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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第57章 精變

2025-06-29 作者:古皖老村

青州城西三十里,有個柳樹屯。屯子不大,百十戶人家,靠山吃山,民風淳樸也帶點彪悍。屯東頭老槐樹下,住著戶張姓獵戶。當家的張大膀子,人如其名,虎背熊腰,是方圓幾十裡有名的好手。他婆娘張劉氏,性子潑辣爽利,燒得一手好飯菜,嗓門亮得能傳二里地。兩口子膝下就一個獨苗,名叫栓柱,今年剛滿十二。栓柱長得隨他爹,骨架結實,虎頭虎腦,性子卻像悶葫蘆,三棍子打不出個屁,整天就愛往屯子後頭的野狐嶺鑽。那嶺子林深草密,獐狍野兔不少,可老輩人也傳,裡頭藏著成了氣候的精怪,邪性得很。張大膀子夫婦沒少為這事訓斥栓柱,可這小子左耳進右耳出,依舊我行我素。

這年初夏,雨水格外勤。一場瓢潑大雨下了三天三夜才停,野狐嶺裡溝滿壕平,瘴氣瀰漫。栓柱在家憋得渾身長毛,瞅著雨一停,天剛矇矇亮,就抄起他爹給他削的小彈弓,腰裡別了把柴刀,泥鰍似的溜出了家門,直奔野狐嶺。

嶺子裡溼滑難行,腐葉爛泥沒過腳踝。栓柱深一腳淺一腳,尋摸著鳥雀野兔的蹤跡。正走到一處背陰的陡坡下,忽聽得頭頂傳來一陣細微的“吱吱”聲,像是幼獸哀鳴,透著股子可憐勁兒。栓柱抬頭望去,只見陡坡半腰,一棵老松樹虯結的樹根下,塌了一小塊土石,露出個黑黢黢的洞口。洞口邊緣,溼漉漉的泥土還在往下掉。那“吱吱”聲,正是從洞裡傳出來的。

栓柱少年心性,好奇壓過了爹孃的警告。他手腳並用,攀著溼滑的岩石和老藤,費了老大勁才爬到洞口。探頭往裡一瞧,洞裡不大,積了層渾濁的泥水。泥水裡,赫然泡著一窩剛出生不久、還沒睜眼的小東西!黃褐色的絨毛溼漉漉地貼在粉嫩的皮肉上,四五隻擠作一團,凍得瑟瑟發抖,細聲細氣地哀叫著。洞口塌下的泥石,顯然把它們的爹孃堵在了外頭,或是砸死在了裡頭。

栓柱認得這是黃鼠狼的崽子。他爹說過,這玩意兒記仇,惹不得。可看著這一窩沒睜眼的小東西在冷水裡撲騰,栓柱心裡那點軟乎勁兒上來了。他猶豫片刻,一咬牙,脫下自己那件還算乾爽的粗布褂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幾只冰涼的小肉糰子撈起來,用褂子裹好,抱在懷裡。小東西們感受到暖意,往他懷裡拱了拱,叫聲也弱了下去。

抱著這窩“燙手山芋”,栓柱也沒心思打獵了,深一腳淺一腳往家趕。剛進院門,就撞上他娘張劉氏掐著腰在罵雞。

“你個瘟雞!剛下的蛋就敢叨?看老孃不擰斷你脖子……哎?栓柱!你個死小子又跑哪野去了?弄得一身泥猴似的!懷裡鼓鼓囊囊揣的啥?”張劉氏眼尖,一把揪住想溜回屋的兒子。

栓柱支支吾吾,把懷裡裹著的褂子掀開一角。幾隻溼漉漉、閉著眼的小黃鼠狼露了出來。

“我的老天爺!”張劉氏嚇得往後一跳,聲音都劈了叉,“你個作死的玩意兒!從哪掏弄來這些黃皮子崽子?快!快給我扔出去!讓你爹知道,看不打折你的腿!”

“娘!它們……它們窩塌了,快凍死了……”栓柱抱著褂子不肯撒手,悶聲悶氣地頂嘴。

“凍死也活該!這玩意兒邪性!沾上就沒好!趕緊扔了!”張劉氏說著就要上來搶。

正拉扯間,張大膀子扛著半扇野豬肉從院外進來,一見這陣仗,濃眉立刻擰成了疙瘩:“吵吵啥呢?栓柱!你抱的啥玩意兒?”

