皇帝的聲音像碎冰,"你說的清心丸,可有用?"
她單膝跪地,掌心託著藥丸:"陛下若信草民,便服下。"
李公公接過藥丸,湊到鼻尖嗅了嗅,又用銀簪挑開金箔驗過,這才遞到皇帝嘴邊。
蘇小棠盯著皇帝喉結滾動的瞬間,聽見自己太陽穴突突直跳——若這丸藥無效,她今日便再無翻身之機。
半盞茶時間過去。
皇帝突然按住胸口,殿內所有人的呼吸都頓住。
卻見他緩緩鬆開手,眉峰漸漸舒展:"悶脹感輕了。"他抬眼時,目光如刀,"李公公,帶太醫院的人去查御膳房採買記錄。
禮部,把今日所有接觸過'金玉滿堂'的人都扣下。"
"遵旨!"李公公拂塵一甩,幾個小太監立即領命而去。
張濟生的後背蹭著殿柱滑下去,灰衣上沾了好大一片牆灰。
蘇小棠扶著陳阿四的胳膊退到殿角,陳阿四的手在她腕上抖得厲害:"小棠,你這是..."
"盯住張濟生。"她壓低聲音,眼前開始泛黑,"他袖口的並蒂蓮,是去年給兵部尚書夫人診脈時戴的。"陳阿四的瞳孔驟縮,剛要開口,蘇小棠已扶住廊柱咳嗽起來——體力透支的眩暈排山倒海,她連站直都費勁。
偏殿裡亂成一團。
張濟生被兩個侍衛架著往外走,他拼命掙扎,袖口卻在掙動間翻卷起來。
蘇小棠眯起眼——月白裡襯上,一行青色繡線若隱若現,正是兵部尚書府暗衛慣用的"松針紋"。
她手指攥緊廊柱的雕花,指甲縫裡滲出血來——原來這局,竟連兵部都摻了一腳。
"蘇掌事?"李公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陛下讓您先回天膳閣歇著。"
蘇小棠扶著牆站起來,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她知道,今日這一鬧,幕後之人必然狗急跳牆。
可當她乘上軟轎時,袖中那方老廚頭給的平安符突然發燙——這是要出大事的徵兆。
天膳閣的朱漆大門在暮色裡張開,像只蟄伏的獸。
蘇小棠剛跨進門檻,便覺眼前一黑,扶住影壁才勉強站穩。
她正欲去後堂調息,小徒弟阿竹跌跌撞撞跑過來,髮辮散了半邊:"師父!
前院...前院有位穿玄色斗篷的客官,說有急事要見您!"
蘇小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玄色斗篷...那是陸明淵暗衛的標記。
她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剛要開口,後頸突然泛起涼意——今日這許多事,怕只是個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