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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修文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抬頭望了望天色。烏雲壓頂,雷聲隱隱,一場大雨將至。他嘆了口氣,加快腳步向山腰那座破敗的廟宇走去。
三年前,他滿懷壯志赴京趕考,卻名落孫山;如今盤纏耗盡,衣衫襤褸,落魄返鄉,偏又遇上這鬼天氣。想到家中老母期盼的眼神,韓修文胸口一陣發悶。
廟門半掩,匾額上"忠烈祠"三個大字已經斑駁不清。韓修文推門而入,只見殿內蛛網密佈,神像蒙塵,唯有正中一尊武將塑像還算完整——那人金甲紅袍,劍眉星目,一手持書卷,一手按劍柄,威風凜凜中又透著儒雅之氣。
"嶽武穆..."韓修文對著塑像深深一揖。雖落魄至此,讀書人的禮數不可廢。
外面雷聲大作,暴雨傾盆而下。韓修文尋了處乾燥角落坐下,從包袱裡取出最後半塊乾糧,就著水囊裡的清水慢慢咀嚼。殿內昏暗,只有偶爾劃過的閃電帶來片刻光明。藉著那轉瞬即逝的光亮,韓修文注意到神像前的香爐有些異樣——那銅爐鏽跡斑斑,卻隱約泛著青光。
"怪了。"韓修文湊近細看,發現香爐內壁刻滿了細小文字,但光線太暗,難以辨認。他掏出火石,點燃一根隨身攜帶的蠟燭,湊近香爐。
就在燭光映照香爐內壁的瞬間,異變突生!
銅爐內突然"嗡"的一聲震動,那些刻字彷彿活了過來,在爐壁上流動重組。韓修文驚得後退兩步,卻見那些文字最終匯聚成四個血紅色的大字:"還我河山"!
更駭人的是,那四個字竟慢慢滲出血珠,順著爐壁滑落,在香爐底部匯成一灘鮮血。血腥味瞬間瀰漫整個大殿,韓修文胃裡一陣翻騰,差點嘔吐。
"嶽王顯靈?"韓修文強忍恐懼,對著神像又是一揖,"晚生韓修文,途經寶地,無意冒犯。若嶽王有靈,望恕罪..."
話音未落,一陣陰風颳過,蠟燭熄滅,大殿陷入黑暗。韓修文渾身汗毛倒豎,正要摸索著去重新點燃蠟燭,忽聽一個渾厚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書生,可願為國效力?"
韓修文猛地轉身,只見神像前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影——那人一身戎裝,與塑像一模一樣,只是面容更加生動,雙眼如炬,正直視著他。
"嶽...嶽王爺!"韓修文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那人影——或者說岳飛的英靈——微微點頭:"不錯,正是岳飛。書生,我觀你面相,雖功名未就,但心有正氣。如今金兵再犯,山河破碎,你可願助我一臂之力?"
韓修文額頭觸地:"晚生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如何能為國效力?"
岳飛英靈嘆道:"非讓你上陣殺敵。我生前所著《武穆遺書》,內含兵法要訣,可抗金兵。此書失落民間,需有緣人尋回,傳於抗金將士。"
"《武穆遺書》?"韓修文抬頭,"不是傳說已被秦檜焚燬了嗎?"
岳飛冷笑:"秦檜所焚乃偽書。真本被我舊部暗中帶走,分散藏於各處。如今國難當頭,需重新彙集。"
一道閃電劃過,照亮岳飛英靈凝重的面容:"書生,此事兇險,金人也在尋找此書。你可願擔此重任?"