張劉氏像見了救星:“當家的!快管管你這好兒子!把黃皮子崽子抱家來了!這不是招禍嗎!”

張大膀子臉色一沉,大步上前,一把扯開栓柱懷裡的褂子。看清那幾只哆嗦的小東西,他倒沒像婆娘那樣跳腳,只是眉頭皺得更深,甕聲甕氣地問:“哪弄的?”

栓柱把野狐嶺塌洞的事說了。張大膀子沉默片刻,看著兒子倔強的眼神,又看看那幾只奄奄一息的小崽子,嘆了口氣:“罷了,都抱回來了。弄點溫水給它們擦擦,暖和暖和。黃皮子記仇不假,可這剛出孃胎的小崽子,能懂個啥?等養活了,毛幹了,遠遠放回山裡就是。也算積點德。”

張劉氏見當家的發了話,雖不情願,也只能嘟囔著去灶房燒水。

栓柱得了特赦,歡天喜地地把小黃鼠狼抱回自己那間挨著灶房的小偏屋。他用溫水小心地擦乾淨小東西身上的泥水,又翻出些破棉絮,在炕角給它們做了個暖和的窩。興許是折騰累了,小東西們擠在一起,慢慢睡著了。

接下來幾天,栓柱像得了寶貝,心思全在這窩小黃鼠狼身上。他偷偷省下自己的羊奶(家裡養了只奶羊),用麥稈一點點餵給它們;白天曬太陽,晚上用炕溫給它們保暖。張劉氏嘴上罵罵咧咧,有時也忍不住瞥兩眼,見小東西們絨毛漸豐,眼睛也睜開了,烏溜溜的透著機靈勁兒,心腸也軟了些,偶爾還丟點米湯碎肉進去。

日子一天天過去,小黃鼠狼長得飛快。其中一隻格外顯眼,通體毛色金黃,油光水滑,比它的兄弟姐妹更壯實,也更機靈。栓柱餵食時,它總是第一個擠上來,小爪子扒著碗沿,烏黑的眼睛滴溜溜瞅著栓柱,彷彿認得他。栓柱格外喜歡這隻小金毛,給它起了個名字叫“金豆兒”。

約莫過了月餘,小黃鼠狼們已經能在炕上靈活地跑跳了。張大膀子發話:“差不多了,趁早送走,免得養出靈性來麻煩。” 栓柱雖不捨,也知道爹說得對。這天傍晚,他找了箇舊竹筐,墊上乾草,把五隻小黃鼠狼都放進去,挎著筐,悶頭往後山走。

走到野狐嶺邊緣,找了片草木茂盛的山坳,栓柱把筐一放,挨個把小東西抱出來放在地上,拍拍它們的腦袋:“走吧,回你們山裡去吧,以後小心點,別再掉洞裡了。” 那四隻灰撲撲的小黃鼠狼,似乎嗅到了山野的氣息,猶豫了一下,便嗖嗖幾下鑽進草叢,不見了蹤影。唯有那隻金豆兒,蹲在原地,仰著小腦袋,烏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栓柱,喉嚨裡發出細細的“嚶嚶”聲,像是在挽留。

栓柱心裡也難受,狠下心,轉身就走。走了十幾步,回頭一看,金豆兒竟還蹲在原地,小小的身影在暮色裡顯得格外孤單。栓柱鼻子一酸,差點想把它抱回去。可想起爹孃嚴厲的眼神,他跺了跺腳,加快腳步跑回了家。

金豆兒望著栓柱消失的方向,蹲了許久。直到月亮升上樹梢,清冷的月光灑滿山坳,它才輕輕“嚶”了一聲,轉身,化作一道細小的金色影子,迅捷無比地消失在莽莽山林深處。

***

自打送走了那窩黃鼠狼,張家似乎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只是栓柱變得比從前更沉默,常常一個人坐在門檻上,望著野狐嶺的方向發呆。張劉氏只當兒子捨不得那些小玩意兒,罵了幾回“沒出息”也就由他去了。

