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火車進入一段漫長的夜間行駛,車廂裡燈光昏暗,許多旅客昏昏欲睡。
那西裝男人似乎覺得機會來了,開始不安分起來。
他先是假裝伸懶腰,胳膊越過小桌板,差點碰到林素素的手。
林素素立刻把手縮回,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男人訕笑一下,收回手,卻沒過多久,又藉著火車晃動的時機,把穿著髒皮鞋的腳往前伸,有意無意地蹭向林素素放在地上的包裹,甚至想往她小腿上靠。
林素素忍無可忍,猛地收回腳。
她把自己的包裹拎起來放在腿上,瞪著那男人大聲說道。
“同志,請你坐好,手腳放規矩點。”
那男人見她開口,非但不收斂,反而像是得了趣,嬉皮笑臉地湊近了些,一股濃重的煙臭味撲面而來。
“喲,妹子,一個人出門啊?去哪兒啊?這麼兇幹嘛,火車晃,我不是故意的嘛。”
說著,眼神依舊在林素素臉上身上亂掃。
對面那對夫婦被驚醒,看了看這邊。
男人想說甚麼,卻被他身邊的媳婦兒拉了一下,兩人都低下頭,不敢吱聲。
周圍其他旅客要麼睡著,要麼假裝沒看見。
“叔叔你不要欺負人!我都看見了!你剛才用腳碰阿姨的包!”
對面的小男孩突然大聲喊道,小臉氣鼓鼓的。
孩子母親嚇得臉色發白,趕緊捂住孩子的嘴。
“別亂說!”
流氓被小孩戳穿,惱羞成怒,抱著胳膊,流裡流氣地嚇唬。
“小屁孩懂個啥?再胡說我可真揍你屁股,把你扔窗外去!”
林素素見這人連孩子都恐嚇,冷笑道。
“一把年紀了嚇唬孩子算甚麼本事?”
流氓注意力立刻轉回來,嬉皮笑臉湊近林素素,煙臭味撲面而來。
“妹子誤會了,哥就喜歡逗孩子玩!”
他眼尖,看到林素素旁邊靠過道的座位空著,前一位乘客上一小已下車了。
男人心思一動,竟直接一屁股坐了下來,身體故意往林素素那邊擠。
“妹子一個人出門多悶,陪哥說說話!待會兒哥請你吃盒飯!哥有錢!”
他炫耀般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左邊西裝內袋。
林素素被他緊挨著坐下,噁心得汗毛倒豎,拼命往車窗邊縮,用手肘和包裹死死隔開距離,厲聲道。
“你起來!誰讓你坐這兒的?離我遠點!”
聲音因憤怒和一絲緊張而發顫。
車廂內氣氛凝固。
對面夫婦頭埋得更低,孩子被緊緊摟住。
無人出聲。
流氓見無人阻攔,膽氣更壯,涎著臉壓低聲音。
“妹子別見外,交個朋友嘛!長夜漫漫……”
說著,手竟要往林素素膝蓋上的包裹摸來。
林素素心裡想著要是安青山在,這會兒肯定把他扔車廂外頭。
她用力開啟男人的手背。
這讓流氓臉上有些掛不住,但看她孤身一人,又沒人幫她說話於是更助長了他的氣焰。
他斜睨了對面那對噤若寒蟬的夫婦和那被母親緊緊捂住嘴的孩子,嗤笑一聲。
“擠擠,擠擠,大家一起坐,熱鬧!”
他說著,往林素素的方向又坐了坐。
林素素的眉頭擰緊了。
她身體立刻向窗邊儘量靠去,但空間有限,男人的胳膊幾乎貼著她的胳膊。
這已經超出了言語騷擾的範疇,變成了實實在在的空間侵犯和威脅。
“同志,這裡有人了。”
林素素沉聲道。
“有人?哪兒呢?車都快開一半了也沒見人來,空著不是浪費嗎?”
男人耍著無賴,甚至還故意把腿叉開些,佔據了更多空間。
“妹子,別這麼見外嘛,出門在外都是朋友,聊聊天,時間過得快。”
對面的孩子又想說甚麼,被他媽媽死死按住,眼裡滿是焦急和恐懼。
周圍零星幾個醒著的旅客,有的皺起眉頭,有的悄悄把臉轉向另一邊,依舊沒人出聲。
這年頭,火車上這種事並不鮮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很多人的選擇。
林素素的心沉了沉,知道遇上了滾刀肉。
硬拼,自己體力不佔優,周圍人也未必會幫忙,一味退讓,對方只會得寸進尺。
她深吸一口氣。
林素素的心沉了沉。
硬碰硬,自己一個女流,在這人生地不熟、周圍人大多冷漠的車廂裡,顯然不行。
但一味退讓隱忍,這無賴只會更加肆無忌憚。
林素素心中迅速做出了決定。
不能私下解決,必須把事情鬧到明面上,藉助規則的力量!
