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素看著阿吉那雙警惕卻又藏著慌亂的眼睛,心裡明鏡似的。
這孩子不是天生的壞種,只是被生活逼到了牆角。
但同情歸同情,原則不能丟。
林素素站起身,目光平靜的看向那間搖搖欲墜的竹樓。
“你說以後會還,拿甚麼還?”
林素素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阿吉耳中。
“阿旺婆的雞食拌了碎米和豆渣,不是山裡隨手能挖的野菜。靠偷,能偷一輩子?這次是雞食,下次是甚麼?”
阿吉被她問得噎住,小臉漲紅,卻倔強地梗著脖子:“不用你管!我能弄到!”
“怎麼弄?”
林素素往前走了兩步,但保持著安全距離,不讓阿吉感到壓迫。
“再去偷別家的?讓整個寨子的人都指著你和阿雅的脊樑骨罵‘小偷’?讓你妹妹也抬不起頭?”
阿雅在哥哥身後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角,小聲抽噎起來。
“嗚嗚嗚哥哥……”
阿吉回頭看了看妹妹,又看向林素素手裡那誘人的雞蛋糕,喉嚨動了動,眼裡的倔強裂開一道縫,露出底下深藏的恐懼和無助。
林素素看在眼裡,語氣放緩了些。
“你護著妹妹,是個好哥哥。但用錯了方法。偷來的東西,吃著能安心嗎?”
她把吃的都放下。
“這些是巖桑阿嬸和我給的,乾淨的,不用你還。”
林素素說道。
“但只此一次。”
阿吉盯著那些食物,眼神掙扎。
林素素繼續說。
“我是從北邊來的,叫林素素,住在寨子東頭阿普老爹家的木樓,我男人叫安青山,在寨子裡收菌子。你若是真想還阿旺婆,真想讓你和你妹妹吃上踏實飯,明天早上,到我那兒來。”
阿吉猛地抬頭,眼神裡滿是疑惑和警惕。
“去你那兒幹甚麼?”
“我家裡缺個幫忙撿柴火、劈柴的。”
林素素說得理所當然。
“我和我男人初來乍到,對附近山頭不熟,撿柴都得費工夫。你若是願意幹活,我按勞付酬,管你們兄妹一頓像樣的早飯,再給你些糧食或者錢,讓你能正大光明的去還阿旺婆,去買米買鹽。”
她頓了頓,看著阿吉的眼睛。
“靠自己的力氣掙來的飯吃,才吃得香,睡得穩。也能給你妹妹做個榜樣。”
阿雅似乎聽懂了,小聲說道。
“哥哥,阿雅餓……”
阿吉看著妹妹枯黃的小臉,又看看石頭上那幾個窩頭和雞蛋糕,最後看向林素素。
這個女人眼神清澈,沒有施捨的憐憫,也沒有嫌棄的鄙夷,只有一種等待他選擇的坦然。
“我……我怎麼知道你不是騙我的?”
阿吉聲音低了下去,但敵意明顯少了。
林素素笑了笑。
“你明天早上來看了就知道。願意幹活,就有飯吃。不願意,也不強求。但這些吃的,”
她指了指石頭上的食物。
“是送你們的,不管你來不來。”
說完,她不再多言,林素素提起籃子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又回頭補充了一句。
“對了,明天天亮後過來就行,別太早,我也要起床生火做飯。”
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留下阿吉和阿雅站在原地。
阿吉盯著那些食物看了很久,終於小心翼翼的走過去,拿起一個雞蛋糕,掰開,聞了聞,好香!
他先遞給妹妹一半,看阿雅狼吞虎嚥地吃起來,才咬了一口自己手裡的。
太好吃了!
他們平時很少吃點心,這比他們平時吃的不知名野菜糰子好太多。
“哥哥,那個阿姨是好人嗎?”
阿雅小聲問,嘴角還沾著雞蛋糕渣。
阿吉沒回答,只是看著林素素離開的方向,眼神複雜。
林素素回到自家木樓時,天色已近黃昏。
她沒把遇到阿吉兄妹的事太放在心上。
善意給了,選擇權在孩子手裡。
若是那孩子有骨氣肯上進,拉一把是緣分。
若是他不來,或者來了又偷奸耍滑,她也不會勉強。
她林素素不是菩薩,有善心,也有原則。
放下籃子,林素素開始準備晚飯。
紅燒肉要做得好,火候和耐心缺一不可。
她將醃好的五花肉塊冷水下鍋,再次焯水去腥,撈出瀝乾。
鍋裡放一點豬油,加冰糖炒出糖色,然後下肉塊翻炒至表面微黃,加入醬油、料酒、薑片、蔥段和一點點她帶來的八角。
這是她特意從家裡帶的,安母擔心出門在外吃不好,甚麼都給準備齊全了。
翻炒均勻後,加上熱水,大火燒開,轉小火慢慢燜燒。
趁著燉肉的功夫,她淘米煮飯,又把剩下的青菜洗淨。
米飯的香氣和紅燒肉醇厚的香味漸漸瀰漫開來,小小的木樓裡充滿了溫暖的煙火氣。
天色完全暗下來時,安青山回來了。
一進門,他就抽了抽鼻子,臉上露出笑容。
“真香!老遠就聞到了。”
“洗手吃飯。”
林素素正往桌上端菜。
“今天去大巖寨談得怎麼樣?”
安青山一邊舀水洗手,一邊說道。
“有進展,但沒完全談妥。大巖寨的寨老比較謹慎,擔心咱們是‘一陣風’,做不長久,白費他們整頓菌棚的功夫。不過巖朗大叔幫我說了不少好話,答應過兩天帶他們寨子管事的來看看咱們這邊怎麼收、怎麼定級。”
林素素點點頭,遞給他筷子。
“慢慢來,急不得。咱們把黑巖寨這邊做紮實了,有了樣子,其他寨子自然看得見。”
兩人坐下來吃飯。
紅燒肉燉得酥爛入味,肥而不膩,醬汁濃郁,拌在米飯裡格外好吃。
清炒的青菜脆嫩爽口,正好解膩。
安青山吃得滿足,連吃了兩大碗飯。
“對了,”
林素素想起甚麼。
“今天在寨子裡轉悠,聽說西頭有戶姓巖龍的人家,男人不著調,留下兩個沒媽的孩子,大的男孩十歲左右,叫阿吉,小的女孩五六歲,叫阿雅。日子過得很艱難。”
安青山筷子頓了頓,眯了眯眼睛好像有些印象。
“巖龍家?我好像聽寨民們提過。那男人確實不像話,前幾年老婆生孩子沒了,他就破罐子破摔,賭錢喝酒,孩子基本不管。寨子裡的人偶爾接濟,但家家都不寬裕,也不能總靠著。”
“我今天見到那倆孩子了。”
林素素說道。
“男孩為了口吃的,偷了阿旺婆的雞食。”
安青山嘆了口氣。
“造孽,媳婦兒你想幫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