韓修文心中天人交戰。他本可婉拒,回鄉侍奉老母,繼續攻讀詩書。但看著岳飛殷切的眼神,想到北方淪陷區百姓的苦難,一股熱血湧上心頭。
"晚生願往!"韓修文重重叩首。
岳飛欣慰一笑:"好!明日你去山下的清平客棧,自會遇到幫手。"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枚銅牌遞給他,"此物可助你識別敵友。"
韓修文雙手接過,只見銅牌上刻著"精忠報國"四個小字,背面是一幅精細的山水圖。
"記住,"岳飛的聲音開始飄忽,"《武穆遺書》共分四卷,分別藏在..."話未說完,他的身影突然消散,如同被風吹散的煙霧。
"嶽王爺?嶽王爺!"韓修文急呼,卻再無回應。與此同時,香爐內的血跡也消失無蹤,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只有手中冰涼的銅牌證明那不是夢。
雨停雲散,月光透過破敗的窗欞灑入大殿。韓修文心神不寧地度過了一夜,天矇矇亮就收拾行囊下山去。
清平客棧坐落在山腳官道旁,是往來商旅歇腳的地方。韓修文到達時已近午時,客棧里人聲鼎沸,多是行商腳伕。
他選了角落一張桌子坐下,要了碗素面和茶水,一邊吃一邊暗中觀察四周,不知岳飛所說的"幫手"會以何種形式出現。
面吃到一半,客棧門口突然一陣騷動。韓修文抬頭望去,只見一個身著青色勁裝的女子大步走入。那女子約莫二十出頭,身材高挑,眉目如畫,腰間懸著一柄長劍,英氣逼人。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額頭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形如新月,給她平添幾分凌厲之氣。
女子環視一週,目光在韓修文身上停留片刻,然後徑直走到他桌前:"這位公子,可否借個座?"
韓修文連忙起身還禮:"姑娘請便。"
女子落座,要了壺酒和兩碟小菜。等小二走遠,她突然壓低聲音:"韓公子昨夜睡得可好?"
韓修文一驚:"姑娘認得我?"
女子不答,從懷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那是一枚與韓修文手中一模一樣的銅牌,只是背面的圖案略有不同。
"嶽王爺託夢給我,說在此能遇到持牌之人。"女子直視韓修文,"我叫嶽翎,是...岳家後人。"
韓修文又驚又喜,連忙取出自己的銅牌:"在下韓修文,昨夜確在嶽王廟中有奇遇。"
嶽翎點點頭:"韓公子可知道《武穆遺書》的下落?"
"嶽王爺只說分散藏在各處,未及詳說便消失了。"韓修文如實相告。
嶽翎沉吟片刻:"據家傳,《武穆遺書》分'天''地''人''和'四卷。天卷講天時,地卷論地利,人卷述練兵,和卷則是嶽王爺畢生用兵心得。"她頓了頓,"我知道天卷的下落。"
韓修文眼前一亮:"在何處?"
"朱仙鎮。"嶽翎聲音更低,"當年嶽王爺在此大破金兵,天卷就藏在戰場附近。但..."她眉頭緊鎖,"那裡如今已是金國地界,守備森嚴。"
韓修文倒吸一口冷氣。朱仙鎮在黃河北岸,要過去談何容易?但想到對岳飛的承諾,他還是堅定地說:"再難也要一試。"
嶽翎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韓公子果然忠義。不過此行兇險,你..."
"姑娘不必擔心。"韓修文苦笑,"我雖是個書生,但也讀過些兵書,略通韜略。況且國難當頭,匹夫有責。"
嶽翎展顏一笑,那笑容如冰雪初融,明媚照人:"好!那我們就結伴同行。不過..."她突然警覺地環顧四周,"此地不宜久留,我總覺得有人盯著我們。"
韓修文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客棧角落裡坐著幾個彪形大漢,裝束雖是宋人打扮,但腰間鼓鼓囊囊,似藏有兵器。那些人時不時瞥向這邊,眼神陰鷙。
"金國細作?"韓修文低聲問。
嶽翎不動聲色地點頭:"八成是。我們得想辦法甩掉他們。"
兩人匆匆吃完,結賬離開。一出客棧,嶽翎就拉著韓修文拐進一條小巷,七拐八繞,專挑人多處走。韓修文跟著她一路小跑,氣喘吁吁,卻不敢停步。
"前面有家車馬行,"嶽翎邊跑邊說,"我們租輛馬車,儘快離開此地。"
然而剛到車馬行門口,三個大漢就從兩側包抄過來,正是客棧裡那夥人。為首的黑臉漢子冷笑道:"兩位這是要去哪兒啊?"
嶽翎將韓修文護在身後:"與閣下何干?"
黑臉漢子獰笑:"小娘子脾氣不小。我們只想知道,你們手裡的銅牌從何而來?"
韓修文心頭一震——這些人果然是衝著《武穆遺書》來的!
嶽翎面不改色:"祖傳之物,有何稀奇?"
"少裝蒜!"黑臉漢子突然拔出一把彎刀,"那分明是岳家軍的令牌!說,你們是不是知道《武穆遺書》的下落?"
