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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第167章 瘟疫

2026-04-27 作者:古皖老村

瘟疫

康熙年間,沂州一帶遭了旱災,莊稼顆粒無收,百姓流離失所。到了第二年春天,忽然又起了瘟疫,比那旱災還要厲害幾分。

這瘟疫來得蹊蹺,起初只是村中幾戶人家發熱咳嗽,不過三五日便臥床不起,又過幾日,身上竟生出黑斑,猶如鬼畫符一般,從胸口蔓延至全身,待到黑斑遍佈全身之時,便是大限將至。請了大夫來看,皆搖頭不知是何病症,開的方子吃下去,如同石沉大海,不見半點效用。

不出半月,這瘟疫便傳遍了十里八鄉,死者日眾,村村聞哭聲,戶戶掛白綾。官府雖也派了醫官來,卻也是一籌莫展,只得在城外設了義莊,將病者隔離其中,任其自生自滅。

話說沂州城南有個王家莊,莊裡有個後生名叫王瑾,年方二十,讀過幾年書,因家道中落,便在家中以賣字畫為生。這王瑾心地善良,見鄉鄰遭此大難,心中不忍,時常省下口糧接濟病家。

這日清晨,王瑾正要出門,忽聽見隔壁傳來悲切哭聲。心知是李老丈家出了事,忙趕過去看。方才進門,便見李老丈癱坐在地上,老淚縱橫,面前草蓆上躺著他的獨子李順,已是氣若游絲,臉上黑斑密佈,眼看是不成了。

“李老丈,節哀順變。”王瑾上前扶起老人,心中悽然。

李老丈泣不成聲:“我李家三代單傳,就這一根獨苗,如今也要斷了香火,叫我如何有臉去見列祖列宗啊!”

王瑾正要安慰,忽見李順嘴唇微動,似乎有話要說,忙俯身下去,只聽李順氣若游絲道:“井...井水黑了...莫喝...”言畢便斷了氣。

李老丈見狀,哭得幾乎昏死過去。王瑾幫著料理了後事,心中卻疑惑不已:井水黑了?這是甚麼意思?

王瑾走出李家,恰遇村中幾個長者匆匆往村口去,一問才知是知縣大人派人來封村了。原來瘟疫愈演愈烈,官府怕疫情擴散,決定將王家莊徹底隔離,許進不許出。

村民們聞訊恐慌不已,紛紛聚集在村口與官兵理論。王瑾站在人群后,心中暗想:封村雖是無奈之舉,但村中存糧不多,若是困守在此,恐怕不待疫病發作,便要先餓死了。

正當混亂之際,忽見一青衣道人飄然而至,手持拂塵,腰掛葫蘆,面容清瘦,雙目炯炯有神。那道人對官兵首領稽首道:“貧道雲陽子,雲遊至此,見此地怨氣沖天,恐有妖孽作祟,特來檢視。”

官兵首領見這道人氣度不凡,不敢怠慢,便道:“道長有所不知,此地瘟疫橫行,上官有令,一概人等不得出入,還請道長速速離去。”

雲陽子笑道:“貧道略通醫道,或許能治此疫。”

首領猶豫片刻,道:“既然如此,道長請入村便是。只是入了村,便不能再出來了。”

雲陽子頷首:“貧道自有分寸。”說罷飄然入村,竟對周遭哭喊混亂視若無睹。

王瑾見這道人非凡,忙上前行禮:“道長請留步,晚生王瑾,願為道長引路。”

雲陽子打量王瑾片刻,點頭道:“你心有善念,眉間卻縈繞黑氣,恐已染疾而不自知。”

王瑾大驚:“晚生近日確感身體不適,只以為是勞累所致...”

雲陽子從葫蘆中倒出一粒丹丸遞給王瑾:“服下此丹,可暫保三日無虞。帶我去村中井口檢視。”

王瑾服下丹丸,只覺一股清涼流入腹中,精神為之一振,忙引道人往村中水井去。

村中共有三口井,雲陽子一一檢視,最後停在村東老槐樹下那口最深的井前,皺眉道:“果然如此。”

王瑾探頭一看,不禁駭然:井水竟真的泛著黑色,細看之下,水中還有絲絲黑氣遊動!

“道長,這是...”

“井水被怨氣所染,凡人飲之,必生黑斑,七日斃命。”雲陽子面色凝重,“此非天災,實乃人禍。井下必有冤魂作祟。”

王瑾忽然想起李順臨終之言,忙道:“晚生鄰家李順臨終前曾說‘井水黑了,莫喝’,想必是知情者!”

