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且說,遠在千里之外的李寶,得到皇帝的授命,自是鞠躬萬謝,感恩戴德;而身在平城的太子拓跋晃,則迎來了他父皇所予的又一大考驗。
此事,與對李順的處決有關。
自從李順道出“姑臧無水草”的謊言之後,拓跋燾父子都對他頗為不滿,但念及李順奔走聘問的勞苦,拓跋燾並未削職降罪於他——連附議的古弼也沒受到幾句斥罵。
加上李順這兩年來乖順至極,拓跋燾便無意追究前事。
豈知,到了歲末,李順又犯了事。
差次群臣,是拓跋燾最近交託給李順的差事。
照崔浩的想法,李順與朝臣往來頻密,知之甚多,必定能幫皇帝分清品第、冊定功勳。
拓跋燾想起崔浩與李順曾因政見問題鬧得面紅耳赤,不禁出言戲道:“崔司徒與李尚書,往日裡似乎交情不深啊。這次,朕想要差次群臣,你怎麼就偏偏舉薦他了呢?”
崔浩正色道:“昔者,岐黃羊薦人唯賢。如今,臣亦不敢有愧於先賢。”
拓跋燾點點頭,一副瞭然於心的模樣:“明白了。你也想做個聖人。”
“至尊言重了,”崔浩目光清朗,“差次群臣、區分門第,是國朝的大事。臣不敢不盡心。”
他既如此說,拓跋燾無有不允之理。
在崔浩的勸諫下,拓跋燾逐漸覺得,要想“混同戎一”,成為天下共主,僅靠鮮卑舊俗極難奏效。故此,他才嘗試頒賜漢服,窺看諸王的反應,但據影衛探知的訊息,除拓跋健之外,諸王回到封地之後,卻將其束之高閣,從未穿戴。
現下,崔浩又提出區分門第的奏請,拓跋燾以為可行,遂命他指定一人負責定品,哪知崔浩二話沒說就推薦了李順,這的確出乎拓跋燾的意料之外。
而最令拓跋燾意外的是,李順竟然辜負了他和崔浩的信任,做了那行賄受財的齷蹉事。
為了得到更高的品級,以享尊貴之爵位,群臣中不免有人向李順“暗送秋波”。
李順並不懂得皇帝錘鍊他的苦心,居然一一受納,以公器得私利。
這樁品第不公、欺君誤國的大事,哪裡瞞得住朝中上下的眼睛呢?不久後,徐桀便到御前參了李順一本。拓跋燾核實之後,愈加氣惱,急喚太子前來會商。這一次,拓跋燾沒有宣召晉王和吳王。
事出突然,拓跋晃來不及聽取高允的意見,只能憑藉自己的直覺,來判定他父皇的心思。
“無論何時,欺君誤國,都是大罪。何況,李尚書還包庇過沮渠牧犍。”說罷,拓跋晃便垂眸嘆氣,一副痛心疾首的情狀。
拓跋燾也長吁道:“朕不想承認自己察人不明,只是……”
忍住了追問的慾望,拓跋晃只帶著崇敬悲憫的眼神,默默地看著父皇,不則一聲。
“只是,國朝的利益,比朕的臉面更重要。”
“兒子以為,讓李尚書自殺謝罪,可能比賜死他來得體面一些。”
“如此……”拓跋燾忖了忖,頷首道,“好罷。”
2
三月的和風,依依拂吹,似在傾吐著悠悠衷曲。
太平真君四年的春日,註定讓拓跋皇室銘記於心,永世不忘。
當是時,烏洛侯國派出了使節,稟奏他們發現大魏先祖遺蹟的近況。
數百年前,拓跋氏曾居住於荒僻的北地。為了祭祀神靈先祖,他們便在烏洛侯國西北修築了一個高約七十尺、深達九十步的石廟。
由於拓跋氏沒有自己的文字,代國往事便只由舊人們口口相傳,以至於今,故而石廟所處之地,後已無人知曉。不得不說,這是拓跋皇室的一大遺憾。
拓跋燾得悉此事,立馬派出中書侍郎李敞前去石廟祭祀。
李敞心思細膩,祭罷拓跋先祖之後,又將鐫鏤在壁上的祝文,做了個拓本,交還拓跋燾查閱。
石廟距平城足有四千裡之遙,這一來一去,便耗了李敞三個月的時間。
待他回抵京城之時,拓跋燾已在盤算著突襲柔然的大事了。
柔然之於大魏,本就是癬疥之患,縱使一時之間無法攻滅它,也不能對之“視而不見”。漫說,以戰養兵,更是方家眼中決勝千里的一大法寶。
不過,參與機密的朝臣,卻也有人提出了異議。以樂平王拓跋丕為首的宗室王爺,和尚書令劉潔,先後向皇帝提出了“廣積兵糧,以待蠕蠕”的戰略。與以往一樣,崔浩與劉潔各持己見,在朝堂上又是好一番講論。
“賊寇豈有一定之住處,他們的遷徙也毫無規律。與其出兵相擊,倒不如積蓄谷粟,等待時機。”
“備戰自是要備戰的,孫子有言:‘以虞待不虞者勝。’只是,要想重創蠕蠕,僅是積蓄谷粟還遠遠不夠。孫子又言:‘昔之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請問尚書令,國朝若是隻被動地等待機,如何能將克敵制勝的主動權握於掌中,如何激振一國之士氣,鼓舞一方之毅勇?”
相形而言,一個是胡服勁裝,言辭寡味;一個則是褒衣博帶、引經據典。
久而久之,劉潔自然招架不住崔浩的咄咄詞鋒。
更令劉潔氣憤的是,皇帝也站在崔浩這一頭,不冷不熱地道:“朕沒記錯的話,當初,朕要你去攻打沮渠董來,你卻信了巫覡的無稽之談,以日月時辰不合之故,擊鼓收兵。你說,如今,朕該信誰?”
聽罷這話,劉潔一張老臉憋得通紅,登時氣得拂袖而去,不顧君臣儀節。
此事一出,朝中一片譁然。誰都明白,劉潔敢給皇帝臉色看,無異於去捋虎鬚。
只是,私交好的暗暗為他捏著把汗;而與他素有嫌隙的,則存了看戲的心情,悠哉樂哉。
隔日,影衛首領馮彪傳來密報,稱劉潔回府之後,便把自己關在房中,而樂平王拓跋丕則密從後門進入尚書令府。不知二人在府中說了甚麼,但可以肯定的是,劉潔的情緒很快平復了,再送其出門之時,也是一臉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