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有個風水師,姓趙名巽,表字扶山。此人形貌清癯,雙目精光內蘊,常年一襲青佈道袍,揹負一黃銅羅盤,行走山川大澤,專替人相地定穴,調理陰陽。他有一樁規矩:只點吉穴,不布兇局,更不破人祖墳風水,損陰德之事,沾也不沾。
這年初夏,趙巽應一位舊友相邀,赴鄰縣為人相看新宅基址。事畢返程,貪趕路途,誤入一片連綿荒嶺。但見山勢陡峭,林木蔽日,荒草沒膝,全無人跡。時近黃昏,天色陰沉,山風穿過嶙峋怪石,嗚嗚咽咽,如同鬼哭。
趙巽腳步一緩,眉頭微蹙。他解下背後羅盤,置於掌心。此盤乃祖傳之物,名“撼龍針”,盤面以紫檀為底,鑲嵌秘銀天池,中央磁針金燦燦,乃深海沉鐵淬鍊而成,感應地氣極為敏銳。
此時,那金針竟微微震顫,針尖並非穩穩指向正南午位,而是左右搖擺不定,如同被無形之力牽引!
“嗯?”趙巽神色凝重,“磁針不定,此地必有古怪磁石,或是……強橫的地煞之氣擾亂了地磁!”
他循著金針搖擺幅度最大之方向,撥開齊腰深的蒿草,小心翼翼前行。越往前,草木越是稀疏,土色也由黃轉黑,透著一股陰溼腐氣。行了約莫一炷香功夫,眼前豁然出現一片寸草不生的窪地。
窪地不大,形如鍋底,中央赫然隆起一座孤墳!墳堆尚新,黃土裸露,不見墓碑,僅以幾塊粗礪山石胡亂堆在墳頭壓紙。一股若有若無、令人作嘔的土腥混合著淡淡屍腐味瀰漫在空氣中。
趙巽心頭一凜,腳步停在窪地邊緣,再次舉起羅盤細觀。這一看,饒是他見多識廣,也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撼龍針天池內,那根金針竟如同被無形之手死死按住,針身劇烈抖動,針尖卻死死定住,直指窪地中央那座孤墳!此乃“釘頭煞”之兆!非但如此,羅盤內象徵二十四山的刻度圈層,代表“子、午、卯、酉”四正方位的刻度線,竟隱隱透出暗紅血絲般的光澤!
“子午卯酉,四正逢煞!”趙巽臉色沉了下來,“此乃養屍地中至兇的‘四煞衝棺’之局!何人心腸如此歹毒,竟在此等兇穴埋人,還要佈下此等絕戶陣法?”
他強壓心頭驚怒,立於窪地邊緣,凝神細察此地風水格局。此窪地三面環著低矮土丘,如同一個張開的破口袋,唯有西北方向有一道狹窄豁口。窪地內土色黝黑溼黏,顯然是常年積水不散的陰溼淤積之地。
“三面合圍,獨留西北豁口……此為‘困龍兜’之形!陰溼之氣只進不出,鬱結於此,化為腐煞。”趙巽目光如電,掃視四周山形水勢,“再看那豁口之外,百步之外竟有一條深澗,澗水渾濁發黑,水勢湍急,貼著豁口外側流過,形成一道‘反弓水’!弓背直衝窪地豁口,如同彎刀劈砍,將本欲洩出的最後一點生氣也斬斷衝散!”
此乃典型的“困龍兜”遇上“反弓水”,兇上加兇!此等格局,天然便是聚陰凝煞、滋養邪祟的溫床,極其容易催生殭屍陰物。尋常人家誤葬於此,不出三代必然家破人亡,絕嗣斷根。
然而,眼前這座孤墳的佈置,顯然並非誤葬!趙巽的目光死死鎖定墳堆和那幾塊壓墳石上。那幾塊山石看似隨意,實則暗藏玄機!它們並非普通青石,而是色澤暗沉、隱帶青黑紋路的“陰沉石”,此石生於極陰寒潭之底,最能吸附陰煞之氣。石塊擺放的位置,恰好壓在墳堆的“生門”(東北艮位)與“氣口”(西南坤位)之上!
