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天下動盪,關外一處名為靠山屯的小村落卻因地處偏僻,暫得安寧。
屯子東頭住著個少年,名叫孫小五,年方十七,機靈膽大。屯裡人多是獵戶,唯獨小五家開了間雜貨鋪子,常需進城進貨,算是見過世面的人。
這年寒冬臘月,小五奉父命進城辦年貨。歸來時天色已晚,偏又飄起鵝毛大雪。為趕時間,他抄了近道,要穿過一片老林子。
林中積雪已沒過腳踝,四下寂靜,唯聞腳下“咯吱”作響。小五緊了緊棉襖,埋頭疾行,忽聽前方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啜泣聲。
他抬頭望去,見不遠處有棵老槐樹,樹下似乎蜷著個人影。
“誰在那兒?”小五喊道。
那影子聞聲抬頭,竟是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衣衫單薄,凍得瑟瑟發抖。
“老人家,這冰天雪地的,您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小五連忙上前,見老人面色青紫,趕忙解下自己的棉襖披在她身上。
老太太顫聲道:“多謝小哥好心,老身本是前往靠山屯投親,不料途中迷路,又冷又餓,實在走不動了。”
小五心生憐憫:“我就是靠山屯的,您親戚叫啥名?我送您去。”
老太太搖搖頭:“多年未聯絡,只知他姓胡,住在屯西頭。”
小五想了想,屯西頭確實有幾戶姓胡的人家,便道:“這樣吧,天已晚了,您先隨我回家暖和暖和,明兒再幫您找親戚。”
老太太千恩萬謝,在小五攙扶下站起身來。小五這才發覺,老人身形極輕,好似沒甚麼分量,但他只當是老人瘦弱,並未多想。
二人行不過百步,老太太忽然停下腳步:“小哥,你心腸好,老身不能瞞你。我並非凡人,乃是山中修煉的狐仙,今日特來尋你,是因你與仙道有緣。”
小五一愣,隨即笑道:“老人家凍糊塗了吧?快走吧,我家就在前面。”
老太太卻不動,眼中泛起幽幽綠光:“你腰間是否掛有一枚古銅錢?”
小五下意識摸了摸腰間,那是他小時候在河邊撿到的開元通寶,用紅繩繫著當護身符,從未離身。
“您怎知...”
“那銅錢上附有道家法力,能護主辟邪,也正是它引我前來。”老太太面容漸漸變化,尖嘴長鬚,竟真顯出幾分狐相。
小五嚇得後退幾步,手已摸向腰間柴刀。
狐仙卻不驚慌,緩聲道:“莫怕,我若有害你之心,早便動手。實是有一事相求——三日之內,將有一妖道前來靠山屯,欲開壇做法,吸取地脈靈氣。屆時不僅屯中生靈遭殃,整座山脈靈氣都將枯竭。”
小五將信將疑:“既如此,您既是仙家,為何不自行阻止?”
狐仙嘆道:“那妖道煉有一法器,專克我族類。唯有人類術士方可與之抗衡。你身上銅錢乃道家法器,證明你與道有緣。若你願意,我可引你見一位真正的高人,學得法術,解救鄉親。”
小五思忖片刻,咬牙道:“我如何信你?”
狐仙伸指一點,小五腰間銅錢忽然泛起金光,一股暖流湧入體內。
“此錢乃唐代道士司馬承禎所遺法寶,能認主護體,若非心正之人,早已遭其反噬。今日它對我無反應,足見我所言非虛。”
小五摸了摸發燙的銅錢,終於點頭:“好,我信您。該怎麼做?”
狐仙面露欣慰:“明日清晨,你獨自前往屯後黑風嶺,嶺上有座破舊道觀,觀中有位守觀人,姓張。你將此事告知於他,他自會教你。”
言罷,狐仙身形漸淡,最終化作一縷青煙消失雪中,唯留小五的棉襖輕輕落在地上。
小五怔在原地,半晌才回過神來,匆忙拾起棉襖往家跑去。
這一夜,小五輾轉難眠,腰間銅錢不時微微發燙,提醒他林中奇遇並非夢境。
次日清晨,小五告知父母要上山撿柴,獨自揹著竹筐往後山行去。
黑風嶺地勢險峻,平日少有人至。小五費了好大勁才攀至山頂,果見一座破敗道觀立於懸崖邊,匾額上“清微觀”三字已模糊不清。
觀門虛掩,小五推門而入,見院中一老者正在掃地。老者鬚髮皆白,衣著樸素,似未注意到有人進來。
小五恭敬行禮:“老先生,請問張道長在嗎?”
