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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明德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在那個雨夜收留了胡三。
那天他正在破廟裡啃著最後一塊臘肉——這肉是他省吃儉用存了半月才買的,原本打算留著過冬。正吃得香,忽然覺得背後一陣發涼,轉頭一看,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正蹲在供桌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手裡的肉。
"去!去!"柳明德揮手驅趕。
那狐狸卻不慌不忙,歪著頭開口說話了:"書生,分我一口如何?"
柳明德"啊呀"一聲,臘肉掉在地上。狐狸閃電般竄下來叼住肉,三兩口吞下肚,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爪子。
"你...你會說話?"柳明德後背緊貼著牆。
"這有何難?"狐狸竟像人一樣盤腿坐下,"我還會背《論語》呢!'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柳明德目瞪口呆。狐狸見他傻樣,竟用爪子捂著嘴笑起來:"嚇著你了?放心,我不吃人,就愛吃臘肉。"說著還打了個飽嗝。
"你...你是狐仙?"
"甚麼仙不仙的,"狐狸擺擺爪子,"叫我胡三就行。在家排行老三,爹孃沒文化,起名隨意得很。"
雨越下越大,破廟屋頂漏得厲害。胡三甩了甩毛上的水珠:"書生,你好人做到底,收留我一晚如何?我保證不偷吃...呃,儘量不偷吃你的東西。"
柳明德心想這狐狸雖然古怪,倒也有趣,便答應了。誰知這一答應,竟招來個甩不掉的"禍害"。
第二天一早,柳明德發現自己的硯臺裡裝的是清水,墨條不翼而飛。轉頭一看,胡三正用他的毛筆蘸著真墨汁在牆上畫烏龜,還題了首打油詩:
"柳生夜讀苦兮兮,不如烏龜水中嬉。若問墨寶何處去,且看腹中臘肉油。"
柳明德氣得直跺腳,胡三卻笑得在桌上打滾,四腳朝天露出雪白的肚皮。
就這樣,胡三賴在了柳明德租住的小院裡。他白天不見蹤影,晚上就來搗亂——把柳明德的《四書》換成豔情小說,在柳生打盹時往他臉上畫鬍子,甚至有一次變作美女模樣,害得隔壁王婆興沖沖來說媒,開門卻見一隻狐狸翹著二郎腿嗑瓜子。
"胡三!"柳明德氣得摔書,"你再這樣,我就...就..."
"就怎樣?"胡三眨巴著眼睛,"拿火鉗燙我尾巴?"說著還把毛茸茸的大尾巴遞過來,"你捨得嗎?"
柳明德看著那尾巴,確實蓬鬆漂亮得讓人手癢,最終只能長嘆一聲。
奇怪的是,自從胡三來了後,柳明德的伙食反而改善了。今天窗臺上掛只野雞,明天門口擺條鮮魚,都是胡三不知從哪"弄"來的。問他,他就擠眉弄眼:"隔壁財主家廚房借的。"
一個月後,柳明德要去參加府試。臨行前,胡三難得正經地幫他整理行囊。
"《孟子》帶了?乾糧夠嗎?"胡三用爪子拍打包袱,"對了,我給你畫了道符。"他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張黃紙,上面用硃砂畫著歪歪扭扭的圖案。
"這有甚麼用?"
"保你遇到難題時,能想起我的英明神武。"胡三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犬齒。
考場裡,柳明德展開試卷,發現最後一道策論題極其刁鑽。正發愁時,忽然聞到一股熟悉的臘肉香——那張黃符竟自己飄出來,在桌上顯出幾行小字:"隨便寫,反正考官看不懂。"
柳明德忍俊不禁,緊張感一掃而空,文思如泉湧。放榜那天,他竟中了秀才。
慶功宴上,胡三喝多了酒,現出原形在桌上跳胡旋舞,把來賀喜的鄰居們嚇得四散而逃。柳明德慌忙解釋是自家養的狗,胡三聽了不高興,咬壞了他新做的長衫。
"賠你!賠你!"胡三醉醺醺地掏出一塊玉佩,"這可是前朝古物..."
