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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第33章 麗娘

2025-06-26 作者:古皖老村

江南梅雨時節,細雨如愁絲,綿綿不絕,將天地織成一張灰濛濛的巨網。書生柳雲鶴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肩頭褡褳早已溼透,深一腳淺一腳跋涉在泥濘山道上。他本欲進京赴考,奈何盤纏耗盡,又染了風寒,只能在這荒僻之地尋個落腳處。

暮色四合,雨勢更緊,四野茫茫不見燈火。他忽見前方山坳處,幾株古柏掩映下,露出一角飛簷殘破的輪廓,竟是座荒廢古寺。山門半傾,門楣上殘存“淨業寺”三個斑駁大字,字跡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

雲鶴心中稍安,側身擠過朽壞的廟門。一股濃重的黴味夾雜著塵土氣息撲面而來。殿內昏暗,幾尊泥塑佛像東倒西歪,金漆剝落,露出內裡灰暗的泥胎。蛛網如破敗的經幡,層層疊疊掛滿樑柱角落。他尋了處稍能避雨的偏殿角落,卸下溼沉行囊,摸出火石,點燃隨身帶著的半截蠟燭。豆大的火苗搖曳不定,將他孤寂的身影投在佈滿水漬和青苔的牆壁上,晃動如鬼魅。

腹中飢火難耐,他解開油紙包裹,裡面僅剩半塊硬如石頭的粗麵餅。他費力地掰下一小塊,就著瓦罐裡接的雨水,艱難吞嚥。冰冷粗糲的餅渣刮過喉嚨,帶來一陣刺痛。

“唉……”一聲幽微的嘆息,彷彿貼著他耳廓拂過,帶著溼冷水汽。

雲鶴悚然一驚,渾身汗毛倒豎,猛地轉頭四顧。燭光所及,只有殘破的佛龕和滿地狼藉的磚石朽木。殿外雨聲淅瀝,更顯殿內死寂。

“何人?”他強作鎮定,聲音卻微微發顫。

無人應答。只有穿堂而過的冷風,吹得燭火猛地一縮,幾乎熄滅,牆壁上他的影子劇烈晃動,彷彿有東西掙脫束縛撲來。他心口狂跳,攥緊了手中半塊硬餅。

“公子……”那嘆息般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更加清晰,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吳儂軟語,如珠玉落盤,卻又空靈得彷彿從地底滲出,“飢腸轆轆,啃此冷硬之物,豈不傷身?”

雲鶴循聲望去,心臟幾乎停止跳動。殿角那片最濃重的黑暗裡,不知何時悄然立著一個女子!她身著一襲水紅色羅裙,顏色鮮麗得與這破敗古寺格格不入,裙裾在穿堂風裡微微擺動,似水波漾開。烏髮如雲,鬆鬆挽起,簪著一支樣式古雅的碧玉簪。燭光昏暗,只勾勒出她窈窕朦朧的輪廓,面容隱在暗影中看不真切,唯有一雙眸子,清亮如寒潭映月,正幽幽地望著他。

雲鶴驚得倒退一步,背脊撞上冰冷的牆壁:“你……你是何人?為何在此?”

女子蓮步輕移,無聲無息,如同飄浮。她走到燭光邊緣,面容終於清晰——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唇若點絳,膚光勝雪,美得不似凡塵中人。她手中捧著一個青花瓷壇,壇口封泥猶新。

“小女子名喚麗娘,家住山後。雨夜路險,見寺中有光,故來暫避。”她聲音柔婉,眼波流轉間帶著一絲羞怯,“此乃家釀的‘女兒紅’,埋藏多年,最是驅寒暖身。公子若不嫌棄,不妨飲一杯,聊以慰藉飢寒?”說著,她纖纖玉指輕啟壇封,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霸道地驅散了殿內的黴味,直沁心脾。