街上行人見要動刀,紛紛躲避。嶽翎冷哼一聲,突然出手如電,一掌劈在黑臉漢子手腕上。那漢子吃痛,彎刀噹啷落地。另外兩人見狀,同時撲來。
"躲開!"嶽翎一把推開韓修文,自己則如穿花蝴蝶般在兩人之間遊走,拳腳帶風,招招凌厲。韓修文看得目瞪口呆,沒想到這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身手。
不消幾個回合,兩個大漢就被打倒在地,哀嚎不止。黑臉漢子見勢不妙,從懷中掏出一個哨子猛吹。尖銳的哨聲遠遠傳開,很快,遠處傳來雜沓的腳步聲——顯然還有同夥正在趕來。
"走!"嶽翎拉起韓修文就跑。兩人鑽進車馬行,嶽翎丟下一塊銀子:"最快的馬,現在就要!"
車馬行老闆見兩人神色慌張,又聽到外面的喧譁,不敢多問,連忙牽出一匹棗紅馬。嶽翎翻身上馬,又將韓修文拉上馬背,一夾馬腹,駿馬嘶鳴一聲,箭一般衝了出去。
剛出車馬行,就見十多個手持兵刃的漢子從四面八方圍來。嶽翎大喝一聲,馬鞭一揚,棗紅馬奮蹄衝撞,硬是闖出一條路來。
"抓緊!"嶽翎低喝。韓修文緊緊抱住她的腰,只覺耳邊風聲呼嘯,兩側景物飛速後退。身後追兵的叫罵聲漸漸遠去,但他知道危險遠未結束。
出城後,嶽翎專挑小路走,不時改變方向,直到確認甩掉了追兵,才在一處樹林邊停下。
"暫時安全了。"嶽翎下馬,將韁繩拴在樹上,讓馬兒吃草休息。
韓修文這才發現自己的手還在發抖。他深吸幾口氣,勉強平靜下來:"嶽姑娘好身手!那些是甚麼人?"
"金國的探子,專門搜尋《武穆遺書》的。"嶽翎冷笑,"這些年他們一直在追殺岳家後人,想斷絕嶽王爺的傳承。"
韓修文想起一事:"姑娘真是岳家後人?"
嶽翎沉默片刻,突然解開衣領,露出肩膀——那裡有一個清晰的烙印:"精忠報國"四個字!
"這是..."韓修文震驚不已。
"岳家軍死士的標記。"嶽翎整理好衣領,"我父親是嶽王爺的親兵統領,岳家軍解散後,他隱姓埋名,將一身武藝和部分《武穆遺書》的內容傳給了我。"
韓修文肅然起敬:"原來如此。那令尊現在..."
"死了。"嶽翎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三年前被金人發現身份,力戰而亡。臨死前,他將令牌交給我,說總有一天嶽王爺會指引我完成使命。"
韓修文想起昨夜的奇遇,不由感慨:"冥冥中自有天意。"
嶽翎點點頭,從馬鞍上取下一個小包袱:"吃點東西吧,然後我們得繼續趕路。那些探子不會輕易放棄的。"
兩人分食了乾糧和水,稍事休息後重新上路。這次嶽翎不再走官道,而是沿著鄉間小路向北行進。韓修文雖然騎術不精,但也咬牙堅持,不拖後腿。
傍晚時分,他們來到一個小村莊。嶽翎找了戶農家,用幾文錢借宿一晚。農家簡陋,但主人熱情,還煮了熱粥招待他們。
飯後,韓修文和嶽翎坐在院中槐樹下商議行程。
"從此處向北,再有三天路程就到黃河了。"嶽翎用樹枝在地上畫著簡易地圖,"金人在各個渡口都設了關卡,專門搜查宋人。我們得想辦法混過去。"
韓修文思索道:"或許可以扮作商人?"
嶽翎搖頭:"沒有通關文牒,很難矇混過關。況且..."她頓了頓,"我懷疑我們的相貌已經被金人畫影圖形,四處張貼了。"
韓修文心頭一沉。確實,白天那場打鬥後,金國探子必定會加緊搜捕他們。
正當兩人一籌莫展時,農家主人走了過來:"兩位客人可是要渡河北上?"
嶽翎警覺地看著他:"老丈為何這麼問?"