轉眼入了秋。這日,張大膀子進山打獵,張劉氏去鄰村走親戚,留栓柱一人在家看門。栓柱百無聊賴,坐在院裡削木箭玩。日頭偏西時,天色忽然陰沉下來,烏雲滾滾,狂風捲著枯葉塵土,打著旋兒往院裡灌。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砸了下來,頃刻間便連成了瓢潑之勢。

栓柱趕緊把院裡的柴火、簸箕往灶房搬。正忙亂著,忽聽院門外傳來“叩、叩、叩”三下輕輕的敲門聲,在這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栓柱一愣,這鬼天氣,誰會來?他放下手裡的東西,走到門邊,隔著門縫往外瞧。只見門外站著一個少年,約莫十三四歲年紀,身形單薄,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青布短褂,渾身上下淋得透溼,頭髮貼在額角,水珠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少年懷裡緊緊抱著一把破舊的油紙傘,傘面破了幾個洞,傘骨也斷了一兩根,顯然擋不了甚麼雨。

“誰啊?”栓柱隔著門板問。

“小哥……”門外少年的聲音細細弱弱,帶著點顫抖,像是凍壞了,“行行好……雨太大了,借個地方避避雨成嗎?就一會兒,雨小些我就走……”

栓柱見是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半大孩子,淋得落湯雞似的,心裡一軟,也沒多想,便拉開了門閂。

門一開,風雨裹著溼冷的氣息撲面而來。那少年站在門外,身形似乎比隔著門縫看時更單薄些。他低著頭,抱著破傘,怯生生地挪了進來。栓柱這才看清少年的臉,眉目清秀,只是臉色過於蒼白,嘴唇也沒甚麼血色,溼漉漉的睫毛下,一雙眼睛又黑又亮,看人時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躲閃。

“快進來,灶房暖和。”栓柱招呼著,把少年讓進灶房。灶膛裡還留著點餘燼,散發著微弱的暖意。

“謝謝小哥……”少年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抱著破傘縮在灶膛邊的小板凳上,微微發抖。

栓柱看他凍得可憐,想起灶上溫著半瓦罐他娘晌午剩的羊骨湯,便倒了一碗熱騰騰的遞過去:“給,喝點熱的暖暖身子。”

少年遲疑了一下,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啜飲著,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他放下碗,又緊緊抱著那把破傘,彷彿那是唯一的依靠。

“你叫啥?打哪兒來?這大雨天的咋跑這兒來了?”栓柱坐在對面柴火堆上,好奇地問。

少年眼神飄忽了一下,低聲道:“我……我叫金鎖……家……家在嶺子那邊……走親戚,迷路了……” 他聲音越說越低,似乎不善言辭。

栓柱“哦”了一聲,覺得這少年有些古怪,但也沒往深處想。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會兒話,多是栓柱問,金鎖嗯嗯啊啊地答,顯得十分拘謹。栓柱覺得沒趣,加上忙活半天也累了,眼皮開始打架,竟靠著柴火堆迷迷糊糊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栓柱被一陣寒意凍醒。灶膛裡的火早熄了,屋裡一片漆黑,只有窗紙透進點慘淡的月光,雨還在嘩嘩下著。他揉揉眼睛,發現那叫金鎖的少年不見了,小板凳上空空如也。

“走了?”栓柱嘟囔一聲,起身準備回屋睡覺。剛走到灶房門口,眼角餘光瞥見灶膛角落的陰影裡,似乎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

他定睛看去,只見那隻叫金豆兒的金黃小黃鼠狼,正蜷縮在冰冷的灶灰裡,睡得正香!它小小的身體微微起伏,金黃的絨毛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微光,懷裡還緊緊抱著那把破舊的油紙傘柄!

栓柱的腦袋“嗡”地一聲,像被重錘砸了一下!金豆兒……金鎖……避雨……抱著破傘……

一個荒誕又驚悚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住了他的心臟!他猛地倒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門框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灶灰裡的小黃鼠狼被驚醒,茫然地抬起頭,烏溜溜的眼睛望向栓柱,帶著初醒的懵懂和一絲被驚擾的無辜。它似乎想站起來,又瑟縮了一下,只是把懷裡的破傘柄抱得更緊了。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栓柱!他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地衝出灶房,衝進冰冷的雨幕裡,瘋了一樣拍打爹孃的房門(爹孃已歸家),語無倫次地嘶喊:“爹!娘!鬼!有鬼!灶房……黃皮子……變人了!”