“好毒的手段!”趙巽心中瞭然,“以陰石鎮生門,鎖住棺內殘存生機;壓住氣口,阻絕內外氣息流通。此乃‘封魂閉魄’之法!尋常養屍地,屍身吸收地陰煞氣,需經年累月才能化為殭屍。但如此佈置,如同在溫床外罩上棉被,大大加速了屍變過程!觀此墳土新舊,埋下絕不超過百日!”
更讓他心驚的是,那墳堆的朝向!尋常墓葬,為求安穩,棺木多取南北向(子山午向)或東西向(卯山西向)。而眼前這座孤墳,棺木走向竟非正南正北,而是偏斜了一個極刁鑽的角度!
趙巽迅速在羅盤上定位,心中默算:“棺頭微偏東南巽位,棺尾斜指西北乾位……巽為風,主入;乾為天,主肅殺。此乃‘斜釘入煞’之棺向!巽風匯入陰煞,乾位斷絕陽氣,如同將棺槨釘死在陰陽夾縫之中,令屍骸永受煞氣沖刷,不得安寧,怨氣只會越積越深,最終化為至兇至戾的‘地煞屍’!”
“天然凶地‘困龍兜’與‘反弓水’聚陰,人為佈置‘陰石鎮生門’、‘斜釘入煞棺向’加速屍變……這絕非偶然!定是精通此道的邪派風水師所為!”趙巽眼中寒光一閃,“養此兇屍,意欲何為?”
他圍著窪地緩緩踱步,每一步都踏在關鍵方位,仔細感應地氣流轉。當他走到墳堆正後方(北方坎位)時,腳下突然傳來異樣觸感!撥開浮土,赫然露出一截小兒臂粗、烏黑油亮的樹根!那樹根深深扎入墳冢之中,根鬚虯結,如同無數條黑色毒蛇纏繞著棺槨!
趙巽順著樹根方向望去,只見窪地邊緣,緊挨著北方坎位土丘之上,孤零零矗立著一棵大樹。此樹形態怪異,枝幹扭曲如鬼爪,樹皮黝黑皸裂,樹葉卻是詭異的墨綠色,在昏暗中泛著幽光。
“刺槐!”趙巽瞳孔一縮,“而且是至少百年以上、吸足了陰氣的‘鎖魂槐’!”槐樹本就屬陰,易招鬼魅,百年老槐更是陰氣凝結之物。此槐樹根竟直接扎入棺槨之內!“槐根鎖屍,如同給這兇屍又加了一道枷鎖,使其魂魄不得離體,怨毒之氣與地陰煞氣、槐木陰氣三者交融,日復一日淬鍊屍身!此乃‘三陰鎖屍俱’!一旦屍變,兇威滔天!”
至此,整個歹毒無比的風水養屍局已清晰呈現在趙巽眼前:天然凶地聚陰,人為佈陣催煞,槐根鎖魂煉屍!三重疊加,只為在最短時間內,養出一具受佈陣者操控的絕世兇屍!
“此局已成氣候,棺內屍骸恐怕已生異變!”趙巽能感覺到腳下土地透出的冰冷邪意,羅盤上的金針更是抖如篩糠,死死釘向墳冢。他抬頭望天,鉛雲低垂,暮色四合,陰風漸起。“不能再等了!若待今夜子時,陰氣最盛之時,此屍恐將破土而出,為禍一方!必須立刻破局!”
破此三重兇局,需步步為營,環環相扣,絲毫錯亂不得!
第一步,破其“鎖魂”之根!
