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飛昇
山下有個村子喚作柳溪村,村裡有個樵夫叫王六。王六這人老實巴交,每日天不亮就上山砍柴,日頭落了才挑著柴火下山,換幾個銅板,買些米麵油鹽,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卻也安穩。
這年夏天,天氣格外炎熱,一個多月沒下半滴雨,地裡的莊稼都蔫了,河床也乾裂出口子。村裡老人都說,這是山裡出了妖怪,惹得天怒。王六聽了,只當是閒話,依舊每日上山砍柴。
這日,王六為了多砍些柴,往深山裡頭多走了幾里路。正午日頭最毒的時候,他尋到一處背陰的山坳,看見幾棵枯樹,便掄起斧頭砍了起來。砍著砍著,忽然聽見一陣細微的嗚咽聲,像是小獸哀鳴。王六放下斧頭,循著聲音找去,竟在一叢枯草中發現一隻白狐。那白狐通體雪白,無一雜毛,只是後腿被獵人的鐵夾子夾住了,血肉模糊,眼見著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
王六心善,見不得這個,便蹲下身,小心翼翼扳開鐵夾。那白狐睜眼看了看他,眼神竟似人一般,帶著感激。王六從衣襟上撕下一條布,給白狐包紮了傷口,又把自己帶的水和乾糧餵給它些。白狐吃了東西,精神稍好了些,掙扎著要起來。王六見它傷重,便道:“你這般模樣,哪裡走得動路?若不嫌棄,我便帶你回家養傷吧。”
白狐竟似聽懂了他的話,不再掙扎,溫順地讓王六把它抱在懷裡。王六也無心砍柴了,抱著白狐便下了山。
回到家,王六將白狐安置在柴房裡,每日給它換藥餵食。說來也怪,那白狐的傷好得極快,不過十來日,便能下地行走了。它極通人性,王六在家時,它便跟前跟後,王六上山砍柴,它便留在家中看門。村裡人聽說王六撿了只白狐,都來看稀奇,那白狐也不怕人,只是誰要想摸它,它便嗖地躲開,只肯讓王六親近。
又過了幾日,白狐的傷徹底好了。這天晚上,王六睡到半夜,忽見窗外亮如白晝,接著一聲炸雷響起,震得屋頂簌簌落土。王六驚醒過來,聽見柴房裡傳來陣陣悲鳴。他放心不下,起身點燈去看,卻見那白狐蜷縮在角落,渾身發抖,眼中滿是恐懼。
王六以為它是被雷聲嚇到了,便安慰道:“莫怕莫怕,只是打雷下雨罷了。”說著推開窗子一看,卻見外面月朗星稀,哪有一絲雨意?正詫異間,又是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直直朝他家劈來,竟似長了眼睛一般。王六嚇得倒退幾步,那閃電在窗外丈許遠處猛地一折,轟一聲擊中了院中一棵老槐樹,頓時將樹劈作兩半,燃起熊熊大火。
王六驚得目瞪口呆,再看那白狐,竟人立而起,前爪合十,似在叩拜。王六揉了揉眼睛,疑是自己看花了眼。那白狐拜了幾拜,忽然口吐人言:“恩公救我!”
王六這一驚非同小可,指著白狐顫聲道:“你、你究竟是妖是怪?”
白狐道:“恩公莫怕,我非妖非怪,乃是修行五百年的狐仙,只因近日要渡天劫,故化回原形躲避。那日身受重傷,幸得恩公搭救。如今天劫已至,若無恩公相助,我必死無疑。”
王六雖是樵夫,卻也聽過狐仙渡劫的傳說,知是九天雷劫,威力無窮。他見白狐眼中含淚,楚楚可憐,想起這些時日的相處,便壯起膽子道:“我該如何救你?”