張大膀子和張劉氏被兒子的慘叫驚醒,披衣起身。聽完栓柱顛三倒四、帶著哭腔的敘述,張大膀子臉色鐵青,抄起掛在牆上的獵叉,張劉氏則抓起了燒火棍,兩口子點起油燈,如臨大敵地衝向灶房。

油燈昏黃的光暈驅散了灶房的黑暗。只見灶膛角落,空空如也,哪有甚麼黃鼠狼?只有一把破舊的油紙傘,孤零零地斜靠在冰冷的灶壁上。傘面溼漉漉的,還沾著些草屑泥點。

“小兔崽子!做噩夢魘著了吧?”張大膀子鬆了口氣,放下獵叉,沒好氣地瞪了臉色慘白的栓柱一眼。

“不是!是真的!我親眼看見金豆兒抱著傘睡在那兒!那個金鎖就是它變的!”栓柱急得眼淚都出來了,指著那把傘,“就是這把傘!那個金鎖抱著的就是這把破傘!”

張劉氏拿起那把破傘,翻來覆去看了看,撇撇嘴:“一把破傘,指不定是你小子啥時候從哪撿回來丟灶房旮旯的。看把你嚇的!沒出息!” 她順手把傘扔到了牆角。

栓柱百口莫辯,渾身冰涼。爹孃不信,可他清清楚楚記得金鎖那張蒼白的臉,和他低頭抱著傘的樣子!也清清楚楚記得灶灰裡金豆兒抱著傘柄睡覺的模樣!這絕不是夢!

自那晚起,栓柱就變了個人。他不敢一個人待著,尤其是晚上,總覺得灶房角落有雙烏溜溜的眼睛在盯著他。他變得沉默寡言,甚至有些痴痴呆呆,常常對著野狐嶺的方向發呆,嘴裡唸唸有詞“金豆兒……金鎖……傘……”。張大膀子夫婦請了屯裡的郎中來看,郎中號了脈,只說是“驚悸傷神”,開了幾副安神的藥,吃了也不見好。屯裡開始有風言風語,說張家小子撞邪了,被黃皮子迷了心竅。

張大膀子又急又怒,認定是兒子上次抱回黃皮子崽子惹的禍。他瞞著婆娘,偷偷帶上獵叉、繩索和幾包烈性雄黃粉,殺氣騰騰地進了野狐嶺,發誓要找到那窩黃皮子的老巢,斬草除根。

他在嶺子裡轉了整整三天,佈下陷阱,撒遍雄黃,卻連根黃鼠狼毛都沒找到。倒是在一處僻靜的山澗邊,發現了幾堆新鮮的、啃得乾乾淨淨的野兔骨頭,看那細小的牙印,像是小獸所為。張大膀子無功而返,心裡憋著一股邪火。

這天傍晚,張大膀子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剛進院門,就聽見灶房裡傳來婆娘張劉氏尖利的叫罵聲:“……作死的瘟雞!剛下的蛋又少一個!看我不扒了你的皮!”接著就是一陣雞飛狗跳的撲騰聲。

張大膀子皺著眉走進灶房,只見張劉氏正氣急敗壞地滿屋子找雞,一隻蘆花母雞咯咯叫著滿屋亂飛。案板上,盛著剛炒好的雞蛋的粗瓷碗裡,明顯少了一大塊。

“嚷嚷啥?不就少口雞蛋?”張大膀子心煩意亂。

“不就少口雞蛋?”張劉氏叉著腰,唾沫星子亂飛,“當家的!這都第三回了!頭天少個饃,昨兒丟塊肉,今天又偷雞蛋!門窗都關得好好的,你說邪不邪門?我看就是……”她壓低聲音,眼神驚恐地瞟了一眼牆角那把破傘,“就是那東西乾的!”

