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孟夏,薄衫的百姓漸漸多了起來。
平城的空氣裡,潮潮潤潤的,彷彿稍一撩動,便會有霖雨紛落。
棲鳳樓中,新釀的九醞春釀,合著珠玉般的琵琶聲,纏綿在聽曲人的唇舌之間,自有一段風流雅意。
“好!穎兒的琵琶,果然名不虛傳。”密室之內,赫連昌啜著美酒,不吝讚詞。
曲終收撥,穎兒俏然一笑,道:“蔣郎謬讚,但求不汙君耳。”
“不汙耳,嘿嘿,”沮渠牧犍愴然一笑,道,“我來給你念一段好聽的。”
旋後,他從懷中摸出一張紙來,起座清嗓道:“……王公以下,群司百辟,睹此圖文,莫不感動,僉曰:自古以來,禎祥之驗,未有今日之煥炳也。斯乃上靈降命,國家無窮之徵也。臣等幸遭盛化,沐浴光寵,無以對揚天休,增廣天地,謹與群臣參議,宜以石文之徵,宣告四海,令方外僣竊知天命有歸。”
學著朝臣的口吻,滿是阿諛之氣地念完表文,沮渠牧犍吭哧吭哧地大笑。
穎兒拿下了撥子,倚坐在他懷裡,嬌笑一聲:“蔣郎唸的,奴聽不懂。”
“都是馬屁文章,不懂也罷,”脂粉的香氣,霎時撲入鼻中,誘得他連聲道,“好香的小妮子呵!擦了甚麼脂粉?”
穎兒在他懷裡扭了扭,道:“說來怕蔣郎不信,穎兒天生便是如此。”
“是麼?”沮渠牧犍把臉湊得更近,在她臉上啄了一下,“好像是這樣。”
二人調笑一陣,沮渠牧犍心頭起了火,待要有所動作,門外卻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沮渠牧犍只得虎著臉,問:“何事?”
守門的,是蔣恕、蔣立兩兄弟,自然敲門的也是他們。
“郎君,奴有要事呈報。”
沮渠牧犍只得對穎兒揮揮手:“去罷。”
穎兒知情識趣,趕緊抱著琵琶,輕手輕腳地退下。
她在這棲鳳樓中,已賣藝多年,有時也不免賣笑謀生。昔年,樓中有一個常客,有時過來要讓她陪侍,那人雖自號為劉郎,刻意隱去自己的名姓。
但穎兒看得出來,他非富即貴,非同一般,否則也不會在棲鳳樓包下這個雅室,一包就是二十年。
後來,那劉郎也會帶這位自號為蔣郎的人過來,此人經常喝得爛醉如泥,但眼中卻藏著一股睥睨之氣,不知是何方神聖。
最重要的是,常伴他身邊侍奉的兩個男子,雖貼了鬍子,但仍掩不住細長的嗓音。看起來,似是內侍。
穎兒便想,或許這蔣郎是皇室中人,若是攀附於他,往後或有富貴之日。
但奇怪的是,劉郎已有兩年多,未來雅室了,穎兒曾探過蔣郎的口風,但他甚麼都不說,甚至還有一絲慍色。穎兒此後再不敢提此話。
穎兒自然不知,劉郎即是赫連昌,因為意圖謀反他早已伏誅。整個赫連一族,只赫連皇后未被波及。
就在穎兒胡思亂想之際,蔣恕已帶著一人入了雅室的門,留蔣立在門外守衛。
蔣立冷眼看著穎兒的背影,直到她已走遠,才在門上叩了五聲。
這是他們主僕間的暗號,連叩五聲,意思是周遭平安無事。
門內,沮渠牧犍目光炯炯,盯住蔣恕身邊一人。
這人生得儒雅,行止間皆是書生之氣。可誰能想到,他竟是天元門的門主呢?
入魏之後,宋繇與往年一樣,被封為清水公,擔任太倉尚書。(1)
太倉尚書、大司農掌管糧食絹布,負責物資儲備,不可謂不重要。
與河西諸臣不同,那些人雖被封官進爵,但沒有得到實職。
“大王。”宋繇開門見山,“近來,殿中尚書來太倉來清點糧草,臣以為,其中必有蹊蹺。”
沮渠牧犍頷首:“宋左丞辛苦了,你以為他目的何在?”
“臣未曾看出。清點糧草,或為賑災,或為出征。按說,此事不該由他來處置。”
“出征……”沮渠牧犍沉吟道,“李雲從掌管兵馬倉庫,或許是要出征罷。”
南方的宋國,北方的柔然,都是拓跋燾的敵人。
“未必。臣還有一事奏報。天元門人潛伏於平城之中,曾多方查探。他們查出,那李雲從不只是殿中尚書,還是皇帝影衛中的副統領。故此,臣以為,李雲從此舉不尋常。”
聽得這話,沮渠牧犍不禁皺起眉頭:“哦?那統領又是何人?”
宋繇面現慚色:“臣未曾查出,臣亦力不從心。”
“不礙事。”沮渠牧犍寬慰道,“宋左丞雖是文臣,但父皇既要你做這門主,自有他的道理。”
他忖了忖,又道:“你說,會不會是因為,他們還在搜尋丁鵬?清點糧草不過是藉口。”
假扮富商,擾亂魏境,前後有三撥人。影衛只擒獲了二人,還有一人匿藏了蹤跡。此人名喚丁鵬,本是天元門中人,近年混入了太倉。
提起此事,宋繇臉上閃過一絲不悅,但他旋即斂容,道:“丁鵬不曾暴露,大王請寬心。一則,丁鵬先前在外行事,曾施易容之術;二則,李雲從在清點糧草之時,並未多看丁鵬一眼。”
越是危險的地方,也就越安全。這個道理,沮渠牧犍省得。
念及此,他面上含了笑,看向宋繇:“可惜了,如果我多出幾個人,能把水攪得更渾。可惜,這麼快就被發現了。照計劃,百姓被我們的人煽動起來,必要振臂一呼,揭竿而起。”
聞言,宋繇欲言又止,只嘆了口氣。
沮渠牧犍遂睨了他一眼:“我知道,讓百姓遭罪,宋左丞於心不忍。只是,當初我與赫連昌已結盟,他既出主意又出人,我若甚麼都不出,未免說不過去。”
宋繇長嗟一聲:“所幸,被擒住的二人,並未供出大王。”
“你以為,他們不想攀扯到我麼?”沮渠牧犍冷笑一聲,“想來,不過是因為,赫連昌未與那二人提及,他們才不知我沮渠牧犍也參與其中。”
但他有一事不明,赫連昌在被問斬之前,明明有機會告知拓跋燾,但那人似乎甚麼都沒說,否則他沮渠牧犍也不會安然無恙。
(1)此屬虛構,宋繇入魏後擔任何職,無歷史記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