白狐道:“天劫共有三道天雷,方才已降下兩道,皆被我設法引開。第三道最是厲害,片刻即至。恩公可去院中,見天雷落下時,將這把傘撐開。”說著,從口中吐出一物,見風即長,化作一柄油紙傘,傘面上繪著八卦圖案,隱隱有光華流動。
王六接過傘,只覺入手沉重,非同一般。他不及多想,依言來到院中。此時夜空之中已是烏雲密佈,電蛇亂竄,隆隆雷聲不絕於耳,彷彿天塌地陷一般。王六何曾見過這等陣仗,兩腿顫顫,幾欲先走,但想到白狐哀求的眼神,又強自鎮定下來。
忽然間,一道紫色閃電撕裂長空,粗如兒臂,直朝柴房劈下。王六不及多想,奮力撐開紙傘,舉過頭頂。說也奇怪,那傘一撐開,便放出一道金光,化作光罩,將王六和柴房護在其中。天雷擊在光罩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金光紫電四下迸射,刺得人睜不開眼。
王六隻覺一股巨力從傘上傳來,震得他雙臂發麻,幾乎握不住傘柄。但他咬緊牙關,死死撐住。僵持片刻,那天雷終於力竭,漸漸消散。此時傘面八卦圖上已有多處焦黑,顯然受損不輕。
雷聲漸息,烏雲散去,又露出滿天星斗。王六驚魂未定,忽聽身後有人道:“多謝恩公救命之恩。”回頭一看,卻見一位白衣女子俏生生立在柴房門口,明眸皓齒,貌若天仙,只是臉色蒼白,顯得十分虛弱。
王六愕然道:“你是?”
女子躬身施禮:“妾身便是恩公所救的白狐,名叫白雪。蒙恩公搭救,又助我渡過天劫,此恩此德,沒齒難忘。”
王六這才信了,忙道:“姑娘不必多禮,舉手之勞而已。”
白雪道:“天劫雖過,但我修為受損,須得閉關修煉數月。恩公若是不棄,可否容我暫居此處?”
王六見她弱不禁風的樣子,心生憐憫,便點頭應允。當下將正房收拾出來讓與白雪,自己搬去了柴房。
自此,白雪便在王六家住下。她雖是狐仙,卻與凡人無異,每日洗衣做飯,操持家務,將王六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王六砍柴回來,總有熱飯熱菜等著他,破了的衣服也被細細縫好。村裡人見王六家中突然多了個美貌女子,紛紛前來打聽。王六隻說是遠房表妹,來此投親。眾人見白雪舉止端莊,不像狐媚之流,也就信了。
唯有村西頭的李道士覺得蹊蹺。這李道士頗有些道行,能掐會算,驅邪捉鬼。那日天雷劈樹,他便疑心有妖物渡劫。後來見王六家中多了個女子,更是起疑。這日他假意串門,來到王六家中,一見白雪,便覺妖氣瀰漫,心中瞭然。
李道士將王六拉到一旁,低聲道:“王六啊王六,你惹下大禍了!那女子非人,乃是妖狐所化,你留她在身邊,遲早要遭殃!”
王六搖頭道:“道長誤會了,白雪她溫柔賢惠,怎會是妖?”
李道士冷笑道:“你若不信,我自有辦法叫她現出原形。今夜子時,你且看她如何行事。”
王六將信將疑,送走了李道士。夜裡他翻來覆去睡不著,到了子時,果然聽見院中有動靜。他悄悄起身,從窗縫中向外看去,只見白雪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對月光,張口吐出一顆明珠,有雞蛋大小,光華四射,在身前起伏不定。王六看得呆了,這才信了李道士的話。
次日,李道士又來找王六,問道:“如何?我可曾說錯?”
王六嘆道:“她確是異類,但從未害我,反而待我極好。我便當不知此事吧。”
李道士急道:“糊塗!人妖殊途,她如今不害你,不過是修為未復。待她功行圓滿,必定吸取你的精氣修煉。聽我一句勸,我這裡有符咒一道,你放在她枕下,便可鎮住她的妖法,屆時我自有辦法收她。”
王六接過符咒,心中矛盾萬分。他與白雪相處這些時日,已生情愫,實在不忍害她。但李道士說得煞有介事,又讓他心生恐懼。思量再三,他還是將符咒揣入懷中。
是夜,王六趁白雪熟睡,悄悄將符咒塞入她的枕下。剛放好,忽見白雪睜開雙眼,淚光盈盈:“恩公果然信不過我。”
王六大驚:“你、你未曾睡著?”
白雪坐起身,從枕下取出符咒,苦笑道:“我雖修為受損,這點警覺還是有的。恩公若要我走,我即刻便走,何必用這符咒傷我?”