張大膀子心裡也是一咯噔,順著婆娘的目光看向牆角。那把破傘依舊靜靜地斜靠著,沾滿泥汙的傘面在昏暗光線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就在這時,一直痴痴呆呆坐在門檻上的栓柱,忽然直勾勾地盯著灶房角落,嘿嘿傻笑起來,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餓……金鎖餓……吃蛋蛋……”

張大膀子頭皮一麻,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猛地看向牆角那把傘,又看看兒子呆傻的樣子,再聯想到嶺子裡那些被啃光的野兔骨頭……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中炸開:那東西,根本沒走!它就藏在這把破傘裡!它纏上栓柱了!它還在偷吃家裡的東西!

“好個孽障!”張大膀子眼珠子都紅了,積壓的怒火和恐懼瞬間爆發!他抄起門邊的柴刀,一個箭步衝到牆角,掄起刀,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把破舊的油紙傘狠狠劈了下去!

“咔嚓!嗤啦——!”

柴刀鋒利,破傘應聲而裂!傘骨斷裂,油紙破碎,瞬間被砍成一堆破爛!

就在傘被劈裂的剎那,灶房裡憑空響起一聲淒厲尖銳、如同幼獸瀕死的慘嚎!

“嚶——!!!”

那聲音直刺耳膜,帶著無盡的痛苦和驚惶!緊接著,一道細小的、模糊的金黃色影子,如同被重擊般,猛地從破碎的傘骨中彈射出來,“砰”地一聲撞在對面牆壁上,又軟軟地滑落在地。

張大膀子定睛一看,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牆根下,癱著一隻小小的黃鼠狼。正是那隻通體金黃的“金豆兒”!只是此刻,它小小的身體蜷縮成一團,劇烈地抽搐著,口鼻處不斷滲出暗紅的血沫。原本油光水滑的金色皮毛失去了光澤,沾滿了塵土和血汙。它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半睜著,望向張大膀子的方向,眼神裡充滿了極致的痛苦、恐懼,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被至親背叛的茫然和悲傷。

它掙扎著想抬起頭,小小的爪子無力地抓撓著冰冷的地面,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微弱的“嗬嗬”聲,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幾息之後,那小小的身體猛地一僵,徹底不動了。眼睛依舊半睜著,空洞地望著灶房黑黢黢的屋頂。

灶房裡死一般寂靜。只有張劉氏粗重的喘息聲和栓柱突然爆發的、撕心裂肺的哭嚎:“金豆兒——!我的金豆兒——!” 他猛地撲過去,想抱起那小小的屍體,卻被張大膀子死死攔住。

張大膀子握著柴刀的手在劇烈顫抖,刀尖上還沾著幾根金色的絨毛。他看著地上那具小小的、漸漸冰冷的屍體,再看看兒子崩潰痛哭的樣子,一股巨大的、遲來的悔恨和恐懼攫住了他。他劈碎了傘,也劈死了這隻曾被他兒子救下、又似乎想用自己方式“報恩”的小東西。這到底是除害,還是……造孽?

那把被劈得稀爛的油紙傘,散落在金豆兒小小的屍體旁,像一堆骯髒的、被遺棄的垃圾。灶房裡瀰漫著血腥味、塵土味,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徹骨的悲涼。栓柱的哭聲在死寂中迴盪,一聲聲,如同鈍刀子割在張大膀子和張劉氏的心上。

***

金豆兒死了。被張大膀子一刀劈死在灶房的牆角。

栓柱的魂兒彷彿也跟著那小小的金色身影一起去了。他不再哭嚎,只是變得更加沉默,眼神空洞得嚇人,整日整日地蹲在院門口,望著野狐嶺的方向,像一尊失了魂的石像。喂他飯就吃,不喂就餓著,和他說話也不應,活脫脫成了個痴兒。張家愁雲慘淡,藥石無靈。

