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弘二字已不足以形容其萬一。
那不是尋常意義上的建築門戶,而是規則氣運,乃至億萬載歲月積澱下的無上威嚴在虛空中凝結成的實體。
高不知幾萬丈,通體似玉非玉,似金非金,流淌著七彩的霞光與晦澀的先天道紋。
門柱之上,雕著開天闢地、萬族來朝、道祖講法、神魔征戰的浩大圖景,每一幅都彷彿一個真實世界在閃爍生滅。
門楣正中,三個彷彿由大道直接書就的古老篆文“南天門”,僅僅是目光觸及便讓人神魂震盪,生出頂禮膜拜的衝動。
萬舟匯聚,流光如織。
來自諸天萬界,形態各異的飛舟、法寶、坐騎,井然有序地排列。
這裡是仙盟總舵,三十三天界的唯四的入口,亦是整個修真界權力,利益,資訊流動的終極入口。
李出塵心中並無多少敬畏,反而升起一股複雜的明悟。
仙盟確已從昔日獨尊寰宇的神壇走下。
序列神殿崛起,四方鬼市盤踞,各方豪強並起。
但它的根扎得太深太廣,盤根錯節,早已與這方天地的命脈長在了一起。
即便是那些明面上與仙盟為敵的勢力,私下裡怕也與這扇門後的世界有著千絲萬縷的利益勾連。
黑與白?早已模糊不清。
只有一片混難以界定卻又真實存在的灰色。
巨頭之間的碰撞不是村口鬥毆,非要你死我活,而是我要打敗你,但你不能徹底倒下。
平衡,制衡,才是永恆的主題。
創立拼坤坤之前,李出塵不懂這些,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可當他真正站在棋手而非棋子的位置上,看山亦非山,看水亦非水。
就連拼坤坤的許多佈局,有很多也繞不開仙盟這棵巨樹。
所以天下人都盼著仙盟死,但又怕它死得太快。
“到我們了。”
赤凰的傳音在識海響起,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
說實話,李出塵是準備好如果出現甚麼紕漏,立刻用帝江護臂跑路狂飆。
畢竟這是仙盟的老巢,不說隨隨便便能碰到聖人境,也差不多了。
李出塵將準備好的身份度牒交了出去,負責查驗的仙盟修士檢視這份度牒的時間明顯要比其他人更久一些,就連赤凰都察覺到了不對,透過神識傳音給李出塵。
“咱們是不是被發現了?要跑路就現在趕緊跑。”
李出塵現在有些吃不準,靈力已經壓上了帝江護臂,點火就著那種。
而在那名守衛的視角中,他手中的這枚度牒上赫然烙印著一枚黑色的蓮花,正是序列神殿的徽記。
只不過這朵蓮花印記外人都看不見,那名守衛眼底閃過一絲的異色,隨後面無表情的將度牒交還給李出塵,彷彿甚麼事情都沒發生。
李出塵收斂心神,駕馭飛舟隨著前方的隊伍緩緩駛向那吞吐著流光的門戶。
穿過門戶的剎那,並無想象中的空間傳送之感。
彷彿只是穿過了一層微涼的水幕,前腳邁入,後腳便已踏在另一方天地。
然而就是這看似尋常的一步,帶來的衝擊卻遠超任何一次狂暴的傳送!
轟!
濃郁到駭人的天地靈氣如同萬座沉寂了萬古的靈脈同時噴發,瞬間從四面八方狂湧而來,將他徹底淹沒!
李出塵身體猛地一震,周身毛孔不由自主地全部張開,貪婪地吞噬著這前所未有的養分。
他見過許多頂級洞天福地,那些地方無不是奪天地造化,於一方區域中形成靈力高度壓縮的節點。
一箇中位介面,能同時存在的頂級洞天福地不超過三個,而上位介面也不會太多。
可這裡,整個三十三天界,目之所及,神識所感,每一處都充盈著這恐怖濃度的靈氣!
這意味著整個介面本身就是一個巨型位面級別的洞天福地!
不遠處,傳來一陣劇烈的乾嘔和咳嗽聲。
幾名修為僅在元嬰、化神期的修士,剛穿過南天門便臉色漲紅,踉蹌著撲倒在地,瘋狂嘔吐起來。
這並非中毒,而是身體無法承受如此狂暴濃郁的靈氣灌注,產生了類似虛不受補的反應。
他們面色痛苦,眼神卻帶著狂喜,這靈氣太補了!