王六羞愧難當,忙道:“是我糊塗,聽信讒言。姑娘待我真心實意,我卻疑心於你,實在不該。”說著便要撕毀符咒。
白雪攔住他:“恩公且慢,這符咒雖能傷我,卻也可用上一用。那李道士心術不正,若見符咒無效,必定親自前來。恩公不如將計就計,看他究竟意欲何為。”
王六詫異道:“姑娘此言何意?”
白雪道:“那李道士並非真心為你,而是衝我來的。狐仙渡劫後,體內結有元丹,若能取之,可增百年功力。他必是為此而來。”
王六恍然大悟,怒道:“好個惡道!竟如此歹毒!”
當夜二人商議已定,只等李道士自投羅網。
果然,次日李道士見王六家中毫無動靜,便知符咒無效。夜裡,他手持桃木劍,身背銅鏡,悄悄來到王六院外。見四下無人,翻牆而入,躡手躡腳來到窗前,用口水點破窗紙,向內窺視。只見白雪躺在床上,似已昏睡不醒。李道士心中暗喜,推門而入,舉劍便刺。
忽然眼前一花,床上空空如也。李道士心知中計,轉身欲逃,卻見王六和白雪站在門口,擋住了去路。白雪冷笑道:“道長深夜持劍入室,意欲何為?”
李道士見事已敗露,索性撕破臉皮:“妖狐,休得猖狂!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說著揮劍刺來。
白雪不慌不忙,袖中飛出一道白綾,纏住桃木劍。李道士催動咒語,劍身發出紅光,將白綾燒斷。他又從懷中掏出一把符紙,拋向空中,化作團團火焰,向白雪飛去。
王六見狀,搶上前要護住白雪。白雪卻將他推開,口吐明珠,放出一道白光,將火焰盡數吸收。李道士大驚,忙舉起銅鏡照向白雪。那銅鏡乃是祖師所傳法寶,專克妖邪。白雪被鏡光一照,頓時渾身無力,軟倒在地。
王六急了,掄起柴刀向李道士砍去。李道士閃身避開,冷笑道:“凡夫俗子,也敢與天師作對?”手指一點,王六便如撞在牆上,倒飛出去,摔得七葷八素。
李道士轉身走向白雪,伸手便要取她元丹。危急關頭,忽聽一聲佛號:“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只見一個胖大和尚不知何時站在院中,手持禪杖,笑容可掬。李道士怒道:“哪裡來的野和尚,少管閒事!”
和尚笑道:“施主此言差矣。出家人慈悲為懷,見不得恃強凌弱。這位狐仙修行不易,已得人身,施主何苦趕盡殺絕?”
李道士道:“人妖殊途,我收妖乃是本分!”
和尚搖頭:“眾生平等,皆有佛性。狐仙一心向善,比某些心術不正之人,更近佛心。”說著看了李道士一眼,意有所指。
李道士惱羞成怒,舉鏡照向和尚。和尚不閃不避,任鏡光照在身上,竟毫無反應。李道士大驚,知遇高人,收起銅鏡,拱手道:“敢問大師法號?”
和尚合十道:“貧僧法號圓通,雲遊至此,見此處妖氣與寶光交織,特來一看。”
李道士心知不敵,只得悻悻道:“既然大師出面,今日便饒過這妖狐。”說罷收起法器,灰溜溜地走了。
圓通和尚扶起王六,又走到白雪身前,唸了段經文。白雪悠悠醒轉,見是和尚相救,忙起身拜謝。
和尚道:“女施主不必多禮。你雖非人族,卻心存善念,實屬難得。只是人妖終究有別,長期滯留人間,於你於人都非善事。”
白雪垂淚道:“大師所言極是。但我修為未復,無處可去,如何奈何?”