張大膀子親手在野狐嶺邊緣向陽的坡地上挖了個小坑,將那小小的、裹在栓柱舊褂子裡的屍體埋了。他沒立碑,只壘了幾塊石頭做記號。看著那小小的墳包,這個粗豪的獵戶心裡像壓了塊千斤巨石,悶得喘不過氣。他劈傘時那股除妖的狠勁兒早沒了,只剩下沉甸甸的茫然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張劉氏也像換了個人,往日的大嗓門沒了,變得疑神疑鬼。灶房裡那把破傘的碎片早被她掃出去燒了,可她總覺得灶房角落陰森森的,尤其到了晚上,總覺得有雙烏溜溜的眼睛在暗處盯著她。家裡的雞鴨倒是再沒丟過東西,可也蔫頭耷腦,不愛下蛋了。整個張家小院,籠罩在一片無形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寒意裡。

日子就這麼不死不活地捱著。這天,屯裡忽然來了個遊方的老道士。這道士鬚髮皆白,卻面色紅潤,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青佈道袍,揹著個黃布包袱,手持一根磨得油亮的竹竿,竿頭掛著個巴掌大的黃銅鈴鐺。他走得不快,鈴鐺隨著步伐發出清脆悠揚的“叮鈴”聲,在屯子裡迴盪。

道士路過張家院門時,那清脆的鈴音毫無徵兆地驟然變調!發出一連串急促、尖銳、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叮鈴鈴鈴——!”的怪響!

老道士腳步猛地一頓,渾濁卻清亮的眼睛瞬間銳利如鷹隼,死死盯住了張家那扇緊閉的院門。他眉頭緊鎖,掐指默算片刻,臉色變得異常凝重,喃喃道:“好重的怨戾之氣!糾纏盤繞,幾成死結!再不解開,這一家……怕是要絕戶了!”

他不再猶豫,上前幾步,舉起竹竿,用那兀自震顫不休的黃銅鈴鐺,對著張家院門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篤、篤、篤。”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露出張劉氏憔悴驚惶的臉:“誰啊?”

老道士打了個稽首,聲音平和卻帶著穿透力:“無量天尊。貧道路過寶宅,聞得宅中隱有金鐵哀鳴、幼獸悲泣之聲,怨氣鬱結,恐傷生人氣運。特來叨擾,或可化解一二。”

張劉氏一聽“怨氣”、“悲泣”,又見老道士仙風道骨,想到家中變故和那把邪門的破傘,頓時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顧不得真假,連忙將老道士讓進院中,又去喊蹲在門口發呆的栓柱和屋裡抽悶煙的張大膀子。

老道士一進院門,目光便如探照燈般掃過整個院子。當他視線落在灶房那扇緊閉的門上時,眉頭鎖得更緊,手中黃銅鈴鐺竟再次不受控制地劇烈震顫起來,發出刺耳的嗡鳴!

“道長!您……您看出啥了?”張劉氏聲音發顫。

老道士沒答話,徑直走到灶房門口,卻不進去。他解下背上的黃布包袱,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紫銅香爐,三支細長的安魂香,還有一小包暗紅色的粉末。他讓張劉氏取來一碗清水,將那暗紅粉末(硃砂)調入水中,以指蘸取,在灶房門楣、門檻和兩側門框上,畫下幾道繁複古奧的赤紅符咒。

符咒畫成,老道士點燃安魂香,插入紫銅爐中。青煙嫋嫋升起,帶著一股奇異的草木清香,並不濃郁,卻瞬間驅散了灶房附近那股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他盤膝坐在灶房門外,閉目凝神,口中開始誦唸艱澀深奧的經文。那經文聲不高,卻彷彿蘊含著某種安撫人心的力量,隨著安魂香的青煙,絲絲縷縷地滲入灶房之中。

誦經聲持續了約莫一炷香時間。老道士緩緩睜開眼,目光澄澈,看向一直痴痴呆呆被張劉氏按在旁邊的栓柱,溫聲道:“孩子,莫怕。告訴貧道,那晚避雨的‘金鎖’,可曾對你說過甚麼?做過甚麼?你送走‘金豆兒’時,它又如何?”

