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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第165章 魙

2026-04-27 作者:古皖老村

民國初年,北方有個叫柳河鎮的地方。鎮子不大,攏共百十來戶人家,依山傍水,本該是處安生之地,卻因連年戰亂,鎮上的人逃的逃,散的散,剩下些老弱婦孺守著祖業,日子過得頗為蕭條。

鎮東頭住著個年輕人,名叫陳文啟,二十出頭年紀,是個念過幾年新式學堂的後生。因時局動盪,學業中斷,只好回到鎮上,平日裡替人寫寫書信、抄抄文書,換些嚼穀,勉強餬口。他父母早亡,留下一處小院,他獨居於此,閒暇時便讀些雜書,尤其喜歡蒐羅些奇聞異事、鄉野傳說。

這年盛夏,天氣格外炎熱。一連半月,天上沒掉一個雨點兒,日頭毒得能把地皮烤裂。鎮子外的柳河平日水流湍急,如今也只剩下涓涓細流,露出大片龜裂的河床。

這日黃昏,陳文啟搬了張竹椅,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乘涼。手裡搖著蒲扇,心裡卻煩躁得緊。忽然,聽得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文啟!文啟哥!快開門!”

陳文啟聽出是鄰居家小子二狗的聲音,忙起身開了門。只見二狗滿頭大汗,神色慌張,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文啟哥,不好了!河、河裡出怪事了!”

“慢慢說,甚麼怪事?”陳文啟讓他進門,遞過一碗涼茶。

二狗咕咚咕咚喝了個底朝天,抹了把嘴,眼睛瞪得溜圓:“河、河水乾了的地方,露出個洞!黑黝黝的,深不見底!剛才我和鐵柱在那邊耍,看見裡頭、裡頭有東西在動!”

陳文啟只當是小孩子家眼花,或是見了水蛇之類的東西,不以為意,笑道:“許是水蛇或是鯰魚罷,這天旱的,河底有些東西也不稀奇。”

“不是!不是活物!”二狗急得直跺腳,“是、是像人影一樣的東西,飄來飄去的!鐵柱拿石頭丟它,它、它一下就散開了,過了一會兒又聚攏來!嚇死人了!鐵柱都嚇哭了,跑回家找他娘去了!”

陳文啟見二狗說得有鼻子有眼,不似完全編造,心裡也有些好奇。他素來對這些奇聞異事感興趣,當下便道:“走,帶我去瞧瞧。”

二人來到河邊時,夕陽已將西天染得一片血紅。乾涸的河床上,果然露出一個直徑約三尺的洞口,幽深漆黑,站在旁邊都能感到一股子陰冷之氣往外冒,與周遭的燥熱形成鮮明對比。

幾個膽大的半大孩子遠遠站著,指指點點,卻不敢靠近。見陳文啟來了,七嘴八舌地說起來。

“文啟哥,裡頭真有鬼影子!” “還會叫呢,嗚嗚的,像風吹過破窗戶紙!” “我爹說是旱魃作怪!”

陳文啟讓孩子們退後些,自己壯著膽子走近那洞口。他彎腰朝裡望去,只覺得一股寒意撲面而來,洞裡黑得徹底,甚麼也看不清,但隱約似乎真有某種細微的、若有若無的嗚咽聲傳來。

他撿起一塊土坷垃,扔了進去。等了半晌,竟沒聽到落地的聲響。

這洞竟如此之深?

正當他疑惑時,洞內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被驚動了。一團模糊的、人形的灰影緩緩飄浮上來,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它沒有五官,沒有清晰的輪廓,就像一團凝聚的煙霧,卻分明有著人的形態,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死寂與悲涼。

陳文啟只覺得渾身汗毛倒豎,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東西,不由得連退幾步。

那灰影在洞口附近盤旋了幾圈,似乎畏懼夕照的餘暉,又緩緩沉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見了。

孩子們發一聲喊,嚇得四散奔逃。連二狗也拽著陳文啟的衣袖:“文啟哥,快走吧!太嚇人了!”

陳文啟心中雖有驚懼,但更多卻是強烈的好奇。他回到鎮上,徑直去找鎮上最年長的喬三爺。

喬三爺已年過八旬,是鎮上最有學問的人,早年中過秀才,家裡藏了不少古籍。他聽陳文啟描述了所見之物,花白的眉毛緊緊皺起,沉吟良久。

“三爺,您見識廣,可知那究竟是甚麼東西?”陳文啟急切地問道。

喬三爺緩緩吐出四個字:“哪怕是…‘魙’。”

“魙?”陳文啟從未聽過這個字。

喬三爺示意陳文啟扶他到書櫃前,取下一本紙張泛黃、線裝的古籍。翻到某一頁,指給陳文啟看。那書頁上畫著一些奇形怪狀的異物圖樣,旁邊配有文字。其中一頁畫著一個模糊的人形陰影,旁邊的註解寫著:“人死為鬼,鬼死為魙。魙者,冥中之冥,鬼中之鬼,至陰至晦,常聚於幽邃絕陰之地。”

陳文啟看得心頭一震:“鬼死之後……還會變成另一種東西?”