雲鶴腹中饞蟲被勾起,加之寒氣侵骨,那酒香誘惑著實難擋。他見女子言笑晏晏,眼神清澈,心中戒備稍減,又暗忖自己一個窮書生,有何可圖?便拱手道:“萍水相逢,蒙姑娘賜酒,感激不盡。”

麗娘莞爾一笑,如春花初綻。她變戲法般又從寬大的袖中取出兩隻小巧的玉杯,動作行雲流水,斟滿一杯遞與雲鶴。酒色澄澈如琥珀,香氣愈發醉人。雲鶴接過,指尖不經意觸到麗娘冰涼的手背,那寒意直透骨髓,他心中又是一凜。麗娘似無所覺,自己也斟了一杯,舉杯示意。

雲鶴飲下。酒液入喉,初時甘冽醇厚,暖意迅速流遍四肢百骸,驅散了刺骨寒意。然而酒意蒸騰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澀味卻從舌根泛起,隱隱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陳腐氣息,如同深埋地底多年的棺木氣味。他微微蹙眉,強壓下心頭怪異。

“公子覺得這酒如何?”麗娘輕聲問,雙眸在燭光下亮得驚人。

“好酒!醇厚甘冽,多謝姑娘。”雲鶴放下心中疑慮,展顏道謝。

麗娘笑意更深,眼波盈盈,流轉間似有無限情意:“公子喜歡便好。長夜漫漫,雨聲悽清,若公子不嫌麗娘聒噪,不如……共話消遣?”她的聲音輕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雨打殘簷,燭影搖紅,破廟之中,一男一女,一罈“女兒紅”,竟生出幾分奇異的暖意。雲鶴孤身已久,此刻有佳人相伴,縱有疑雲,也暫且拋卻腦後。

雨,竟纏綿了七八日方歇。雲鶴因風寒未愈,加上這荒寺暫可棲身,竟也滯留了下來。白日裡,麗娘蹤影全無,只道是歸家照料。每當暮色四合,她必如約而至,紅裙翩躚,攜著各色精緻食盒。有時是幾樣清淡時蔬,碧綠鮮嫩;有時是幾碟江南細點,玲瓏剔透;總少不了一壺那琥珀色的“女兒紅”。她言談清雅,詩詞歌賦、琴棋書畫,竟無所不通,常引經據典,見解獨到,令雲鶴這自詡飽讀詩書的秀才也時常驚歎。燭光下,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為這荒涼古寺注入了奇異的生機。雲鶴一顆心,不知不覺間,早已深陷於這溫柔鄉中。

然而,雲鶴的身體卻每況愈下。起初只是夜半驚悸,冷汗涔涔。後來白日裡也常常精神恍惚,對著殘破的佛像發呆。他原本清瘦的面容愈發蒼白,兩頰深深凹陷下去,眼下掛著濃重的青黑。原本清澈有神的眸子,如今也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倦怠與陰翳。舉手投足間,總帶著一股沉沉的暮氣。他疑心是風寒深入,又兼旅途勞頓所致,每每在麗娘關切的目光下強打精神。

這夜,麗娘帶來一方素白錦帕,說新學了幾針蘇繡,要繡些花樣。她倚著破舊的經案,就著燭光,纖指如飛,銀針在絲緞上輕盈跳躍。雲鶴坐在一旁,捧著一卷《南華經》翻閱,目光卻總忍不住飄向燈下美人。燭火跳躍,映著她專注的側顏,長睫低垂,在瑩白的臉頰上投下扇形的陰影。那溫柔沉靜的模樣,讓雲鶴心中暖流湧動,又隱隱夾雜著一絲不安。

“麗娘,”他放下書卷,輕聲道,“你這般蘭心蕙質,不知……家中可曾為你許下人家?”話一出口,耳根已微微發熱。

麗娘手中針線一頓,抬起眼,眸中水光瀲灩,深深看了雲鶴一眼,復又低頭,聲音輕若蚊蚋:“麗娘……命薄如紙,飄零至此。終身大事……唯有託付天意,隨緣而已。”她指尖捻著絲線,微微發顫。