和尚想了想,從袖中取出一串佛珠,遞給白雪:“此乃貧僧加持過的佛珠,可助你修煉。離此百里外有座青峰山,山中靈氣充沛,人跡罕至,你可去那裡修行。待功行圓滿,或可證得正果。”
白雪接過佛珠,再拜稱謝。
和尚又對王六道:“施主宅心仁厚,故有善報。但姻緣天定,強求無益。今日一別,好自為之。”說罷大笑三聲,飄然而去。
王六與白雪相視無言,心中俱是不捨。但知和尚所言在理,人妖殊途,終難長久。三日後,白雪傷勢稍愈,便辭別王六,往青峰山去了。
臨行前,白雪取下一根白髮,遞給王六:“恩公日後若遇危難,焚此白髮,我必來相救。”王六接過,珍重收藏。
白雪去後,王六悵然若失,終日悶悶不樂。這日上山砍柴,心不在焉,失足跌下山崖,幸被樹枝掛住,才撿回一命,但腿已摔斷,動彈不得。眼看日頭西沉,四下無人,王六自忖必死無疑,忽想起白雪所贈白髮,忙取出用火摺子點燃。
那白髮燃起,化作一道青煙,徑往青峰山方向而去。不過半個時辰,便見一道白光掠至,白雪已落在身前。見王六重傷,她立即採來草藥,為他接骨療傷。又守了一夜,待王六傷勢穩定,才道:“恩公已無大礙,休養數月便可痊癒。但我不可久留,就此別過。”
王六拉住她的衣袖:“姑娘留步!我、我有一言,如鯁在喉,不吐不快。自姑娘去後,我日夜思念,方知已生情愫。若姑娘不棄,願結為夫妻,白首偕老。”
白雪嘆道:“恩公之情,我豈不知?但我乃異類,縱得人身,終非人類。且修行之路漫長,若沉溺情愛,必遭天譴。恩公還是忘了我吧。”
王六急道:“我不在乎你是人是妖!即便只能相守一日,也勝似孤獨百年!”
白雪沉吟良久,方道:“恩公若真有意,須答應我三件事。”
王六忙道:“莫說三件,三十件也依得!”
白雪道:“第一,我仍需回山修行,每月只能相見一日;第二,不可對外人提及我的身份;第三,若有朝一日我遭天譴,恩公不可插手。”
王六一一答應。白雪這才點頭:“既如此,我便依你。但需約法三章:若你違背任何一條,緣分立盡。”
王六歡喜不盡,當下折箭為誓。白雪將他送回家中,留下丹藥若干,方才離去。
自此,白雪每月望日便來與王六相會。她傳授王六養生之道,又暗中助他。王六依言修行,身體日漸強健,砍柴也不覺勞累,日子漸漸富裕起來。如此過了三年,相安無事。
這年中秋,白雪來時面帶憂色。王六問起,她才道:“近日修煉已到緊要關頭,即將面臨第二次天劫。此次天劫較前次更為兇險,不知能否渡過。”
王六道:“可能避過?”
白雪搖頭:“天劫乃天數,避無可避。唯有硬抗而已。若得功德相助,或可減輕。”說罷欲言又止。
王六再三追問,白雪才道:“離此五十里外有座黑風山,山中出了個豬妖,專吃孩童,為害已久。若能除此一害,功德無量,或可助我渡劫。但我修為未復,非那豬妖對手。”
王六拍案而起:“我去!”
白雪忙道:“那豬妖十分厲害,等閒壯漢不夠它一口。恩公雖修行三年,終究是凡人之軀,如何去得?”