趙巽解下背囊,取出一柄尺許長的短劍。劍身非金非鐵,呈暗金色澤,乃是以上古雷擊棗木之心,混合五金之精秘法煉製而成,名喚“雷殛”,專克陰邪木氣。他走到那棵百年鎖魂槐下,目測方位,選定樹根與主幹連線最緊要的“氣眼”所在——樹幹離地三尺七寸偏西北處。此乃槐樹陰氣流轉之樞紐。
他屏息凝神,手掐“破煞金刀訣”,口中默誦《金光神咒》:“天地玄宗,萬炁本根……” 咒音低沉卻蘊含破邪之力。咒畢,他眼中精光暴漲,手腕一抖,“雷殛”短劍化作一道暗金厲芒,帶著隱隱風雷之聲,精準無比地刺入那“氣眼”之中!
“噗嗤!”
一聲悶響,如同刺破了裝滿汙水的皮囊!一股濃稠如墨、腥臭撲鼻的黑氣猛地從創口噴湧而出!同時,整棵槐樹劇烈地顫抖起來,枝葉瘋狂搖擺,發出淒厲的嗚咽聲,彷彿活物在痛苦哀嚎!那扎入墳冢的粗壯樹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枯萎、乾癟,表面滲出大量腥臭粘稠的黑水!
鎖魂之根,已斷!
第二步,洩其“聚陰”之勢!
趙巽毫不停歇,迅速來到窪地唯一的豁口處,直面那道渾濁湍急的“反弓水”。此水如彎刀劈斬,斷絕生氣,是“困龍兜”陰氣只進不出的關鍵。
他從囊中取出九枚特製的銅錢。此錢非市井流通之物,乃是以精純紫銅混合少量黃金,於陽年陽月陽日正午,借純陽爐火熔鑄,再經香火供奉,開光祭煉而成,名為“陽燧通寶”,蘊含純陽破煞之力。九為數之極,亦合“九星破煞”之理。
趙巽腳踏罡步,步法玄奧,每一步都踏在九宮方位之上,同時口中疾誦《北斗破穢真言》:“北斗九辰,中天大神……破煞除穢,掃蕩妖氛!” 每踏一步,誦咒一句,便精準地將一枚“陽燧通寶”打入豁口邊緣特定的方位。
“乾位!開天門!”
“坎位!定水源!”
“艮位!鎮地戶!”
……
“離位!引真火!”
九步踏完,九枚銅錢深嵌土中,以其為中心,隱約構成一個無形的“九宮洩煞陣”。此陣一成,那湍急渾濁的反弓水勢竟似被一股無形之力微微扭轉、遲滯了一瞬!更重要的是,窪地內鬱積的濃郁陰煞之氣,彷彿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絲絲縷縷肉眼難辨的黑氣,開始順著豁口,被那九宮陣引動,緩緩朝外流散!
聚陰之勢,已洩!
第三步,也是最為兇險的一步——焚其屍骸,破其養屍核心!
趙巽深吸一口氣,面色凝重如鐵,大步走向窪地中央那座孤墳。此刻,墳堆上的泥土竟在微微起伏!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下面劇烈掙扎!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氣息瀰漫開來,周圍溫度驟降,連空氣都變得粘稠陰冷。
他不敢怠慢,迅速從囊中取出一疊黃色符紙,一支硃砂筆。此硃砂乃以雄雞冠血混合百年辰砂炮製,陽氣熾烈。他咬破左手食指指尖,擠出三滴純陽心頭血,滴入硃砂之中,瞬間,那硃砂紅光大盛,如同燃燒起來!
趙巽凝神靜氣,筆走龍蛇,在黃符上飛速繪製。每一筆都蘊含其精純的念力與破煞決心。頃刻間,七道靈符繪就:三道“三昧真火符”,烈焰內蘊;三道“鎮屍破煞符”,金光流轉;最後一道“引雷符”,符文繁複,隱隱有電光跳躍!