雲鶴心中憐意大盛,衝動道:“若蒙姑娘不棄,待雲鶴此番若能……”他想說若能考取功名,話到嘴邊,看著這破廟四壁,又覺渺茫,一時語塞,只覺滿腔情意哽在喉頭。

就在這時,“啪嗒”一聲輕響。麗娘袖中滑落出一物,滾到雲鶴腳邊。他下意識彎腰拾起,入手冰涼堅硬。定睛一看,竟是一枚銅錢!非是市面流通的制錢,黃澄澄的銅面,邊緣粗糙,中間方孔,一面陰刻著“泉臺通寶”四個扭曲的篆字,另一面則是一幅簡陋猙獰的鬼面圖!一股難以言喻的陰冷煞氣,順著指尖直衝雲鶴天靈蓋!

“啊!”他如遭電擊,驚叫一聲,手一抖,那鬼錢“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麗娘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比身上的紅衣更刺目。她猛地站起身,帶倒了繡架,眼中滿是驚惶與絕望,嘴唇哆嗦著:“公……公子……這……這是……”

雲鶴腦中一片混亂,連日來的種種異象瞬間串聯:她只在雨夜現身,肌膚冰冷如霜,那酒中的陳腐氣,自己莫名衰敗的軀體,還有這陰森詭異的“泉臺通寶”……一個可怕的字眼如同冰水,澆透了他全身——鬼!他踉蹌後退,撞在冰冷的佛龕上,手指顫抖地指著麗娘:“你……你究竟是何方妖魅?!為何纏我?!”

麗娘眼中的水光終於化作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在蒼白的臉上劃出悽楚的痕跡。她悽然一笑,那笑容破碎得令人心碎:“妖魅?呵……公子,你既已窺破,麗娘……不敢再瞞。我非生人,乃沉淪此地的……一縷孤魂。”她聲音哽咽,帶著無盡的悲涼,“三載前,亦是這般梅雨,我乘舟省親,于山下碧螺潭遇險翻覆……屍骨難尋,一縷幽魂,便被拘束在這淨業寺的斷井頹垣之中,不得往生……”

殿內死寂,唯有燭火爆出細微的“噼啪”聲。雲鶴渾身冰冷,恐懼如毒藤纏繞心臟,幾乎窒息。眼前這絕色佳人,竟是水底枯骨!他想起那些同飲的美酒,同食的佳餚,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你……你為何害我?”雲鶴聲音嘶啞,帶著劫後餘生的驚悸。

“害你?”麗娘猛地抬頭,淚眼婆娑中迸發出灼人的痛苦與冤屈,“公子!麗娘若有半分害你之心,叫我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她上前一步,雲鶴卻驚恐地連連後退。

“我知陰陽殊途,本不該現身相擾!那夜雨寒,見公子孤身病弱,蜷縮於此,瑟瑟發抖……心中不忍,只想……只想以薄酒驅寒,伴君片刻,解你孤寂……”她字字泣血,聲聲含淚,“我雖鬼身,然心念純淨!所攜酒食,非是幻化,乃是我於陰司集市,以精魄之力辛苦換取的‘陰食’,雖沾冥氣,卻無劇毒!公子所感不適……實乃……實乃生人久居陰地,又常伴鬼物,陽氣被陰氣侵染之故啊!”她痛苦地閉上眼,淚落如珠,“麗娘自知罪孽深重……這便離去,永不再擾公子清靜……”說罷,她深深看了雲鶴一眼,那眼神中包含了千言萬語的無盡哀傷、眷戀與訣別,身影倏然變淡,如同被風吹散的煙霧,瞬間融入殿角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消失得無影無蹤。只餘下地上那枚冰冷的“泉臺通寶”,和那方未完成的繡帕,帕上一朵並蒂蓮,才繡了一半。