老者頭也不抬:“這裡沒有甚麼道長,只有個守廟的老頭子。”
小五想起狐仙囑咐,又道:“是胡家仙姑讓我來的。”
老者手中掃帚一頓,緩緩抬頭。小五這才看清他面貌,雖皺紋深刻,雙目卻炯炯有神,不像尋常老人。
“進來說話。”老者放下掃帚,引小五步入正殿。
殿內供奉三清像,積灰甚厚,香爐冷清,顯然久無香火。小五將昨日遭遇細細道來,老者靜聽不語,直到小五說完才開口。
“那狐仙所言不假,確有一妖道正往此地而來。”張老者淡淡道,“我在此隱居三十年,便是為鎮守此地靈脈。如今大限將至,正愁無人接班。”
小五驚訝:“您早知道此事?”
張老者微笑:“昨夜觀星象,見妖星西來,便知有事要發生。只是沒想到,狐仙會找上你。”他仔細打量小五,“你身上確有法器,看來與道有緣。”
小五忙問:“道長,那我該如何是好?”
張老者正色道:“妖道號‘玄冥’,專修邪術,能驅鬼役妖。此次前來,是要藉此地龍脈修煉魔功。若讓他得逞,方圓百里將生靈塗炭。”
“那咱們快去報官!”小五急道。
張老者搖頭:“官府管不了這等事。唯有以法術對法術,方能破解。”
小五猶豫片刻,堅定道:“請您教我法術,我要保護靠山屯!”
張老者凝視小五良久,點頭道:“好!不過學法之事非一日之功,眼下時間緊迫,我只能先授你些基礎法門和一件法寶,待退敵後再系統傳授。”
當日,張老者閉門傳法,教了小五一套簡單的辟邪手訣和咒語,又取出一面青銅鏡,鏡背刻有八卦圖案。
“此乃八卦鏡,能照妖邪,反射邪術。你帶在身邊,關鍵時刻或可保命。”張老者囑咐道,“三日後月圓之夜,妖道必來屯西老槐樹下開壇。屆時你可見機行事,我會在暗中助你。”
小五接過銅鏡,只覺沉甸甸的,似有千斤重。
回家途中,小五心事重重。將至屯口,忽見一隊人馬迎面而來。為首的是個黑袍道士,面色青白,眼帶邪氣。身後跟著四個壯漢,抬著一口黑漆棺材。
小五心頭一緊,暗想這莫非就是妖道玄冥?怎提前來了?
道士瞥見小五,眼中閃過異光,突然抬手止住隊伍。
“小哥,請問靠山屯往何處走?”道士聲音尖細,聽來很不舒服。
小五定定神,指著來路:“沿此路直走便是。不知道長來我們這小屯子有何貴幹?”
道士嘴角微揚:“貧道雲遊至此,見此地風水絕佳,欲設壇祈福,超度亡魂。”
小五注意到那口棺材不時傳出抓撓聲,似乎裡面有甚麼活物,心下駭然,表面卻強作鎮定:“原來如此,屯裡許久沒有法事,大家定會歡迎。”
道士似笑非笑地盯著小五腰間銅錢:“小哥這護身符倒是別緻。”
小五下意識捂住銅錢:“路邊撿的小玩意,讓道長見笑了。”
道士不再多言,帶隊往屯中走去。小五待他們遠去,急忙抄小路趕回屯中,直奔屯長家。
屯長鬍老伯聽小五講述,皺起眉頭:“剛才確實有個道士來到屯裡,說要借老槐樹下舉辦法事,還給了十塊大洋作香火錢。大家見錢眼開,都答應了。”
小五急道:“胡伯,那道士不是好人!我親眼見他帶著口古怪棺材,裡面好像有活物!”
胡老伯不以為然:“小五啊,你年紀小,不懂這些。道士帶法棺很正常嘛。人家出手闊綽,又是祈福法事,有甚麼不好?”
小五還想爭辯,胡老伯卻擺手道:“行了,我知道你好心,但這事就這麼定了。明日法事,大家都要參加,你也來吧。”
小五無奈,只得回家思考對策。是夜,他取出八卦鏡和銅錢,反覆練習張老者所教手訣咒語,直至精疲力竭。
次日清晨,屯中熱鬧非凡。老槐樹下已搭起法壇,玄冥道士端坐壇上,閉目誦經。那口黑棺就放在壇後,用符紙封得嚴嚴實實。
屯民們圍在壇前,議論紛紛,都誇讚道士氣度不凡。
小五擠在人群中,見那道士唸經時,口中隱隱有黑氣溢位,心知不妙。他四下張望,尋找張老者的身影,卻一無所獲。
正午時分,法事正式開始。道士舞劍焚符,步罡踏斗,看似正規科儀,小五卻憑銅錢感應到陣陣邪氣。
忽然,道士劍尖指向黑棺,大喝一聲:“開!”
棺蓋轟然掀開,一股黑煙沖天而起,在空中凝聚成猙獰鬼臉,朝眾人撲來!