柳明德一看,分明是縣太爺夫人前日丟失的那塊!趕緊捂住狐狸的嘴。
日子一天天過去,柳明德發現胡三雖然頑劣,卻有一顆赤子之心。鎮上孩童生病,他悄悄在門口放草藥;孤寡老人缺水,他夜間幫忙打滿水缸。只是做完好事總要留下點惡作劇——藥包裡摻幾顆糖,水缸裡放條活魚。
這年中秋,柳明德在院中賞月,胡三突然問:"書生,你喜歡藥鋪蘇家的丫頭吧?"
柳明德一口茶噴出來:"胡說甚麼!"
"裝甚麼裝,"胡三用尾巴掃他的臉,"每次路過藥鋪,你走路姿勢都變樣,跟只瘸腿鴨子似的。"
原來柳明德確實暗戀蘇家小姐婉兒,只是家貧不敢高攀。胡三聽罷,眼珠一轉:"看我的!"
第二天,柳明德"偶然"在藥鋪門口撞見婉兒,剛要行禮,忽聽她"啊呀"一聲——裙帶上繫著的小香囊不見了。抬頭一看,一隻白狐叼著香囊衝她甩尾巴。
"孽畜!"柳明德追出去,在巷角卻見胡三變作個俊俏公子,正把香囊還給追來的婉兒。
"小姐受驚了,在下胡..."
"胡三!"柳明德衝過來。
婉兒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突然掩口笑了:"兩位公子認識?"
就這樣,在胡三的"幫助"下,柳明德與婉兒相識了。只是這狐狸精幫忙的方式實在奇特——今天變只蝴蝶停在婉兒髮間,明天又讓柳明德"偶遇"婉兒沐浴...差點被當成登徒子打出去。
"你這是幫倒忙!"柳明德氣得揪胡三的耳朵。
"急甚麼,"胡三掙脫開來,揉著耳朵,"好姻緣都要經些波折。"
轉眼到了重陽,柳明德終於鼓起勇氣向蘇家提親。誰知剛開口,就聽院裡雞飛狗跳——胡三不知怎麼惹怒了看門狗,被追得滿院跑,情急之下竟現了原形,一頭撞進客廳,正滾到蘇老爺腳下。
滿堂譁然。柳明德面如土色,卻見婉兒蹲下身,輕輕撫摸嚇呆的白狐:"好漂亮的狐狸!"
胡三趁機用頭蹭她的手心,裝出一副乖巧模樣。蘇老爺見女兒喜歡,竟未深究。親事就這樣稀裡糊塗成了。
婚禮當晚,胡三喝得酩酊大醉,把柳明德拉到後院:"書生,我要走啦。"
"去哪?"
"山裡有片桃花林,我們狐族百年一度的聚會。"胡三難得正經,"這些年多謝你收留,送你個禮物。"
他拔下自己的一撮毛,吹了口氣,變成一支毛筆:"用這個寫文章,保管你中舉人。"
柳明德眼眶發熱:"甚麼時候回來?"
"誰知道呢?十年?二十年?"胡三咧嘴一笑,"放心,你兒子滿月酒我肯定來搗...不,來賀喜。"
說完,他化作一道白光躍上牆頭。月光下,柳明德分明看見他回頭眨了眨眼,然後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年,柳明德用那支"狐毛筆"參加鄉試,果然高中舉人。奇怪的是,卷子上有個角落不知怎麼多了個小狐狸爪印,考官們竟都視而不見。
每年中秋,柳家門口總會莫名出現些山珍野味。婉兒說是山神賜福,只有柳明德知道,準是那隻搗蛋狐狸又來過。
而他們的長子出生時,接生婆在嬰兒襁褓中發現了一根雪白的狐狸毛。柳明德悄悄收起,笑著搖了搖頭。
這根毛,後來被做成了筆,寫出的字跡竟與當年胡三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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