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亮晶晶的大眼睛時不時就飄向安青山,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和傾慕。
當阿月發現安青山對本地植物和藥材也感興趣時,更像是找到了共同話題,時不時跑來告訴他哪種草止血,哪種花泡水喝去火,雖然安青山大多從康康和秦老那裡已經瞭解過,但也不好太拂人好意,只能簡短應答,迅速結束話題。
最讓安青山頭疼的是傍晚。
每當他結束一天奔波,回到小木樓想清靜一下,整理資料或思考下一步計劃時,阿月的身影十有八九會再次出現。
這次可能是端著一碗熱騰騰的、加了山珍的湯麵,也可能是拿著她新繡的、圖案稚拙卻色彩鮮豔的鞋墊。
“青山大哥,累了一天吧?喝口熱湯,我阿婆熬的,可鮮了!”
“青山大哥,我看你鞋磨得厲害,這個……這個給你墊著,走路舒服點。”
安青山的拒絕一次比一次明確,態度一次比一次冷淡,甚至開始刻意避開她可能出現的時間和路線。
但阿月似乎完全接收不到他的拒絕訊號,或者接收到了卻選擇忽略。
她依然用那種帶著山野天真和固執的熱情,不斷地試圖靠近。
這天下午,安青山和一個鄰寨的中間人談完事情,有些疲憊地沿著寨子邊的溪流往回走,想一個人靜靜。
溪水潺潺,林鳥啾鳴,暫時遠離了人情往來和那雙過於熾熱的眼睛,他稍稍鬆了口氣,思緒飄向了遠方的家人。
素素應該收到電報了吧?滬市的事情不知道順不順利?孩子們……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熟悉的、輕快的腳步聲。
“青山大哥!原來你在這兒呀!”
阿月從一叢鳳尾竹後跳出來,臉上紅撲撲的,額角帶著細汗,手裡居然拿著一束剛採的、顏色熱烈的野花。
“我找了你好一會兒呢!看,這花兒好看不?送給你!”
安青山腳步一頓,心頭那根名為耐心的弦繃緊了。
他轉過身,臉上已沒有慣常的禮貌性微笑,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阿月姑娘,”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距離感。
“我很感謝你和你們寨子的熱情款待。但我之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來這裡,只是為了生意,為了把山貨帶出去,讓大家的日子更好過。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任何想法。”
他目光直視著阿月瞬間黯淡下去卻依舊執拗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我在家裡有妻子,她叫林素素,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我們有七個孩子,是一個很大的、很溫暖的家。我的根在那裡,我的心也永遠在那裡。
我不會,也不可能留在寨子裡,或者和除了我妻子之外的任何女人有超出普通朋友的關係。
請你,以後不要再做這些令人困擾的事情了。
這對你,對我,對我的家人,都不好。”
這番話比他以往任何一次拒絕都更直接,更徹底。
幾乎剝開了所有緩衝的餘地。
阿月臉上的紅暈褪去,變得有些蒼白。
她捏著花束的手指收緊,野花嬌嫩的花瓣被捏出了褶皺。
她咬著嘴唇,眼睛裡迅速積聚起水光,但那光芒裡除了受傷,還有一股不服輸的倔強。
“她有甚麼好?”
阿月的聲音有些發顫,帶著委屈和不甘心。
“她能陪你爬山嗎?能給你採最新鮮的菌子嗎?能像我們這裡的女人一樣,給你生好多娃,把家裡家外都操持得妥妥帖帖嗎?
我阿媽說,山外的女人嬌氣,心眼多!我們山裡姑娘實在,認準一個人就是一輩子!寨老爺爺也說你是能帶來好運的人,留在寨子裡多好!”
安青山聽著這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的話,只覺得額角青筋微跳。
他按捺住性子,語氣依舊堅定,卻放緩了些。
“阿月,你是個好姑娘,以後肯定會遇到真心待你、適合你的好小夥。但那個人不是我。
我的妻子,她或許不會爬山採菌,但她在我最難的時候沒有離開我,陪著我把這個家從無到有撐起來,她聰明、堅韌,把孩子們教育得很好,把老人照顧得很周到,沒有她,就沒有我的今天。
這不是誰好誰不好的問題,而是……”
他頓了頓,找到一個阿月能理解的比喻。
“就像山裡的茶樹,長在雲霧裡,習慣了那裡的水土,挪到別處,就活不了。我和我的家,就是彼此的水土。我這麼說,你能明白嗎?”
阿月似懂非懂,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她用力抹了一把,執拗地說道。
“我不信!你就是還沒看到我的好!反正我阿爺和阿爸都說,像你這樣的男人,錯過了就再也找不到了!我不會放棄的!”
說完,她把那束野花往安青山腳邊一放,轉身哭著跑開了。
安青山看著地上那束凌亂的野花,又看看阿月跑遠的背影,長長地、疲憊地嘆了口氣。
他知道,單靠言語,恐怕很難徹底打消這姑娘的念頭和寨子裡一些人的期待。
這裡的觀念和山外差異太大,某些方面甚至有些封閉和固執。
他開始認真考慮,是否應該提前結束在這個寨子的停留,加快與其他寨子的接觸。
不過得等素素來。
而且有她在身邊,許多不必要的誤會和麻煩或許會自然消解。
林素素乘坐的火車,正呼嘯著穿過廣袤的原野和連綿的丘陵,朝著雲貴高原的方向駛來。
林素素為了早點出發,買的是一張硬座票,需要等某一站換乘。
車廂裡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旅客,空氣混雜著汗味、菸草味、泡麵味和說不出的難聞氣息。
林素素靠窗坐著,懷裡抱著裝有重要物品的包裹警惕的觀察著周圍。
坐在她對面的是一對帶著孩子的老實巴交的農民夫婦。
旁邊過道位置則是一個穿著皺巴巴西裝、頭髮油膩、眼神總是飄忽不定的中年男人。
這男人自從林素素上車,那雙三角眼就不時地在她身上打量。
尤其在林素素彎腰放行李或者抬手整理頭髮時,目光更是毫不掩飾地往她脖頸、胸口瞟。
林素素心裡厭惡。
但出門在外,儘量不想惹事,只是把外套裹緊了些。
林素素側身面向車窗,減少與那個人的視線接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