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的硝煙味兒還沒散透呢,燉肉的香氣正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王建國蹬著那輛二八大槓,載著兒子還有愛人李淑芬,吭哧吭哧終於拐進了寨子村村頭。
正巧,一個扛著鋤頭的老漢慢悠悠走過來。
王建國趕緊下車,臉上堆著客氣的笑,帶著點城裡人下鄉特有的體恤勁。
“大爺,跟您打聽個人!安青山家,家裡孩子多,您知道住哪片兒不?聽說他家挺不容易的。”
老漢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他們幾眼,眼神有點古怪,慢悠悠地指了指西邊。
“哦,青山家啊。往前走,看見沒?就那片兒,”
他頓了頓,咂摸了下嘴。
“新蓋了個三層小樓,還刷了紅牆那個,就是他家了。好找,全村就數他家房子好!”
“啊?三層樓?”
李淑芬在後座驚撥出聲,“新蓋的?”
王建國也懵了。
“三層?大爺,您確定是安青山家?孩子多那個?”
“錯不了!”
老漢擺擺手,扛著鋤頭走了,邊走邊嘀咕,“就這還不容易?他家要是不容易,那村裡都吃不起飯了!”
王建國和李淑芬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大大的問號和一種事情好像不太對勁的預感。
越往西騎,那棟嶄新的三層小樓就越發顯眼。
鶴立雞群般杵在那兒,在周圍低矮的老屋襯托下,簡直像個“土財主”。
青磚黛瓦在陽光下泛著光,窗戶擦得鋥亮,院裡人聲鼎沸,飄出來的肉香……
比他廠裡食堂過年還衝!
兩口子徹底傻眼了。
王建國捏著車閘,腳踏車吱扭一聲停在院牆外頭。
後面他妻子李淑芬拎著沉甸甸的網兜。
裡面嶄新的花布、白麵、麥乳精罐子叮噹作響。
那兩斤的肉票和幾張工業券,在王建國中山裝內兜裡揣著,此刻像幾塊燙手的山芋。
“弟弟妹妹家真好看!”
剛剛開心極了,想著馬上就能和弟弟妹妹們玩了。
“哎,建國,是這兒吧?”
李淑芬在後座伸著脖子瞧。
“真氣派!青磚大瓦的,三層樓!這擱咱縣城都少見!”
李淑芬看著那氣派的樓房和院裡擺開的長條桌席面,眼睛都直了,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裝著肉票的小包。
“這是安青山家?‘挺不容易’?孩子多‘負擔重’?”
她感覺路上自己那些雪中送炭的盤算,像個天大的笑話。
兩口子正對著那三層小樓懷疑人生,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安建國送幾個吃得滿嘴油光的鄉親出來,一眼就瞧見了門口這倆穿著體面、拎著大包小包、表情跟見了鬼似的城裡人。
“同志,你們找誰?”
安建國嗓門洪亮,帶著吃飽喝足的滿足勁兒。
王建國這才回過神,趕緊上前一步,臉上那點體恤勁兒早被震驚衝沒了,只剩下侷促和難以置信。
“您好!請問,這是安青山安同志家嗎?”
安建國一愣,隨即臉上笑開了花。
他覺得面前男人一看就是城裡來的人物。
“是是是!青山家!你們是……?”
“哎呀!可找著了!”
李淑芬也鬆了口氣,聲音都飄了。
“我們是王建國、李淑芬!之前在縣城電影院安同志,他們救了我兒子,是我們家的恩人吶!”
她一邊說,一邊忍不住又瞟了一眼那氣派的小樓。
“哦——!”
安建國恍然大悟,嗓門更大了,衝著院裡就喊。
“青山!素素!快出來!客人來了!城裡的客人來了!”
“唰!”
這一嗓子,好傢伙,院裡幾十雙眼睛一下全盯門口了。
正啃著雞腿的四小隻也停了嘴,小嘴巴油乎乎的,好奇地瞅著大門口。。
安青山和林素素趕緊從人堆裡擠出來。
“呀,大哥大姐你們咋來了?”
林素素又驚又喜,趕緊大步迎上來。
安青山跟在後面,怕他媳婦兒走路不防備。
安母也抱著小欣欣,臉上是真心實意的笑容,“快請進快請進!這大老遠的!”
王建國和李淑芬被這熱情弄得有點手足無措,連聲道。
“應該的應該的!安同志,林同志,救命之恩,我們一直記著呢!”
王建國說著,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把手裡那沉甸甸、此刻顯得無比不合時宜”的網兜和布袋往安青山手裡塞。
“一點心意,一點心意!家裡孩子多,別嫌棄!”
他最後三個字說得自己都心虛。
安青山哪能接,趕緊推。
“大哥你太客氣了!這哪成!快拿回去!”
兩人就在院門口你推我讓起來。
……
熱熱鬧鬧的認親寒暄過後。
王建國和李淑芬被熱情地迎進院子,剛才門口的侷促和震驚還沒完全消散,就被撲面而來的熱鬧和富足感淹沒了。
院裡收拾得乾淨利落,青石板地面洗得發亮,角落裡還堆著些沒放完的鞭炮紅紙屑。
幾張長條桌拼在一起,上面杯盤狼藉,但殘留的雞鴨魚肉、白麵饅頭、炸果子,無不昭示著這頓飯的豐盛。
空氣裡瀰漫著濃郁的肉香、油香、還有淡淡的酒香,勾得人饞蟲直叫。
“快坐快坐!剛吃完,還有點亂,別嫌棄!”
安母利索地收拾出兩張條凳,拿著毛巾擦了擦。
林素素也趕緊去倒水。
王建國和李淑芬連聲道謝,小心翼翼地坐下,眼睛卻忍不住四處打量。
這院子寬敞,一邊是嶄新的三層小樓,紅磚牆在陽光下格外耀眼,另一邊是同樣整潔的廚房和雜物棚。
屋簷下掛著成串的幹辣椒、玉米棒子,牆角堆著碼放整齊的柴火,幾隻肥碩的老母雞在悠閒地踱步。
這哪裡是他們想象中“孩子多負擔重”的困難戶?
分明是村裡數一數二的富戶!
李淑芬下意識地又捏了捏自己裝著肉票的小包,臉上火辣辣的。
“爹!娘!是剛剛哥哥!”
全全第一個衝過來,小油嘴還沒擦乾淨,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剛剛頭上那頂嶄新的海軍藍小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