雲陽子道:“帶我去見這李順。”

王瑾苦笑:“李順已故去,方才入殮。”

“無妨,且去墳地一看。”

當下王瑾引道人往村外墳地走去。新墳累累,紙錢飛揚,悲切哭聲不絕於耳。找到李順新墳,雲陽子繞墳三週,忽然拂塵一甩,喝道:“魂兮歸來!有何冤屈,速速道來!”

忽然陰風四起,王瑾只覺脊背發涼,隱約見墳頭升起一團黑氣,漸漸化作人形,正是李順模樣!

那鬼魂泣道:“道長明鑑,小人死得冤枉啊!”

雲陽子道:“細細說來,不得有誤。”

李順鬼魂道:“一月前,小人與鄰村張彪、趙四同去黑山砍柴,見山中有一古墓,墓門破損,好奇之下入內檢視。墓中別無長物,唯有一口黑漆棺材,棺蓋上貼滿符咒。張彪膽大,竟將符咒撕去,撬開棺蓋...”

說到此處,鬼魂顫抖不已,似乎極為恐懼。雲陽子拂塵一抖,一道金光籠罩鬼魂,鬼魂這才平靜些,繼續道:

“棺中躺著一具女屍,身著紅嫁衣,面色如生,竟美得不可方物。更奇的是,她手中捧著一顆明珠,熠熠生輝。張彪見財起意,不顧小人勸阻,伸手取珠。誰知剛觸到明珠,那女屍忽然睜開雙眼,口中噴出黑氣...”

雲陽子嘆道:“愚哉!那豈是尋常明珠,分明是屍王內丹!你等驚醒了千年屍魅,釀此大禍!”

李順鬼魂哭道:“張彪被黑氣噴中,當場斃命。小人與趙四驚慌逃出,趙四拾得一張從棺蓋上掉落的符咒,塞入懷中。回到村中,小人便一病不起。趙四卻安然無恙,後來才知他暗中將符咒浸入村中井水,說是可保平安...”

雲陽子怒道:“荒謬!那符咒乃鎮屍符,沾染屍氣,入水則化毒,飲者必死!趙四現在何處?”

李順鬼魂道:“趙四見小人病重,心中有鬼,早已逃往黑山方向去了...”

話音未落,鬼魂漸漸消散。雲陽子對王瑾道:“此事皆因趙四而起,需得找到他,取回符咒,方能化解井水之毒。”

王瑾憂心道:“黑山離此二十餘里,如今封村,如何出得去?縱然出得去,那黑山多有豺狼虎豹,趙四既逃往那裡,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雲陽子笑道:“貧道自有辦法。”

說罷從袖中取出一疊紙人,吹口氣,紙人落地化作幾個與王瑾一模一樣的青年。雲陽子道:“此障眼法也,可瞞過官兵耳目。你速去黑山尋找趙四,務必取回符咒。貧道在此設法延緩疫情,但切記,你只有三日時間,三日後,若不服丹,必發疫病。”

王瑾大驚:“晚生...獨自前往?”

雲陽子又取出一柄桃木劍和一道黃符遞給王瑾:“桃木劍可防身,黃符可鎮邪。記住,找到趙四時,無論他是死是活,都需將此符貼其額上,方可取回符咒。速去速回!”

王瑾知事關重大,不敢推辭,接過桃木劍和黃符,拜別道人,匆匆往村後小路行去。果然有幾個“王瑾”在村口往來走動,引開了官兵注意,王瑾趁機溜出村去。

一路無話,王瑾緊趕慢趕,終於在次日晌午來到黑山腳下。但見山勢險峻,林木幽深,不時傳來狼嚎之聲,令人膽寒。

王瑾心中忐忑,但想起村中瘟疫慘狀,只得壯起膽子入山。山路崎嶇,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忽見前方草叢中似有衣物碎片,忙上前檢視,竟是沾有血跡的衣襟!

王瑾心知不妙,循著血跡前行,不多時,聞到一股腐臭之氣。撥開草叢,赫然見一具被野獸啃得面目全非的屍體,從衣著看,正是趙四!

王瑾強忍恐懼,上前檢視,見趙四右手緊握,掰開一看,掌心正是半張黃符,已被血汙浸透。

“趙四兄,得罪了。”王瑾取出雲陽子所給黃符,正要貼上趙四額頭,忽然狂風大作,飛沙走石,一聲淒厲長嘯自遠處傳來!