他先將三道“鎮屍破煞符”按三才方位(天、地、人),猛地拍在劇烈起伏的墳頭之上!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鎮!”
符籙拍下,墳堆的起伏頓時一滯!如同被無形的巨手強行按住!
緊接著,趙巽雙手各持一道“三昧真火符”,腳踏七星步,口中暴喝:“離宮真火,焚邪滅形!敕!” 雙手一揚,兩道靈符無風自燃,化作兩團熾白刺目的火球,帶著焚盡一切邪穢的純陽真意,狠狠砸向墳堆!
“轟!轟!”
墳土被炸開兩個大洞!焦臭的黑煙混合著濃烈的屍腐味沖天而起!火光中,隱約可見一具渾身長滿寸許長、慘綠絨毛的猙獰屍骸在掙扎嘶吼!
就在此時,最後一道“引雷符”被趙巽全力激發,射向空中!此符並非為引天雷(此刻陰雲密佈,天雷難引),而是以其蘊含的純陽雷意,溝通他自身苦修的精氣神,化作一道無形的“心雷”!
趙巽鬚髮皆張,雙手結“五雷指訣”,全身法力毫無保留地灌注於那道引雷符中,口中發出穿金裂石般的怒吼:“吾心即雷!破煞誅邪!滅!”
“刺啦——!”
一道刺目欲盲的熾白電光,並非從天而降,而是自趙巽眉心祖竅迸發,沿著引雷符的軌跡,如同怒龍般狠狠劈入那被炸開的墳冢之內,精準地轟擊在那綠毛屍骸的胸口!
“嗷——!!!”
一聲非人非獸、飽含無盡怨毒與痛苦的淒厲慘嚎,猛地從墳冢深處爆發出來!震得整個窪地嗡嗡作響!那具綠毛屍骸在熾白的雷火交織中瘋狂扭動、燃燒!綠毛瞬間化為飛灰,堅硬如鐵的屍身如同被投入熔爐的冰塊,迅速焦黑、碳化、崩解!
濃烈的黑煙裹挾著令人作嘔的焦臭沖天而起,又被窪地豁口處九宮洩煞陣的力量不斷抽離、稀釋。
趙巽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佈滿冷汗,剛才那全力一擊幾乎耗盡了他的心力。但他強撐著,目光死死盯著墳中那團燃燒的邪祟核心,不敢有絲毫鬆懈。
雷火足足焚燒了半盞茶功夫,那淒厲的嚎叫才漸漸微弱下去,最終徹底消失。墳堆中央只剩下一個焦黑的大坑,坑底散落著一些漆黑的骨殖殘渣,兀自冒著絲絲縷縷的青煙。那股令人窒息的陰冷邪氣,終於煙消雲散。
窪地內,風似乎也停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趙巽長長吁出一口濁氣,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他抹去額頭的冷汗,再看手中撼龍針羅盤,那根金針終於恢復了平穩,穩穩地指向南方午位,針身不再有絲毫顫動。四周那令人壓抑的陰冷感也蕩然無存,雖然依舊荒涼,卻已恢復了山野應有的清冷。
他走到那棵枯萎的百年鎖魂槐下,拔出“雷殛”短劍。劍身依舊暗金流光,只是沾染的黑色汙穢正在陽光下迅速消散。又走到豁口處,收回那九枚“陽燧通寶”。銅錢入手溫熱,表面光華流轉,顯然破煞之功無損其靈性。
最後,他站在那焦黑的墳坑前,看著坑底殘骸,默然片刻。隨即取出幾張普通淨穢符,引燃後投入坑中。符火跳躍,將最後一點邪穢之氣徹底淨化。
做完這一切,趙巽才真正放鬆下來。他環顧四周,荒嶺依舊,但那股盤踞的凶煞已除。他整了整有些凌亂的青佈道袍,背好羅盤行囊,辨明方向,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漸漸融入蒼茫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