喬三爺面色凝重地點點頭:“據古老傳言是如此。但這‘魙’比鬼更罕見,也更……不祥。尋常人極難見到。古籍記載,大災大難、戰亂頻仍、死人無數之地,怨氣積聚,或有鬼魂不得超生,久而湮滅,化為魙物。這東西已非魂靈,算是一種‘存在的殘渣’,沒有神智,只有無盡的悲苦和死寂,所至之處,生機消退……”老人嘆了口氣,“若真是魙現世,只怕……非吉兆啊。”

就在這時,鎮上的保長帶著幾個人急匆匆地找來:“三爺,文啟,你們都在正好!出怪事了!王老七家的小孫子,傍晚從河邊回來後,就發起高燒,胡言亂語,渾身冰冷!李大夫看了都束手無策!緊接著,好幾家的小孩都出現了類似症狀!”

陳文啟與喬三爺對視一眼,心中俱是一沉。

接下來的幾天,柳河鎮被一種莫名的恐慌籠罩。不止是孩子,一些體弱的大人也開始病倒,症狀皆是突發寒熱,囈語不斷,身上瀰漫著一股難以驅散的陰冷之氣。郎中的藥石效果甚微。

而那河床上的怪洞,似乎在緩慢地擴大,從中溢位的寒氣更甚。即使在正午烈日下,靠近洞口仍覺如墜冰窟。夜裡,洞中傳來的嗚咽聲愈發清晰,甚至有人聲稱看到不止一個灰影在洞口徘徊,想要飄出來,卻又被某種無形的界限阻擋。

鎮上流言四起,人心惶惶。有人說這是旱魃引來的災殃,需做法事祈雨;有人則認為那是戰亂中死去的孤魂野鬼作祟,要請道士超度。

保長組織了幾次壯勞力,試圖用土石將那洞口填埋。可怪就怪在,無論填進去多少泥土沙石,第二天都會消失得無影無蹤,那洞口依舊幽深地張著,彷彿能吞噬一切。

幾個膽大的後生,腰間繫了麻繩,打著火把想下去一探究竟。可剛下去不到一丈,火把便無故熄滅,人也凍得嘴唇發紫,渾身打顫,連拉上來後都大病一場,口中只喃喃“冷……好多……好多影子……”

事情越傳越邪乎。鎮上幾個大戶開始收拾細軟,準備舉家暫時遷往別處避禍。

陳文啟卻對此事念念不忘,整日泡在喬三爺的書房裡,翻閱那些古籍殘卷,試圖找到更多關於“魙”的記載和應對之法。他隱約覺得,簡單的填埋或逃避恐怕解決不了問題。

他從一本殘破的《幽冥雜錄》中查到一段模糊的記載:“魙,乃寂滅之餘,畏陽炎,尤畏至陽之血、赤誠之聲、以及生生不息之木精。”但具體如何驅除,卻沒有詳說。

這天夜裡,陳文啟正對著一盞油燈苦讀,忽聽窗外傳來輕微的叩擊聲。

他心中一凜,這深更半夜,會是誰?

推開窗,窗外月色如水,卻不見人影。正當他以為聽錯了時,眼角的餘光瞥見院牆角落的陰影裡,似乎站著一個人。

那身影模糊不清,彷彿融在夜色裡,靜靜地“看”著他。

陳文啟頭皮發麻,強作鎮定問道:“誰在那裡?”

那影子沒有回答,也沒有動彈。

陳文啟拿起桌上的油燈,慢慢走近些。藉著搖曳的燈光,他看清了——那根本不是一個實實在在的人!而是一個淡薄的、人形的灰色輪廓,沒有面目,彷彿由煙霧凝聚而成,正與他那日在河洞邊所見一般無二!

它竟然離開了河洞,來到了鎮上,還找到了他的家!

陳文啟嚇得差點扔了油燈,連連後退。那灰影並未追擊,只是靜靜地立在陰影中。出乎意料地,陳文啟並未感受到明顯的惡意,反而從那模糊的身影中,捕捉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慼與焦急的情緒。

它似乎想傳達甚麼?

