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拔月、李雲從齊齊上前。
“朕聽說健兒的事,便坐不住了。”拓跋燾嘆道,眼淚奪眶而出,顯然忍耐已久。
她心中難過至極,但此時也得出言安慰皇帝。
三人沉默了一時,拓跋燾已收斂了傷情,目色一厲:“厲鬼之說,純屬一派胡言,朕不信這荒誕無稽之說。”
李雲從忙道:“臣以為,其中大有可疑之處。如至尊所言,那個柔然人已經死了很久,縱然是變成了厲鬼,又怎會突然現身?”
拓跋燾頷首:“你接著說。”
“多年來,永昌王隨至尊南征北戰,他殺過的敵人,不乏有夏國、燕國、河西、柔然之人。可偏生那厲鬼,竟是柔然人,這就更奇怪了。”
“朕也想到了這一點,傳言說那鬼是柔然的,朕反倒不信。”
“臣不敢貿然說,始作俑者是燕國人、夏人,還是河西人,請容臣為至尊分憂。”
見李雲從主動請命,拓跋燾哪有不允之理,遂拍拍他肩:“此事便交與你。你和健兒是莫逆之交,定要查清此事。”
李雲從應聲,恭敬地候在一旁。
但見,拓跋燾揉著眉心,長吁短嘆,之前被壓抑的傷情又襲上心頭。
忽然間,他一臉疲憊地看向拓拔月,向她伸出手去:“阿月……”
拓跋月握住他的手:“臣妹在。”
“阿母沒了,太后走了,俊兒沒了,健兒也去了……”拓跋燾黯然道,“朕一直在失去,現下還剩甚麼?”
“不,至尊還有臣民萬千!”拓拔月來不及去思考“俊兒沒了”的意思,先出言寬慰拓跋燾。
聞言,拓跋燾愴然道:“臣民萬千又如何?御座上的那個人,是所有人的君父,但也是世上最孤單的人。不然,怎會有孤家寡人之說?”
那廂沉默不語,他又道:“早在阿母被賜死之時,朕便知道,稱孤道寡,是我這個太子不得不走的一條路。前路,無論是荊棘滿地,還是錦繡盈道,朕都沒有回頭的那一天。”
拓拔月勸了他好幾句,拓跋燾方才轉了話題:“對了,你從秀榮歸來沒幾日,朕忘了和你說俊兒的事。”
“他出甚麼事情了?”
“這小子,謀逆!”
拓拔月驚住。
原來,拓跋俊削爵之後,絲毫沒有收斂,就在拓拔月前往秀榮的那幾日,他突然溜出城去幹了一件惡事。
他先是把那民女的家人鞭屍洩憤,再是取下他們的頭顱拿來當球踢。此外,他又霸佔了良田千畝,被古弼等人一狀子告了上來。
大魏立國以來,允許王侯按品爵佔田,但以他公爵之位,佔田千畝實屬逾規。
拓跋燾嚴厲申飭下去,拓跋俊歸還了園田,心底卻憋著一股火。
其後,暗衛報來一個訊息:拓拔俊在家中私藏了皇袍玉帶,與美妾並展賞看,不知是何居心。
這樣的人,拓跋燾容不得,趁著拓拔俊過生辰的名義,拓跋燾賜給他一盞毒酒。
拓跋俊獲死之後,亦被除國,姬妾僕婦皆沒入宮中。
其蕃地相州轉而被賜給樂安王拓跋丕。因為,拓跋丕在拓跋俊生辰之前,也向皇帝揭發了他的罪行。
拓跋丕在揭發信中提到,拓跋俊曾命人遞密信給他,其上盡是謀逆之語。
為此,拓跋丕惶惶難安,旋即將密信轉呈給皇帝。
此時,聽罷拓跋俊獲罪的前後因果,拓拔月只覺他罪有應得,遂說了幾句拓跋燾樂聽的話。
一國之主,不便久留於此。
少頃,拓跋燾返回宮城,臨走前叮囑拓拔月好生照顧王妃,讓她莫要傷懷。
至於永昌王的喪事,他會著人來幫忙料理,對外宣稱他是病逝的。
喪事辦得極隆重。拓跋燾輟朝七日,諡號定為“莊”。
辦完永昌王的喪事後,霍晴嵐紅腫的雙眼,雖然依舊沒有神采,但卻不似之前一般木滯。因她成婚時日尚短,還未生育,皇帝便在永昌王落葬前,問她是否有意回公主身邊。
霍晴嵐卻謝過了皇帝的好意,說拓跋仁稚年無辜,婆母尹夫人也須人侍奉照顧,她斷斷不能離開永昌王府。
聽得這話,拓跋仁“哇”的一聲哭起來,淚水漣漣地抱住她的腰肢。
他的勁道極大,霍晴嵐險些一個趔趄,好容易將身立定,才柔聲慰道:“乖,別哭了啊,阿母不走。”
母慈子孝相依為命的情形,著實令人感動,但不知為何,拓跋月卻看得心中一跳,微蹙了眉。
等到二人獨處時,她又悄聲道:“晴嵐,你還是跟我回公主府吧。”
霍晴嵐問及因由,拓拔月不好說些沒根由的話,只能重複皇帝的意思——府中人多熱鬧。
奈何,霍晴嵐心意已定,只蘊著淺笑,道:“我,我捨不得……”
既然如此,拓跋月也不可勉強霍晴嵐,只得與她說,公主府、王府相隔不遠,倘若她有何難處,定要來找她幫忙。
料理完這些事,拓跋月稍事休整,又去金玉肆裡走了一通。
押運金礦的人馬已然返京,皇帝也親自點收過了,現下便要鍊金。
金玉肆中,有專門的鍊金之所,但拓跋月以前幾乎不涉此事。
這日,莫盧淵把拓跋月請進鍊金室,把鍊金的工具、一一指給她看。
“第一,要磨礦。把將礦石放到水碓中。大塊礦石不好粉碎,須得藉助水力。粉碎之後,再用石磨來碾磨,要磨成粉末。
“第二,要淘洗。把碾磨好的粉末置於水中淘洗,只留下含金銀量多的精礦粉。
“第三,要制團燒結。混合精礦粉與米飯,製成球團。把這球團與木炭分層堆放,進行燒製。燒結之後會結成礦團。礦團以鬆脆為佳。(1)
“第四,要冶煉。在礦團中摻入水銀,火燒除雜之後,便可見一塊塊含金銀的鉛塊。
“最末,要精煉。把含金銀的鉛塊置於草木灰上熔鍊,再吹去鉛灰……”
拓跋月一邊聽,一邊記,不無感慨:“金子的確美麗,淬鍊起來卻殊為不易。”
莫盧淵便笑道:“若太過容易,金子也就不貴重了。”
(1)這一步,主要是為去除硫化物的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