王六慨然道:“為姑娘計,雖死無憾!況且為民除害,義不容辭。”
白雪見他意決,便道:“既如此,我有一計。那豬妖最嗜酒,恩公可備下烈酒百斤,摻入蒙汗藥,送至黑風山洞口。那豬妖見酒必飲,待它醉倒,恩公便可取其性命。”又取出一柄短劍,“此劍乃我煉製的法寶,能破妖邪,恩公切記刺其咽喉。”
王六依計而行,備好藥酒,次日便僱了輛車,運往黑風山。到了山腳下,車伕死活不肯上前,王六隻得自己推車進山。一路陰風慘慘,白骨累累,果然兇險異常。
找到山洞,遠遠便聽見鼾聲如雷。王六壯起膽子,將酒罈搬到洞口,拍開泥封,酒香四溢。不多時,洞中鑽出一龐然大物,豬首人身,獠牙外露,見酒大喜,捧起罈子便喝。不過半個時辰,百斤藥酒下肚,豬妖轟然倒地,呼呼大睡。
王六抽出短劍,對準豬妖咽喉猛刺下去。誰知那豬妖皮糙肉厚,一劍竟未能刺透。豬妖吃痛驚醒,見王六持劍站在身前,怒吼一聲,掄起釘耙便打。王六躲閃不及,被打中肩頭,頓時骨裂筋折,倒飛出去。
豬妖拔出咽喉短劍,擲在一旁,獰笑道:“無知小兒,也敢暗算你爺爺!”說著大步走來,便要拿王六下酒。
危急時刻,忽見白光一閃,白雪已擋在王六身前。原她不放心王六,暗中跟來。見王六遇險,急忙現身。
豬妖見狀大笑:“我道是誰,原來是隻騷狐狸!正好捉了下酒!”揮耙便打。
白雪傷勢未愈,本非豬妖對手,但為救王六,只得拼死相搏。一人一妖戰在一處,飛沙走石,天昏地暗。鬥了百餘合,白雪漸感不支,被釘耙掃中後背,口吐鮮血,跌倒在地。
豬妖正要上前加害,忽聽空中一聲大喝:“孽畜敢爾!”一道金光落下,現出圓通和尚身影。原來他雲遊至此,感應到妖氣沖天,特來檢視。
豬妖見是剋星,轉身欲逃。和尚丟擲禪杖,化作金龍,將豬妖緊緊纏住。豬妖哀嚎求饒,和尚毫不理會,念動真言,禪杖收緊,頓時將豬妖勒得現出原形,竟是一隻碩大無比的黑毛野豬。
和尚取出金缽,將豬妖收入其中,這才來看王六和白雪。見二人傷勢沉重,嘆道:“痴兒,何苦來哉!”取出丹藥喂二人服下,又以佛法療傷。
片刻,二人悠悠醒轉。白雪拜謝道:“多謝大師再次相救。”
和尚道:“女施主捨身救人,功德無量,天劫可渡矣。但這位王施主...”搖頭不語。
王六苦笑道:“大師但說無妨,可是我命不久矣?”
和尚道:“施主肩骨盡碎,臟腑受損,本難活命。但女施主以元丹為你續命,損耗百年修為...唉,冤孽啊!”
王六看向白雪,見她面色慘白,氣息微弱,頓時明白過來,心中大痛:“姑娘何至於此!”
白雪微笑道:“恩公為我赴死,我豈能獨活?百年修為,換恩公一命,值得。”
和尚嘆道:“你二人情根深種,貧僧也不便多言。但天規森嚴,人妖相戀,終遭天譴。女施主此次雖渡過大劫,卻種下更大因果。好自為之吧。”說罷飄然而去。
王六傷愈後,與白雪返回家中。經此一事,二人情意更篤。但白雪因損耗修為,不得不回山閉關。臨別時,她道:“此次閉關,少則三年,多則十載。恩公若是有心,可等我出關。”
王六道:“莫說十載,百年也等得!”
白雪去後,王六謹記誓言,每月望日便到青峰山下守望,風雨無阻。春去秋來,寒來暑往,轉眼便是五年。這五年間,王六力行善事,修橋鋪路,扶危濟困,鄉里皆稱善人。
這年冬天,格外寒冷。臘月望日,大雪封山,王六仍照常前往青峰山下。等到黃昏,不見白雪蹤影,只得悵然而歸。行至半路,忽見雪地中臥一老嫗,衣衫襤褸,凍得奄奄一息。王六忙將她揹回家中,生火煮粥,悉心照料。
老嫗醒後,道:“老身姓胡,探親迷路,幸得恩公相救。”王六見她無家可歸,便留她住下,奉若親母。
開春後,老嫗忽然道:“老身蒙恩公搭救,無以為報。家中有一孫女,貌美賢惠,願許配恩公,以報大恩。”
王六忙道:“婆婆美意,本不該辭。但我已心有所屬,曾立誓等候,不敢相負。”
老嫗道:“可是那青峰山中的白雪姑娘?”
王六大驚:“婆婆如何得知?”
老嫗笑道:“實不相瞞,老身乃白雪祖母。她閉關前放心不下,託我前來照看。這五年我暗中觀察,見恩公誠心守約,力行善事,甚是欣慰。今日特來表明身份,成全你二人。”
王六又驚又喜,忙問:“白雪她何時出關?”