就在那流氓的手再次不規矩地試圖搭過來時,林素素沒有再去拍打,而是猛地站起身。
動作幅度大的差點撞到小桌板。
林素素朝著車廂前後喊道。
“乘警同志!乘警同志在嗎?這裡有人耍流氓!騷擾女同志!還強行佔座!”
這一嗓子撕破了車廂裡虛偽的寧靜!
幾乎所有昏睡的、假寐的旅客都被驚醒了,齊刷刷地朝這邊看來。
遠處的乘務員室門也被推開,一個穿著制服、表情嚴肅的乘警聞聲快步走了過來。
那流氓完全沒料到林素素會如此直接、激烈地反抗,而且還是公然喊乘警!
他臉上的猥瑣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慌亂,但很快又強裝鎮定,也跟著站起來,嚷嚷道。
“誰耍流氓了?你血口噴人!我就是坐這兒跟你聊聊天!這空座位我不能坐啊?大家評評理!”
乘警已經走到近前,看了看劍拔弩張的兩人,沉聲問。
“怎麼回事?”
林素素不等流氓狡辯,立刻指著他說道。
“乘警同志,這位同志從上車開始就用語言和動作騷擾我,剛才更是不顧我的明確反對,強行坐到這個空位上,緊挨著我,言語輕佻,還想動手動腳!
我嚴重懷疑他意圖不軌,對我的人身安全造成威脅!” 林素素條理清晰,她是受害者,當然理直氣壯。
“你胡說八道!”
流氓跳起來,指著林素素的鼻子。
“我就是看這兒有空位坐一下,跟她搭兩句話,她就汙衊我耍流氓!這女人有毛病吧?大家剛才都看見了,是不是?”
他試圖拉攏周圍看客。
周圍旅客面面相覷,竊竊私語,但一時沒人站出來。
大多數人確實看到了他坐過去和兩人爭執,但具體細節,尤其是騷擾言語和意圖,在昏暗燈光和距離下未必聽得真切看得分明。
乘警皺了皺眉,這種各執一詞的情況最難處理。
他看向林素素。
“女同志,你說他騷擾你,有證據嗎?或者,有其他旅客看到嗎?”
林素素的心微微一緊,知道關鍵時刻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掃向對面。
那對夫婦頭埋得低低的,丈夫嘴唇哆嗦著,妻子死死抱著孩子,眼神恐懼。
她又看向旁邊其他旅客,有人避開她的視線,有人面露同情但猶豫不決。
就在氣氛僵持,流氓臉上露出得意時——
“叔叔,我…我看見了!”
一個怯生生的童音響起。
是那個小男孩!
他掙脫了母親的手,雖然小臉煞白,但還是鼓足了勇氣,指著那流氓大聲說道。
“警察叔叔!這個壞叔叔剛才用腳碰阿姨的包!還嚇唬我要把我扔出去!他還還非要挨著阿姨坐,阿姨都讓他走開了他不走!”
孩子的話往往最可信。
“龍龍!”
孩子母親想把他拉回來,但已經晚了。
孩子的話彷彿開啟了一個缺口。
孩子的爹,一直沉默畏縮的農民漢子看著兒子勇敢的樣子,又看看孤立無援卻敢於喊出聲音的林素素,臉上閃過掙扎。
最終,一股血性衝了上來。
他猛地抬起頭,雖然聲音還有些發虛,但足夠讓乘警聽清了。
“同志,俺也看見了。是這位男同志…先湊過來,這位女同志不願意,他還還坐過去了。孩子沒說謊。”
“對!我們給作證!”
女人也選擇了和丈夫一起作證。
“你……你們!”
流氓氣得臉色鐵青,沒想到這對看起來最懦弱的夫婦竟然敢站出來作證!
他惡狠狠的瞪向那男人,眼神充滿威脅。
男人被他瞪得瑟縮了一下,但看了看妻子和兒子,又挺了挺胸膛。
有了人證,情況立刻不同。
乘警的臉色更加嚴肅,看向流氓。
“這位同志,請你先回到你自己的座位去。在火車上騷擾他人、強行佔座是不允許的。你的車票呢?拿出來看一下。”
流氓還想狡辯,但在乘警嚴厲的目光和有了證人的情況下,氣勢已經弱了。
他不情不願的掏出車票,嘴裡還不乾不淨的嘟囔著。
“真他娘倒黴,碰上瘋婆子還有多管閒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