栓柱原本空洞的眼神,在接觸到老道士溫和的目光和聞到那安魂香的清氣後,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波動。他嘴唇囁嚅了幾下,斷斷續續、語無倫次地,將那晚金鎖避雨、喝湯、抱著破傘,以及後來在灶灰裡看到金豆兒抱著傘柄睡覺的事,顛三倒四地說了出來。說到最後,他指著灶房角落,嗚嗚哭了起來:“傘……爹砍了……金豆兒……流血……死了……”

張大膀子在一旁聽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額頭青筋跳動,拳頭捏得死緊。

老道士聽完,長嘆一聲,目光掃過臉色難看的張大膀子夫婦,又落回那緊閉的灶房門上,彷彿能穿透門板,看到裡面殘留的景象。

“痴兒……痴兒啊!”老道士搖頭嘆息,聲音裡充滿了悲憫,“那黃鼬崽子,靈智初開,不通人倫,卻最是記情。你家小子救它一窩性命,它便認定了這段因果。山中精怪,心思單純如赤子。它見你家小子心善,又見你們將它棄于山野,懵懂之中,只道是你們嫌它無用,不肯收留。那破傘,不過是它棲身的一處臨時‘軀殼’,如同寄居蟹尋到了螺殼。”

“它化形少年‘金鎖’前來,非是作祟,實乃報恩心切,卻又不知如何自處。避雨是藉口,送傘……”老道士頓了頓,看向院中飄灑的雨絲,“恐怕也是它一片懵懂心意。精怪感天地之氣,知風雨將至,它尋來破傘,或許只是想為曾給它暖湯喝的‘恩人’擋一擋風雨。至於偷食……”老道士苦笑一聲,“幼獸飢餓,靈智未開,循著氣味本能覓食,何嘗懂得人間的規矩與‘偷’?它只知此處曾給過它溫暖和食物。”

“你們視它為妖邪,懼它、疑它、最後……殺它。”老道士的目光如電,刺得張大膀子低下頭去,“它靈魄初凝,受此重創,怨戾之氣自然鬱結於此。這怨氣不散,纏繞宅院,傷及無辜生魂,最先遭殃的,便是與它因果最深、心性純良卻受驚過度的孩子!”他指了指痴痴呆呆的栓柱。

張大膀子夫婦聽得目瞪口呆,冷汗涔涔而下。原來家裡這些禍事,這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陰冷,兒子突發的痴傻,竟都是源於自己恩將仇報、不分青紅皂白的一刀!

“道長!救救我們!救救我兒子吧!”張劉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張大膀子也紅了眼眶,對著老道士深深作揖。

“解鈴還須繫鈴人。”老道士扶起張劉氏,神色肅然,“怨氣源頭,在那枉死的小獸身上。此怨非深仇大恨,乃不解與委屈所化,尚存一絲未泯的赤子執念。需得至親至誠,方能化解。”

他看向張大膀子:“張居士,你持刀斷其生機,此因在你。需得你親自去它埋骨之處,焚香禱祝,誠心懺悔,言明當日之誤殺,求其原諒。再取它墳頭一抔淨土,置於潔淨瓷碗中,帶回。”

又看向張劉氏:“女居士,你當日亦曾餵養於它,雖心有嫌隙,亦算有恩。需備三樣祭品:一碗清水,一盞素油燈,一碟它曾偷食過的乾淨飯食或雞蛋。”

最後,他看向眼神呆滯的栓柱,目光柔和下來:“至於這孩子……他是因,也是解藥。需得他親手,將那抔淨土,灑入我畫好的淨水之中。”

老道士吩咐完畢,取出一張空白的黃符紙,用硃砂筆飛快地畫了一道極其繁複、靈光隱隱的符籙,交給張大膀子:“將此符置於淨土之上,可護持其殘存靈識不散,免被戾氣同化。速去速回,日落之前務必歸來。”

張大膀子哪敢怠慢,接過符紙,揣在懷裡,帶上香燭紙錢,扛起鐵鍬,腳步沉重地直奔野狐嶺邊緣那個小小的墳包。

荒草萋萋的山坡上,那個不起眼的石頭小堆還在。張大膀子看著它,想起兒子當初抱著小黃鼠狼歡喜的樣子,想起自己劈下那一刀時的狠厲,想起老道士的話,心中百味雜陳,悔恨如同毒蟲噬咬。他默默清理掉墳包上的雜草,點燃香燭,插在墳前。然後,這個粗豪了一輩子的獵戶,竟對著小小的土堆,“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小東西……”張大膀子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哽咽,“我……張大膀子……對不住你!那天……是我豬油蒙了心,把你當成了害人的精怪……我糊塗啊!栓柱救了你,是善心,你……你想著回來,也是好意……是我混賬!不分青紅皂白就……就……” 他狠狠抽了自己一個耳光,聲音顫抖,“我錯了!我給你磕頭!求你……求你放過我家栓柱吧!他還是個孩子,甚麼都不知道……你要怨,就怨我一個人!我給你償命都行!只求你……讓栓柱好起來……”

