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乾澤、秦靈塵與龍江四老不敢遲疑,當即齊齊移步圍攏上前,六位醫林泰斗各自分工,俯身凝神聯手會診。
有人探鼻息,有人按腕脈,有人觀面色、察唇色,有人伸手撫遍四肢胸腹,神色一刻比一刻凝重。
只見倒地之人雙目緊閉,牙關緊緊咬合,渾身軀體僵直板硬,全無柔軟之態。
一張臉面青白如灰,毫無血色,鼻尖與唇口更是泛著一層烏青暗紫,寒氣逼人。
高靜山伸手撫去,只覺對方四肢厥冷徹骨,寒涼直透衣袖,冷過肘膝,周身肌膚一片冰寒,全身無半點溫煦之氣。
再探鼻息,已是遊絲若斷,幾近無聞,胸腹起落微滯,近乎靜止,絲毫沒有呼吸起伏之象。
“這人剛剛還好好的,結果剛一起身,人還沒站穩,就倒了下來。”
曾玉林一邊緊緊摟著張磊,一邊緊張的對著幾人解釋著。
高靜山聞聲,指尖穩穩扣住腕脈,凝神片刻,眉頭狠狠擰起,指尖微微發沉。
“脈象沉伏至骨,細絕如絲,按之幾無搏動,分明是元陽欲脫、經脈閉絕之象。”
韓鳳亭伸手撫過患者冰冷的胸腹,又看那青白麵色、烏紫唇口,再觸及僵硬拘攣的四肢,語氣沉如重石。
“周身寒徹如冰,四肢厥冷僵硬,面青唇紫、牙關緊閉,鼻息遊絲欲斷,脈息沉絕難尋 。這是寒邪暴厥!”
“啥意思?大夫你能不能說清楚點。”
緊隨而來的喬建國,瞪著一雙大眼,眼中佈滿血絲,焦急的追問道。
韓鳳亭目光凝重的掃視了對方一眼,語氣雖沉卻透著醫者獨有的篤定,緩緩解釋起來。
“寒邪暴厥,乃是寒邪驟然侵入人體,直中臟腑經脈,致使陽氣被遏,氣機閉阻,故而出現這等四肢厥冷、脈息沉絕、牙關緊閉的危象。也就是我們俗稱的‘寒閉猝死’。”
說罷,他側首看向高靜山,語聲帶著幾分駭然。
“靜山兄,此症來得太兇,毫無徵兆猝然仆倒,陰寒直中三陰,封阻命門元陽,氣機驟然閉脫,連半分緩衝餘地都不留。”
高靜山緩緩頷首,面色凝重無比。
“正是這般道理。方才那烈性纏喉風,病在喉絡上焦,尚有痰鳴喘憋、氣息掙扎,還有施救時辰。這寒閉猝死,是寒邪直陷臟腑根元,元陽一瞬被封,無聲無息、靜中奪命,比纏喉風兇險數倍,也棘手數倍。”
其餘幾位老中醫輪番切脈觀症,彼此對視印證,人人面色沉鬱,紛紛點頭認同。
“大夫,這病是不是很危險?”
喬建國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雙手緊緊攥住衣角,惶惶地盯著幾位老者。
韓鳳亭微微頷首,目光迎向對方,沉聲說道。
“危險至極!寒邪暴厥,發病迅猛,若不能在極短時間內驅散寒邪、回陽救逆,患者生機便會轉瞬即逝。此刻每一息耽擱,都是在與死神搶奪性命。”
喬建國聽聞此言,只覺頭皮發麻,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
“那大夫,現在該咋辦?你們可一定要救救他啊!”
王乾澤蹲下身,再一次細細探過鼻息腕脈,緩緩起身,神色滿是無力與沉重,輕輕搖頭。
“脈象沉伏欲絕,元陽岌岌可危。便是我等慣用的溫和灸法,也只能暖其表皮,透不進臟腑沉寒,實在…… 無力迴天。”
秦靈塵同樣眉頭緊鎖,悵然輕嘆。
“這類寒閉猝死,不比方才的纏喉風。纏喉風病在咽喉上焦,尚有緩衝之機。此症靜中奪命,一息之差便陰陽兩隔,要回陽固脫、破陰續元。”
說著,他側過身子,壓低聲音看向身旁的韓鳳亭,語氣帶著幾分遲疑。
“鳳亭兄,以眼下局面,我等已是技窮束手……”
韓鳳亭卻神色一凜,目光陡然銳利起來。
“技窮束手?那也未必。”
說著,他轉身望向身後的金戈,雙手抱拳,拱了拱手。
“金小友身負道門古傳,長針透穴、龍虎交戰這般絕藝都能信手拈來,不知對於眼下的病症是否有解決之策?”
話音一落,高靜山聞言,連忙出言打斷。
“不可!金小友方才剛耗費心神施針救好纏喉風,身心尚未平復。這施針需要凝神聚氣,耗盡心神,如今他氣息尚虛,脈象浮弱,正是元氣亟待調養之時,萬萬經不起半點折騰。”
“再者,這寒閉猝死兇險萬分,遠比前症棘手數倍。若是請他出手,萬一也難挽頹勢,反倒有損他的聲名。”
“可咱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一條人命就此沒了吧?這讓我們這些做大夫的於心何安?以後還怎麼教學生?”
韓鳳亭橫眉怒目,有力的爭辯著。
一旁馬鳴川見狀,忍不住開口。
“醫者以人命為大,哪還顧得甚麼體面聲名?我等身為長輩,技窮無策,向晚輩求教、請晚輩援手,並不算失禮。金小友性子謙和、心懷仁術,想來不會推辭。”
“不錯,現在人命關天,容不得再多顧慮了。要怪,只能怪我們幾個老傢伙學藝不精。”
張景頤也緩緩附和。
幾人低聲議論,神色徘徊不定。
一邊是醫者仁心,不忍見人頃刻殞命。一邊是長輩顏面、體卹金戈耗神,又怕救之不成徒添尷尬。
一眾老醫就這般立在原地,望著地上人事不知、通體冰冷的病患,一時進退兩難。
猶豫再三,目光不由自主齊齊投向一旁靜立旁觀的金戈,欲言又止。
金戈始終默然站在一旁,將前後景象盡收眼底。
方才眾人會診辨證、低聲嘆惋束手無策的模樣,還有彼此間進退兩難、礙於自身狀況不好開口的糾結,他看得一清二楚。
見狀,他不等幾位前輩開口,主動緩步走了上前,神色依舊謙和沉穩,不見半分年輕人的驕矜。
“還是我來吧!”
高靜山聞言神色一緊,仍欲再勸,卻被金戈抬手止住。
“高老放心,我自會量力而行。這人和我也認識,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一條鮮活的生命就此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