老農笑了笑:"老漢無意偷聽,只是送茶時聽到隻言片語。"他壓低聲音,"若兩位真要北上,老漢倒知道一條隱秘小路。"
韓修文和嶽翎對視一眼:"請老丈指點。"
"從村後上山,有條採藥人走的小道,可直通黃河邊的一個廢棄漁村。那裡有條破船,雖然老舊,但渡兩個人應該沒問題。"老農嘆了口氣,"我那不孝子就是從那逃去北邊做生意的。"
嶽翎眼中閃過喜色:"多謝老丈!"
老農擺擺手:"不必謝。老漢雖是個粗人,但也知道'精忠報國'的道理。看姑娘肩上的烙印,想必是岳家軍後人吧?"
嶽翎一驚,下意識按住肩膀。老農笑道:"別緊張,老漢年輕時也曾是岳家軍一員,只是腿傷退役得早。這烙印,我認得。"
韓修文大喜:"真是天助我也!"
老農神色卻嚴肅起來:"但兩位要小心。近來黃河以北金兵調動頻繁,似有大動作。而且..."他猶豫了一下,"聽說金國國師親自南下,好像在尋找甚麼重要東西。"
"金國國師?"韓修文疑惑。
"完顏洪烈。"嶽翎臉色陰沉,"此人精通邪術,據說能驅使鬼兵。他若親自出馬,必是為《武穆遺書》而來。"
老農點頭:"正是此人。兩位若遇上,千萬小心。"
夜深人靜,韓修文躺在簡陋的床鋪上,卻難以入睡。今日經歷太過離奇,從遇見嶽翎到被金兵追殺,再到偶遇岳家軍老兵,一環扣一環,彷彿冥冥中自有安排。
他摸出懷中的銅牌,藉著月光細看。那"精忠報國"四個字在月色下似乎泛著微光,背面的山水圖也越發清晰。韓修文忽然發現,圖中似乎標註了幾個小點,連起來像是一條路線。
"難道..."他心頭一跳,正想仔細研究,忽聽窗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韓修文立刻警覺起來,悄悄下床,從門縫往外看。只見月光下,幾個黑影正悄悄摸進院子,手中兵刃寒光閃閃!
"金兵追來了!"韓修文心中大駭,連忙去隔壁叫醒嶽翎。
嶽翎一聽,立刻清醒:"多少人?"
"四五個,已經進院了。"
嶽翎迅速穿戴整齊,取出長劍:"從後窗走,去馬廄牽馬!"
兩人剛翻出後窗,就聽前門被踹開的巨響。嶽翎拉著韓修文貓腰疾行,來到馬廄牽出棗紅馬。正要離開,一個黑影突然從側面撲來!
"小心!"嶽翎一把推開韓修文,自己側身避過刀鋒,反手一劍刺出。那黑影慘叫一聲,倒地不起。
但打鬥聲已經驚動了其他追兵。只聽一聲呼哨,四五個黑衣人從四面八方圍了過來。
"上馬!"嶽翎躍上馬背,韓修文緊隨其後。棗紅馬奮蹄衝撞,撞倒兩個攔路者,衝出院子。
身後箭矢破空而來,嶽翎揮劍格擋,但仍有幾支射中馬臀。棗紅馬吃痛,發足狂奔,很快將追兵甩在身後。
"他們怎麼找到我們的?"韓修文在顛簸中大喊。
嶽翎咬牙道:"定是那黑臉漢子認出了我的劍法,一路追蹤而來!"
兩人縱馬狂奔,按老農指點的方向往山上逃去。追兵的火把在身後連成一條火龍,緊追不捨。
山路崎嶇,馬兒漸漸力竭。眼看追兵越來越近,韓修文突然想起銅牌,掏出來高舉過頭:"嶽王爺保佑!"
奇蹟發生了——銅牌突然迸發出耀眼的金光,將整條山路照得如同白晝。追兵的馬匹受驚,紛紛人立而起,將騎手甩落馬下。就連韓修文他們的棗紅馬也受了驚嚇,差點將兩人顛下馬背。
嶽翎好不容易控制住馬匹,回頭望去,只見追兵亂作一團,暫時無法追趕了。
"快走!趁現在!"她一夾馬腹,棗紅馬繼續向山上奔去。
韓修文看著手中漸漸黯淡的銅牌,心中又驚又喜:"這令牌竟有如此神力!"
嶽翎也露出驚訝之色:"看來嶽王爺真的在庇佑我們。"
兩人趁著夜色,沿著山間小路疾行。韓修文不知道前方還有甚麼危險等著他們,但此刻他心中充滿了決心——一定要找到《武穆遺書》,完成岳飛遺願,精忠報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