屯民駭然失色,驚呼逃竄,卻發現四周不知何時已升起灰濛濛的霧氣,任怎麼跑都回到原處。
“不好,是鬼打牆!”有老人驚呼。
道士狂笑:“貧道借諸位生魂一用,助我修煉神功!”
鬼臉呼嘯而下,撲向最近的幾個孩童。千鈞一髮之際,小五不及多想,躍至孩童身前,手結辟邪訣,大喝:“退!”
腰間銅錢金光一閃,鬼臉撞上金光,發出一聲淒厲慘叫,倒退數尺。
玄冥道士咦了一聲,面露驚異:“好小子,竟懂法術!”
小五手持八卦鏡,護在孩童身前,朗聲道:“妖道!你假借舉辦法事,實則欲害人性命,今日定不讓你得逞!”
道士冷笑:“區區小術,也敢班門弄斧!”說罷袖中飛出一道黑符,化作三丈黑蛇,朝小五撲來。
小五急忙舉起八卦鏡,鏡面光華一閃,正中黑蛇。那蛇怪叫一聲,落地化為紙灰。
“八卦鏡?”道士眼中閃過貪婪,“好東西!待我殺了你,這法寶就歸我了!”
道士口唸咒語,壇周突然冒出七盞綠燈,綠光連成一片,將整個法壇籠罩其中。燈光照到的屯民紛紛眼神呆滯,如提線木偶般向法壇走去。
小五心急如焚,連試幾種手訣都無效果。眼看鄉親們就要走入綠光最盛處,忽聽空中傳來一聲清嘯:
“玄冥子!休得猖狂!”
一道黃符破空而來,正中法壇中央的銅鈴。鈴聲驟變,綠光隨之晃動,被控制的屯民頓時停住腳步。
小五喜出望外:“張道長!”
張老者飄然而至,手中拂塵一擺,對玄冥喝道:“三十年前讓你逃脫,今日斷不容你再害人!”
玄冥道士面色一變:“清微觀的守觀人?難怪這小子有八卦鏡。老不死的,你壞我好事,今日連你一塊收拾!”
張老者不答話,拂塵連揮,數道黃符飛向七盞綠燈。玄冥急忙催動法訣,黑棺中又飛出數道黑影,攔截黃符。
二人鬥法,符光黑影交錯,看得小五眼花繚亂。
突然,玄冥虛晃一招,袖中射出一道烏光,直撲小五!張老者救援不及,驚呼:“小心!”
小五下意識舉鏡一擋,烏光擊中鏡面,竟是一枚三寸毒釘!八卦鏡雖擋下毒釘,卻也被震得脫手飛出。
玄冥趁機念動咒語,那鬼臉再次凝聚,直撲失去保護的小五。
危急關頭,小五福至心靈,想起張老者所授基礎咒語中最簡單的一句“淨天地咒”,當即手結印訣,朗聲誦唸:
“天地自然,穢氣分散...”
咒語一出,腰間銅錢突然金芒大盛,化作一道光柱沖霄而起。鬼臉撞上光柱,如雪遇陽春,瞬間消散無形。
光柱不減反增,衝破七盞綠燈組成的邪陣。屯民們紛紛清醒過來,驚惶四顧。
玄冥道士又驚又怒:“司馬承禎的鎮元金光?怎麼可能!”
張老者抓住機會,拂塵化作萬千銀絲,將玄冥團團纏住。小五拾起八卦鏡,對準玄冥一照,鏡面射出白光照定妖道。
玄冥慘叫一聲,周身黑氣四散,容貌迅速衰老,最終癱軟在地,被張老者用符紙鎮住。
“多謝小友相助。”張老者微微喘息,“老朽一時大意,險些讓他得手。”
小五忙問:“道長,這妖道究竟甚麼來歷?”
張老者嘆道:“他本是我師弟,因貪圖邪術背叛師門,專修害人法術。三十年前被我重傷逃脫,不料今日捲土重來。”
此時屯民們圍攏過來,紛紛致謝。胡屯長老臉通紅:“小五,胡伯錯了,不該不信你的話...”
小五擺手:“大家平安就好。”
張老者將玄冥封印後,對屯民道:“此間事了,貧道也該回觀了。小五與道有緣,不知可願隨我修行?”
小五父母雖不捨,但見識過法術神奇,又感激老者救命之恩,最終點頭同意。
自此,小五隨張老者在清微觀修行道法,守護一方平安。而那枚開元通寶,始終掛在他腰間,見證著他從普通少年成長為真正的護道者。
多年後,靠山屯附近雖仍有精怪傳說,卻再無邪祟害人之事。百姓都說,深山中有座道觀,觀裡住著一老一少兩位真人,專解民間危難。每逢月明之夜,有人曾見少年真人坐在崖邊修煉,腰間一枚銅錢,在月光下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