老嫗道:“就在今夜。但有一事,恩公需知:白雪經五年苦修,已脫去妖身,煉就仙體。然最後關頭,須經情劫考驗。若恩公變心,她便功虧一簣,形神俱滅;若恩公情比金堅,她便可飛昇成仙。今夜子時,她將來此相見。切記,無論如何,不可負心!”說罷化作一道青煙而去。
王六恍若夢中,將信將疑。待到子時,果見白光一閃,白雪飄然而至。五年不見,她更顯清麗脫俗,仙氣繚繞。
二人執手相看,淚眼朦朧。正要互訴別情,忽聽門外人聲嘈雜,火光沖天。王六開門一看,卻是村民舉火把圍住院子,李道士站在前列。
李道士指著白雪喝道:“妖狐,還敢來此惑人!今日定要你形神俱滅!”
王六忙道:“諸位誤會了,白雪已非妖身,即將成仙...”
李道士打斷他:“休得胡言!人就是人,妖就是妖,豈能成仙?諸位請看!”說著掏出一面照妖鏡照向白雪。
鏡光之下,白雪身影晃動,竟現出狐形。眾人大譁,紛紛叫嚷:“果然是妖!”“燒死她!”
王六護在白雪身前:“她雖是妖,從未害人,反而多行善事。諸位豈能恩將仇報?”
李道士冷笑道:“妖就是妖,現在不害人,將來必害人!王六,你已被妖術迷惑,速速讓開,否則連你一併燒死!”
村民受煽動,紛紛投擲火把。王六拼命撲打,但火勢愈大,眼看要將房屋引燃。白雪嘆道:“恩公放手吧,我走便是。”
王六緊緊拉住她:“不可!你一走,必遭毒手!況且今夜是你成仙關鍵,絕不能功虧一簣!”
李道士見狀,取出一張金網拋來。那網見風即長,向二人罩下。白雪被網罩住,頓時法力全失,現出原形,竟是一隻白狐。
王六怒極,衝向李道士:“惡道!我與你拼了!”卻被村民攔住。
李道士提起白狐,對眾人道:“此妖狐法力高強,普通火焰燒她不死。需用桃木焚之,方絕後患。”
正當此時,忽聽一聲佛號:“阿彌陀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圓通和尚飄然而至。
李道士變色道:“大師又要多管閒事?”
和尚合十道:“非是閒事,乃分內事。胡白雪已脫妖身,即將證道。爾等若害她,必遭天譴。”
李道士道:“大師休要欺瞞!她明明是妖,何來仙體?”
和尚笑道:“肉眼凡胎,豈識真仙?”說罷念動真言,金網應聲而落。白雪就地一滾,復化人形,周身放出萬道霞光,香氣四溢。眾人見狀,知是真仙,紛紛跪拜。
李道士仍不死心,舉劍刺來。和尚袖袍一拂,桃木劍寸寸斷裂。李道士目瞪口呆,癱坐在地。
和尚對白雪道:“女施主情劫已過,可登仙籍。然仙凡殊途,須割捨塵緣,即刻飛昇。”
白雪看向王六,淚如雨下:“恩公五年守候,本盼長相廝守,奈何天意弄人...”
王六雖心如刀割,仍強笑道:“姑娘得以成仙,乃是喜事。我雖不捨,卻不敢誤姑娘前程。只求來世再續前緣。”
白雪從懷中取出一顆明珠,遞給王六:“此乃我元丹所化,恩公服之,可延年益壽。待你百年之後,我必渡你成仙。”又對眾人道,“我成仙后,當庇佑此地風調雨順,五穀豐登。望諸位好自為之。”說罷霞光萬道,天樂齊鳴,冉冉升空而去。
眾人望空叩拜,唯有王六悵望良久,方珍重收起明珠。
自此,柳溪村果然風調雨順,人人安居樂業。王六服下明珠,活到百餘歲,無疾而終。臨終時,見白雪駕雲來接,含笑而逝。
村人感念白雪恩德,建廟祭祀,香火不絕。後有人夜行青峰山,常見一對仙人攜手賞月,疑是王六與白雪終成眷屬。此是後話,表過不提。
正是:
人妖殊途本難全,
真情能感九重天。
莫道仙凡永相隔,
心有靈犀一線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