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振早已傳回訊息,說沮渠封壇一直昏迷,沒剩幾口氣了。
他的侍從倒還好一些,可以下榻走路了。
正說著話,一個內侍躬身進來報奏,說古弼入宮覲見,以至永安後殿門外。
拓跋燾曾予部分信臣,以直入宮掖請見的特權,古弼是其中之一。(1)
“宣。”
片刻後,古弼被領進來。
甫一入宮,便見皇帝、公主坐在棋桌邊。
古弼皺了皺眉,想要說甚麼卻強行遏住。
下一瞬,他對皇帝說,上谷郡災情嚴重,他見之不忍,特來進言。
問他要進何言,古弼道:“臣以為,朝廷應對上谷郡災民予以救治,並暫時安置在六疾館中。有些災民可能沒受傷,但房屋塌了,沒有容身之所。也可一併安置於其中。”
聞言,拓跋燾哈哈大笑。
古弼不解其意,望著皇帝一臉懵然。
倏爾,只見皇帝指了指公主,道:“方才,公主也跟朕進言呢。”
“莫非……”
“是啊,你二人不謀而合。”
言至此,古弼暗道一聲“幸好”。
進殿時,他見皇帝正與公主對弈,心裡很是不快。
百姓受災,眾口嗷嗷,他們還有心情下棋?
好在,古弼忍住了諷諫皇帝、公主的衝動。
想起公主曾為河西國王后,又助皇帝統一北方,確非尋常女子。
古弼看向拓跋月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敬意。
“如此,便請至尊下旨,”古弼行禮如儀,“救治災民刻不容緩。”
拓跋燾頷首,轉頭看向宗愛:“傳中書舍人擬旨。”
宗愛領命而去。
拓跋燾又看向古弼,道:“愛卿來得正好,朕有事委任於你。”
早前,拓跋燾讓李順、古弼出使涼州。等到御前論議西征一事時,古弼附和李順,說姑臧缺水草,不宜出兵。
等到拓跋燾攻克姑臧後,他對李順、古弼都頗有怨氣。但他既已原諒李順,自然更不會怪責古弼。何況,聽李雲從密奏,古弼曾畫過不少河西的地圖,只是對其瞭解仍然有限。想來,他也是被李順矇蔽,才誤以為姑臧無水草的。
“劉義隆這龜鱉小豎,派人去攻打秦王楊難當,秦王派使者過來請求增員。不如,愛卿去一趟吧。”
楊難當,是仇池國的第五任國主,與魏、宋、河西的關係都很複雜。
沮渠牧犍曾向楊氏求援。
說起來,仇池也是拓跋燾心中的一根刺,在歷數河西王十二罪狀中,還有“北託叛虜,南引仇池”這一條。
但世上沒有永遠的敵人,既然楊難當未曾發兵助沮渠牧犍,現下又放低姿態來求拓跋燾。拓跋燾沒有不幫忙的道理。
古弼欣然領命。
隨後,古弼與公主一道出殿。
湛盧、承影二人,之前一直在永安後殿外等候,現下見公主從裡面出來,不禁相顧而笑,面露喜色。
這兩位女子,便是霍晴嵐為拓跋月選來的女侍從了。為顯得威風,霍晴嵐還做主,用名劍的雅號,為二人重新取名。
湛盧、承影默默跟隨在拓跋月身邊。
但拓跋月沒有馬上離開的意思,她和古弼說起話來。
只見,古弼對拓跋月很是歎服,對其睿見仁心,滿口稱讚。
拓跋月唇邊漾起一抹淺笑:“身為宗王公主,享受百姓供奉,自當心懷黎民,以百姓福祉為先。”
二人又交談數句,只覺言語愈發投契。拓跋月便對古弼說了肺腑之言。
“據我所知,楊氏內部紛爭迭起,暗潮洶湧。古公此行,須格外小心。倘若楊氏一族陷入內亂,還望您置身事外,切莫捲入漩渦之中。
古弼萬分感激,謝過拓跋月的好意。
回到公主府時,天色已經昏暗,到了該用晚膳的時間。
想起沮渠封壇昏迷之事,拓跋月心中有些難過,連帶著也看沮渠牧犍順眼了些,想與他共進晚膳,以示安撫。
孰料,呂柔和侍女們都稟來一個訊息:乞伏太妃身體抱恙,大王已前去侍疾了。
拓跋月便依舊與母親、呂柔一起用膳。
用完膳,拓跋月讓達奚澄取來簪子和圖樣,請她二人過目。
“阿母、阿柔,你們看,這簪子的樣式如何?”
二人看過之後,都說這簪子雕工精細,珠玉也嵌得恰到好處。
拓跋月一拊掌:“那真是太好了。看來,莫蘆淵教得不錯嘛!”
拓跋瑞問:“莫蘆淵是誰?”
“我和吐谷渾使者會面,向他討了個金銀匠人,叫莫蘆淵。莫蘆淵剛來金玉肆,就教授匠人技藝。”
“這是金玉肆的匠人繪的圖樣?真真是不錯!”拓跋瑞頷首,接著話鋒一轉,“對了,乞伏太妃那邊,我已著人過去問候了,你可要過去看看她?”
乞伏瓊華,從前便沒給拓跋月好眼色,她並不喜歡那人。
正要婉言拒絕,呂柔卻主動請纓,說公主事務繁忙,她願代公主前去侍奉。
拓跋月巴不得如此,便拉著她手,道:“辛苦你了。”
幾人正說這話,門外曾毅的聲音響起:“卑職求見公主殿下。”
拓跋月心中一動,對拓跋瑞道:“阿母,我出去一下。”
旋後,拓跋月拉著達奚澄出門。
門外,曾毅手裡拿著一塊帛布,面色複雜。
拓跋月近前,低聲問:“可是找到那作惡之人了?”
“找到了,被我抓起來,蒙了眼扔在田莊裡。但我還沒審問,只先畫了畫像。”
曾毅展開畫像,呈給達奚澄:“阿澄,你看看,這後頸上的傷疤對不對?”
一霎時,她臉色變得煞白,微微側首:“我記不得了。”
拓跋月暗歎:怎麼可能記不得呢?這些時日,她數次拒絕與胡叟見面,也是因她不敢面對。
見狀,拓跋月忙握住達奚澄的手,寬慰道:“阿澄,莫怕。你的恨在哪裡,便要斬斷哪裡。至尊都會為你撐腰的!”
聽得這話,達奚澄心裡方才一振。
接過帛畫,她往所繪的人像看去,只見其中一人頸後有疤。
圓形的傷疤。
達奚澄的心猛地一顫,而後齒間迸出兩個字:“是他!”
(1)這一點,史無明載哈,筆者是根據後來古弼的一個事件反推的。後文會寫到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