王瑾抬頭望去,只見黑山深處升起一團黑氣,中有紅光閃爍,正向這邊疾飛而來!

王瑾大驚,忙將黃符貼於趙四額頭,取走他手中半張符咒。正要離開,那黑氣已至頭頂,從中現出一紅衣女子,面色青白,雙目赤紅,十指如鉤,直向王瑾撲來!

王瑾慌忙舉桃木劍格擋,劍身與利爪相碰,迸出火花。那女屍厲聲尖叫,似乎畏懼桃木劍,攻勢稍緩。

王瑾趁機向後奔逃,女屍緊追不捨。眼看就要被追上,王瑾忽見前方有一山洞,不及多想,鑽了進去。

洞中幽深陰暗,王瑾屏息凝神,聽得洞外女屍咆哮許久,方才漸漸遠去。

王瑾鬆了口氣,正待出洞,忽聽洞深處傳來微弱人聲:“外面...可是活人?”

王瑾嚇了一跳,握緊桃木劍,小心翼翼向洞內摸去。拐過一個彎,見有微光閃爍,竟是一處寬敞石室,室中坐著一位白髮老翁,骨瘦如柴,身旁放著一盞油燈。

老翁見王瑾,驚喜道:“果然是活人!老夫困在此處多日矣!”

王瑾見是老翁,稍安心防,問道:“老丈何人?為何在此?”

老翁嘆道:“老夫姓陳,本是沂州府醫官,月前上山採藥,遭遇那紅衣妖屍,僥倖逃脫,卻困在此洞中不敢出去。”

王瑾驚喜道:“原來是陳醫官!晚生王瑾,正是為瘟疫之事而來...”當下將前後經過說了一遍。

陳醫官聽後唏噓不已:“原來如此!那日我上山採藥,也曾見那古墓,陰氣極重,不敢靠近,不料果然有屍魅作祟。”又道:“小哥取得符咒,還需儘快回村化解井水之毒。只是那妖屍守在洞口,如何是好?”

王瑾憂心道:“正是如此,雲陽道長只給晚生三日時間,如今已過兩日,若再不回去...”

陳醫官沉吟片刻,道:“老夫倒有一計。那妖屍雖厲害,卻懼怕陽氣旺盛之物。老夫觀小哥眉清目秀,元陽未洩,若是能以指尖血畫符,或可暫退妖屍。”

王瑾疑道:“此法可行?”

陳醫官道:“古籍有載:處子之血,陽氣最盛,可破陰邪。不妨一試。”

王瑾於是咬破指尖,依陳醫官指導,在桃木劍上畫了一道血符。二人悄悄摸到洞口,果見那紅衣妖屍守在洞外不遠處。

王瑾深吸一口氣,猛然衝出洞口,舉劍喝道:“妖孽看劍!”

桃木劍上血符紅光一閃,妖屍尖叫一聲,竟被震退數步。陳醫官趁機衝出,二人往山下狂奔。

妖屍怒極,緊追不捨。眼看就要到山腳,王瑾忽覺心口劇痛,哇的吐出一口黑血,踉蹌倒地。

陳醫官大驚:“小哥疫病發作了!”

原來三日之期已到,雲陽子所給丹藥藥效已過。

妖屍見狀,獰笑著撲來。陳醫官擋在王瑾身前,卻被妖屍一爪掃開,撞在樹上昏死過去。

王瑾掙扎欲起,卻渾身無力,眼見妖尸利爪抓來,只得閉目待死。

千鈞一髮之際,忽聽一聲大喝:“妖孽敢爾!”一道金光從天而降,正中妖屍背心。妖屍慘叫一聲,跌落在地。

王瑾睜眼一看,竟是雲陽子趕到!

雲陽子扶起王瑾,又喂他服下一粒丹丸,道:“貧道感應到妖氣沖天,知你遇險,特來相助。”說罷轉身面對妖屍,冷笑道:“千年屍魅,不在墓中靜修,竟敢出來為禍人間,今日留你不得!”

妖屍掙扎起身,厲聲道:“牛鼻子道士,多管閒事!那些愚民驚我清修,盜我內丹,死有餘辜!”

雲陽子嘆道:“他們雖有不是,但罪不至死,更不至累及無辜百姓。你若肯收回瘟疫,貧道或可饒你一命。”

妖屍狂笑:“瘟疫既起,豈能輕易收回?除非以百人性命祭我!”