陳文啟穩住心神,發現那灰影抬起一隻模糊的“手臂”,指向某個方向——正是柳河的方向。接著,它又反覆做出一種“掩埋”和“挖掘”的動作。

“你是想……告訴我河洞那裡有甚麼?”陳文啟大著膽子問道。

灰影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確認陳文啟理解了它的意思。然後,它開始緩緩消散,如同浸入水中的墨跡,最終徹底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地清冷的月光和滿心驚疑的陳文啟。

這一夜,陳文啟徹夜未眠。那魙的舉動是甚麼意思?指引?警告?它似乎並無害人之意,至少對他沒有。

第二天一早,他將昨夜奇遇告訴了喬三爺。喬三爺聞言,沉思良久,緩緩道:“古籍有云,魙雖不祥,卻極少主動害人。其性至陰至寂,靠近生人,只會令人生機流逝,如近堅冰。但聽你所言,此魙似有殘念未泯,或想求助?”

“求助?”陳文啟不解,“它已非人非鬼,還能有何求?”

喬三爺搖頭:“這就非老夫所能知了。或許……與那河底的洞有關?”

陳文啟決定再去河邊一探。這一次,他帶上了喬三爺家傳的一柄據說飲過血的古匕首(屬金,或許代表“赤誠之聲”或“陽剛”?),一截據說受過香火、雷擊不死的桃木枝(代表“生生不息之木精”),又用喬三爺給的銀針刺破中指,將幾滴鮮血滴入一個小瓷瓶裡(至陽之血)。

他再次來到那詭異的洞邊。幾日不見,洞口似乎又擴大了一圈,冒出的寒氣讓周圍的空氣都微微扭曲。洞內深處,灰影幢幢,嗚咽聲不絕,聽得人心裡發怵。

陳文啟深吸一口氣,將桃木枝插在洞口邊,又拔出匕首握在手中,然後將瓷瓶裡的血滴灑在洞口周圍。

說來也怪,血液滴落之處,泥土似乎微微發熱,洞中溢位的寒氣竟真的被逼退了幾分。洞內的嗚咽聲也變得尖銳急促起來,那些灰影躁動不安,卻不敢越過血滴劃出的界限。

陳文啟精神一振,古籍所載果然有用!

他大著膽子,又靠近了些,對著洞內喊道:“昨日可是你來找我?你有何未了之事?或許我可相助!”

洞內的躁動漸漸平息下來。片刻後,一個比其他影子更加凝實幾分的灰影緩緩浮上,停在洞口下方。它抬起“手”,再次指向河床的某個特定位置,然後反覆做出挖掘的動作。

陳文啟順著它所指的方向望去,那是離洞口約莫五六丈遠的一處河床,看起來並無異常。

“你是說……那下面埋著東西?”

灰影上下晃動,似乎在點頭。

陳文啟心中疑竇叢生,但那魙的意圖表達得如此明確,加之昨夜它並未傷害自己,他決定冒險一試。他返回鎮上,找來鐵鍬和二狗等幾個膽大的半大小子,說明了情況。

起初沒人敢去,但陳文啟承諾自己打頭陣,又用喬三爺的名頭做保,最終說動了二狗和他的兩個夥伴。

四個年輕人來到那魙所指的位置,開始挖掘。乾硬的河泥並不好挖,挖了約莫半個時辰,深及腰際,卻一無所獲。二狗幾人開始打退堂鼓。

“文啟哥,是不是搞錯了?這底下能有甚麼?” “就是,熱死人了,別挖了!”

陳文啟也有些動搖,但想起那魙急切的姿態,咬牙道:“再挖深些!”

又往下挖了一尺多深,突然,“鏗”的一聲,鐵鍬碰到了甚麼堅硬的東西。

幾人精神一振,連忙小心清理周圍的泥土。漸漸地,一塊長方形的石板顯露出來。石板上似乎還刻著一些模糊的紋路。

繼續清理,發現這石板竟是一具簡陋石棺的蓋子!