就在這時,一架由七頭神駿異常、腳踏祥雲的純白龍馬拉動的黃金雲攆,不疾不徐地從他們旁邊駛過。
雲輦紗幔低垂,隱約可見其中坐著一名身穿月白羽衣、容顏清麗絕俗的女子。
她手持一柄繡著青鸞的團扇,正微微掩著口鼻,那雙剪水秋瞳淡淡掃過地上嘔吐的修士,眼底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棄夷,彷彿看到路旁幾隻正在吞食汙穢的野狗。
隨即移開目光,雲輦加快速度駛入遠處。
“這便是仙盟?” 化為桃花木簪的灼華,清冷的聲音直接在李出塵識海響起,帶著壓抑的怒意,“天生萬物,滋養眾生,可仙盟的出現卻讓天地間絕大多數資源,流向了本就掌握資源、高高在上的少數人手中。
他們將人強行分成三六九等,劃定尊卑,這公平嗎?天道至公,何曾有過這等不公?
仙盟這般組織,就該被徹底推翻!將那一個個端坐雲端、尸位素餐的道祖、帝君拉下神壇,還這天地寰宇一個朗朗乾坤!”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理想主義的激憤,李出塵也是沒想到這個桃花妖還心懷天地大同的宏願。
“呵,” 赤凰立刻冷笑,“你說這話,可真是天真得可愛。這世上哪有甚麼公平?生而不等,弱肉強食,才是天地至理!
弱小本身就是原罪!強者通吃,弱者服從,世界才能運轉,才能發展!
你指望那些道祖把吃到嘴裡的肉吐出來分給你?做夢吧!想要,就憑本事去搶,去奪!”
“姐姐說得對,” 化為手串的蹊月也輕聲加入,語氣比灼華溫和,但立場鮮明,“大道有教無類,天生萬物,本無貴賤。
可如今,有人生來便手握權柄,可奴役萬靈,這權柄還透過血脈代代相傳,這難道不是一種病嗎?有病,就當醫治。”
“醫治?誰去治?怎麼治?” 赤凰嗤之以鼻,“你們兩個,一個是大洞觀虛巔峰,另一個也是,可這想法怎麼還跟沒出過門的小丫頭似的?
這麼純,怎麼不去廟裡把那些泥塑木雕的大佛搬下來,自己坐上去普度眾生?虧得你們有這一身修為,真要放你們自己出去走一遭,怕是活不過兩百個字的故事!”
“你!”
“好了!”
李出塵被識海里這三道聲音吵得腦仁疼。
他毫不客氣將她們的神識全都推了出去。
世界是灰的,道理是彎的,哪有那麼多非黑即白?他現在沒工夫給她們當裁判。
按捺下初次進入此界的震撼與體內乘客的爭執,李出塵定了定神,朝著徐鶴亭指示的點卯廣場飛去。
此刻廣場上已聚集了數百名修士,修為從化神到真仙不等,三五成群低聲交談。
李出塵目光掃過,並未在人群中看到徐鶴亭那標誌性的冰塊臉和玄青披風。
他不動聲色尋了個邊緣位置假裝整理衣袍,實則豎起耳朵,神識如蛛網般悄然鋪開,捕捉著周圍的對話碎片。
“……馬上就要進神工坊的寶庫了,乖乖,我還是第一次進去,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啥樣?是不是法寶堆成山,靈石鋪滿地?”
一個聲音帶著興奮。
“瞧你那點出息!”旁邊一人嗤笑,“說得跟你是進去領賞似的!咱們就是最外圍打雜的,負責把東西搬出來,給人家長老、執事們過目記錄!
能遠遠瞅上兩眼就不錯了!我告訴你,那裡面禁制一層套一層,陣法連環相扣,你敢靠近點不小心觸發一個,死在裡面都沒人給你收屍!連灰都剩不下!”
“這麼兇險?來的時候沒人說啊!”先前那人聲音有些發顫。
“這還用說?那是仙盟的寶庫!雖說不是所有家當都在裡面,可天底下你能叫得上名的稀罕玩意兒,裡面起碼有七成!想從那裡頭摸走一塊靈石都比登天還難!”
這時,又有一人湊近,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道:“話說,就真沒丟過東西?”
“小偷小摸,監守自盜,哪兒都免不了,可要說大規模的失竊……我知道的,近幾萬年來,就只有一次!”
“哦?快說說!”周圍幾人都豎起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