雲陽子怒道:“執迷不悟!”拂塵一擺,口中唸唸有詞,空中忽然出現八卦圖案,金光大盛,照定妖屍。

妖屍在金光中慘叫連連,身上冒出黑煙,漸漸縮小,最終化為一顆黑色珠子,落於雲陽子手中。

雲陽子將珠子收入葫蘆,這才來看王瑾:“符咒可曾取得?”

王瑾取出那半張符咒,雲陽子接過一看,皺眉道:“符咒已被血汙,法力已失大半,需得以真火重煉方能再用。”

王瑾焦急道:“村中疫情...”

雲陽子道:“不必擔心,貧道已暫控疫情。當務之急是先救醒陳醫官,一同回村。”

二人救醒陳醫官,匆匆趕回王家莊。剛到村口,便聽哭聲震天,一打聽,才知就在這短短三日,村中又死了三十餘人。

雲陽子嘆道:“罪過罪過!”當即令人取來柴火,在村中空地架起法壇,將符咒置於壇上,口中噴出三昧真火,煅燒符咒。

只見那半張符咒在火中翻滾,血汙漸漸褪去,發出耀眼金光。雲陽子又取出一瓶丹藥,化入水中,令人分給村民飲用。

說也奇怪,染病村民飲下符水後,身上黑斑漸漸消退,不過半日,竟能下床行走。全村歡騰,皆跪謝雲陽子救命之恩。

雲陽子卻道:“莫要謝我,若非王瑾捨生取義,冒險取回符咒,貧道也無能為力。”

眾人又要謝王瑾,王瑾忙道:“晚生不敢居功,全仗道長法力高深。”又問雲陽子:“道長,那妖屍已除,瘟疫是否徹底根治?”

雲陽子搖頭:“那妖屍雖除,但怨氣已深入地下水脈,非一時能解。需得找到古墓,將墓中屍氣徹底淨化,方能永絕後患。”

王瑾道:“晚生願帶道長前往!”

當下王瑾與雲陽子、陳醫官一同再往黑山。有云陽子護送,一路無驚無險,找到那處古墓。

墓中陰氣森森,棺槨大開,陪葬品散落一地。雲陽子見狀嘆道:“這原是前朝一位郡主的陵墓,不知何故竟化為屍魅。”遂在墓中佈下法陣,唸咒七日七夜,終將屍氣淨化。

事後,雲陽子飄然而去,臨行前對王瑾道:“你心地善良,頗有慧根,他日有緣,可來嶗山尋我。”王瑾欲再問時,道人已不見蹤影。

王瑾回到村中,見疫情已退,村民正在重建家園,心中欣慰。忽聞陳家村有人帶信來,說王瑾未婚妻陳秀娥一家皆染疫病,危在旦夕。

王瑾大驚,匆忙趕赴陳家村。原來這陳家村與王家莊相距不遠,也遭了瘟疫。王瑾見到秀娥時,她已昏迷不醒,身上黑斑遍佈,比當初李順還要嚴重。

王瑾心急如焚,忽然想起雲陽子所贈丹藥還有一粒,忙取出給秀娥服下。片刻後,秀娥悠悠轉醒,黑斑漸退,竟奇蹟般康復。

秀娥父母卻已病入膏肓,無藥可救。臨終前,二老將秀娥託付給王瑾,王瑾發誓好生照顧秀娥,二老方含笑而逝。

王瑾安葬了岳父母,帶著秀娥回到王家莊。經此大難,二人更加珍惜彼此,不久便結為夫妻。婚後相敬如賓,勤儉持家,不出數年,家道復興,成為當地望族。

王瑾常對子孫說起這段經歷,告誡道:“天災不可怕,人禍最可畏。若非張彪、趙四貪財擅闖古墓,驚動屍魅,又何來這場瘟疫?切記:非己之物,勿貪勿取;非己之事,勿擅勿為。”

後來王瑾活到九十高齡,無疾而終。據說臨終之日,有人見一道青衣道人乘風而來,攜王瑾魂魄而去。村人皆雲王瑾功德圓滿,被雲陽子度化成仙了。

此後沂州一帶再未發生大疫,百姓感念王瑾與雲陽子恩德,在王家莊建了一座道觀,供奉二人塑像,香火不絕。而那口曾經變黑的老井,井水清澈甘甜,每逢瘟疫多發季節,百姓皆來取水飲用,據說可保平安。

異史氏曰:瘟疫之起,多因人心不正。貪念一動,災禍隨之。然天地間總有正氣存焉,善心善行,可挽天傾。觀王瑾一事,豈非明證?古人云“善惡有報”,誠不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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