一股寒意從坑底冒出,並非河洞那樣的陰寒,而是另一種……沉鬱死寂的氣息。

二狗幾人嚇得扔了鐵鍬,爬出坑去,不敢再看。

陳文啟也是心跳如鼓,但他強壓恐懼,用鐵鍬撬動石棺蓋板。蓋板並不厚重,費了些力氣,終於被撬開一條縫隙。

一股陳腐的氣息撲面而來。陳文啟探頭望去,只見棺內並無屍骸,只整齊地擺放著一些物件:一把鏽跡斑斑的斷劍,幾枚早已鏽結在一起的銅錢,一面破損的軍牌,還有一個小巧的、褪色的繡花荷包。

荷包上,用已經暗淡的絲線繡著兩個字:“念卿”。

就在棺蓋開啟的瞬間,河洞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悠長而淒涼的嗚咽聲,不像之前那般充滿痛苦,反而像是一種……深沉的悲嘆與釋然。

陳文若有所感,捧起那隻荷包。就在這時,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猛地湧入他的腦海……

戰火紛飛,硝煙瀰漫。年輕的兵士渾身是血,倒在泥濘之中。他的手中緊緊攥著斷劍和軍牌,懷裡的荷包已被鮮血浸透。他望著家鄉的方向,眼中是無盡的眷戀與不甘:“念卿……等我……回家……”

然而他終究沒能回家。他的屍體被同袍草草掩埋在這河灘之下,上面匆匆蓋了一塊石板。歲月變遷,河道改易,他的埋骨之地漸漸被泥沙掩蓋,被人遺忘。他的魂魄因執念太深,未能歸於天地,亦未能前往幽冥,只能在屍骨附近徘徊,年復一年,看著河水漲落,看著小鎮變遷。

直到這場大旱,河水乾涸,河床開裂。極度的乾旱與地氣變動,加之多年積聚的陰氣與死氣,竟在他埋骨之處不遠,蝕開了一個通往更深層陰幽之地的裂隙——那便是魙洞。洞中的陰晦之氣,開始侵蝕他本就脆弱的魂魄。

鬼魂若再“死”一次,便是化為魙的徹底寂滅。他感應到了這種威脅,不僅僅是自己,那洞中溢位的氣息,更開始影響整個小鎮的生靈。他殘留的意念不想害了故鄉之人,也不想徹底消散,遺忘那份刻骨銘心的執念。於是,他憑藉最後一點靈犀,向鎮上唯一一個對這些神秘之事抱有好奇與善意的人——陳文啟,發出了求助的訊號……

記憶碎片戛然而止。陳文啟捧著荷包,怔怔地流下淚來。他明白了那悲慼的嗚咽,那焦急的指引。

他小心翼翼地將石棺中的物品取出,用乾淨的布包好。然後和二狗他們一起,將石棺重新掩埋,壘起一個小小的墳塋。

做完這一切,他再次走到那魙洞邊。洞中的灰影似乎平靜了許多,那個最為凝實的影子飄浮在洞口,對著陳文啟,緩緩地、似乎用盡全部力氣,做出了一個“鞠躬”的動作。

然後,它率先調轉方向,向著洞內深處沉去。其他的灰影也跟隨其後,如同得到了召喚,紛紛沉入無盡的黑暗之中。

洞中那刺骨的陰寒之氣,開始逐漸減弱。那令人心悸的嗚咽聲,也漸漸低不可聞。

陳文啟回到鎮上,將荷包等物交給了喬三爺,並講述了自己的所見所感。喬三爺聽後,長嘆一聲:“執念如山,魂兮歸來。而今塵歸塵,土歸土,念有所託,想必他已能安息了。”

喬三爺讓陳文啟找來那兵士的家人(根據荷包上的名字和鎮志記載,找到了他早已年邁的妹妹)。家人將這些遺物迎回,妥善安葬,並請僧人做了法事。

說也奇怪,自那日後,河床上的怪洞竟自行緩緩合攏,不過三五日,便消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那些染上怪病的人,也漸漸康復了。

沒過幾天,一場酣暢淋漓的大雨降臨柳河鎮,乾涸的河床再次被河水充盈。

小鎮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似乎一切都只是一場離奇的夢。但陳文啟知道,那並非夢境。他親眼見過那些徘徊於寂滅邊緣的可悲存在,見證過一段深沉如海的執念。

後來,陳文啟離開了柳河鎮,繼續了他的學業。但他的人生軌跡卻由此改變。他致力於蒐集、研究各地誌怪傳說、民俗異聞,尤其關注那些戰亂與災難背後的個體記憶與超自然敘事。他成為了一位小有名氣的民俗學者。

終其一生,他再未親眼見過“魙”。但他常常會想起那個指向河床的灰影,想起那個繡著“念卿”二字的荷包。

他明白,有些東西,比鬼更深,比死更寂。那是逝者殘存於世的最後一點念想,是湮沒於宏大歷史中的微小塵埃,是無聲的悲歌,也是不滅的見證。

它們或許不祥,或許令人畏懼,但或許……也只是在無望地尋求著一個安息,等待著一聲回應,一次銘記。

而這,便是關於“魙”的故事。一個存在於幽冥更深處,關於遺忘與記憶,關於終結與執念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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