他咚咚咚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沾滿了泥土。然後,小心翼翼地用鐵鍬在墳包旁邊沒有屍骨的地方,挖了一捧乾淨的黃土,用老道士給的黃符仔細包好,揣在懷裡,如同捧著千斤重擔。

夕陽西下時,張大膀子滿身塵土,踉蹌著回到家中。張劉氏早已按老道士吩咐,在院中清理出一塊乾淨地面,擺上一碗清水、一盞點燃的素油燈、一碟白生生的煮雞蛋。栓柱被張劉氏扶著,痴痴地站在一旁。

老道士讓張大膀子將符紙包裹的淨土放在清水碗旁。他親自上前,解開符紙,露出裡面那捧微帶溼氣的黃土。

“孩子,”老道士的聲音帶著奇異的安撫力量,輕輕握住栓柱冰涼的手,“你看,金豆兒回家了。它知道錯了,它不怪你爹,也不怪你了。來,幫它洗洗塵,送它安心走吧。”

栓柱茫然的眼睛,在聽到“金豆兒”三個字時,似乎亮了一下。他順從地被老道士牽引著,伸出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捧黃土。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彷彿怕驚擾了甚麼。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栓柱將手中的黃土,一點點地、均勻地灑入了那碗清水中。黃土入水,並未渾濁,反而如同細密的金沙般緩緩沉降,水面微微盪漾,泛起一圈圈柔和的漣漪。

就在最後一粒土沉入碗底的剎那——

“呼……”

院中平地捲起一陣極其輕柔的微風。這風毫無寒意,反而帶著山野間雨後草木的清新氣息。微風拂過,那盞素油燈的火苗輕輕搖曳了一下,並未熄滅,反而顯得更加柔和溫暖。

與此同時,一直痴痴呆呆的栓柱,身體猛地一震!他空洞的眼神如同撥雲見日,瞬間恢復了清明!他低頭看看自己沾著泥土的手,又看看那碗沉淨的水,再看看身邊淚流滿面的爹孃,嘴唇哆嗦著,終於“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這哭聲不再呆滯,充滿了委屈、悲傷,還有失而復得的清醒!

“爹!娘!金豆兒……金豆兒它……”栓柱撲進張劉氏懷裡,嚎啕大哭。

張大膀子夫婦抱著失而復得的兒子,亦是淚如雨下,心中那塊壓了許久的巨石,終於隨著兒子的哭聲和那陣溫柔的清風,悄然落地。

老道士看著院中相擁而泣的一家三口,又看看那碗沉淨的清水和靜靜燃燒的油燈,捋著長鬚,微微頷首。他走到碗邊,低聲道:“塵歸塵,土歸土,靈歸靈墟。恩怨已了,執念已消,去吧。” 他輕輕一揮手。

那碗中,幾縷極其淡薄、肉眼幾乎難辨的金色光點,如同螢火蟲般,從沉靜的泥土中嫋嫋升起,在油燈柔和的光暈裡盤旋片刻,最終被那陣溫柔的清風託著,飄飄蕩蕩,飛過院牆,朝著暮色蒼茫的野狐嶺深處,悠然遠去。

院中瀰漫多日的那股陰冷和滯澀感,隨著那金色光點的離去,徹底消散無蹤。晚風帶來山野的清新,素油燈的火苗穩定地燃燒著,映著一家三口劫後餘生的淚光。

老道士悄然收拾好自己的紫銅爐和竹竿鈴鐺,對著還在抽泣的栓柱溫和地笑了笑,又向張大膀子夫婦打了個稽首,便轉身飄然而去,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裡,只留下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

“莫道精怪皆邪祟,一點靈犀勝人心。恩仇不解成死結,唯有至誠化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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