殿內死寂。燭火在穿堂風中瘋狂搖曳,將雲鶴失魂落魄的影子投在佈滿裂紋的牆壁上,扭曲不定。地上那枚“泉臺通寶”鬼錢,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幽幽黃光,猙獰的鬼面彷彿在無聲嘲笑。他胃裡一陣翻滾,衝到殿角劇烈乾嘔,卻只吐出些酸水。恐懼的潮水稍稍退去,麗娘那含淚泣訴的絕望眼神,卻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燙在他心上。

“我雖鬼身,然心念純淨……只想以薄酒驅寒,伴君片刻……”字字句句,在死寂的破廟裡迴盪。她離去前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悲苦與情意。雲鶴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在地,渾身力氣都被抽空。連日來相處的點滴湧上心頭:燈下論詩時她眼中閃爍的慧光,為他添衣時指尖的微涼,聽他訴說抱負時溫柔專注的神情……那些暖意與默契,難道皆是虛妄?可她若是存心害人的厲鬼,何需如此麻煩?又為何在自己識破後,不惱羞成怒,反而痛陳心跡,黯然離去?

一連數日,麗娘果然未曾再現。荒寺徹底恢復了死寂,只有雨滴敲打殘破瓦簷的單調聲響。白日裡,雲鶴對著斷壁頹垣發呆,夜裡,則輾轉難眠。恐懼漸漸淡去,心頭那被生生剜去一塊的空洞感卻越來越清晰。他食不知味,那粗硬的餅子嚼在口中如同木屑。身體依舊虛弱,精神卻陷入更深的萎靡,一種巨大的失落和悔恨啃噬著他。他拾起地上那方繡了一半的並蒂蓮錦帕,指尖拂過細密的針腳,彷彿還能感受到她指尖的微涼。那朵未成的蓮花,如同他們猝然中斷的情緣。

“我……錯怪她了麼?”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如藤蔓瘋長。那夜她的淚水,她的冤屈,如此真切。她若真是兇戾惡鬼,這荒山野寺,他早已屍骨無存。

這日黃昏,雲鶴掙扎著起身,想去寺後尋些清水。步履蹣跚穿過荒草萋萋的庭院,繞過正殿,行至廟宇最深處。一叢半人高的荒草之後,赫然藏著一口古井!井口由青石壘砌,石縫裡生滿墨綠的苔蘚,溼滑黏膩。井沿塌陷了一角,露出內裡黑黢黢的深洞,一股陰寒潮溼、混雜著水腥與淡淡淤泥腐敗的氣味幽幽瀰漫出來。

雲鶴走近幾步,心頭莫名悸動。他撥開井口垂下的幾縷枯藤,藉著天光向井內望去。井壁溼滑,佈滿深色苔痕。井水幽深如墨,倒映著上方一小塊灰濛濛的天空和他自己憔悴的倒影。目光下移,雲鶴渾身猛地一震,如遭雷擊!

就在水面之下約一尺深處,緊貼著佈滿滑膩青苔的井壁,卡著一件東西!一抹刺目的、熟悉的紅色!水波晃動,光線折射,那物件的輪廓漸漸清晰——那是一截女子的衣袖!水紅色的羅裙布料!袖口處,依稀可見一圈繁複的纏枝蓮紋刺繡!與麗娘常穿的那件,一模一樣!袖中,似乎還裹著一小段森森白骨!

“轟!”雲鶴腦中一片空白,踉蹌著倒退數步,脊背重重撞在身後一棵枯死的柏樹上,震得枯枝簌簌落下。他大口喘息,胸口劇烈起伏,眼前發黑。不是幻象!不是虛妄!麗娘所言句句是真!她真的死於此處,屍骨沉淪在這冰冷的井底!那水紅衣袖,如同溺亡者絕望的呼號,瞬間擊潰了他所有的懷疑和恐懼,只剩下鋪天蓋地的悲慟與憐惜。她夜夜來伴,是懷著怎樣孤寂悽楚的心?她以“陰食”相待,又是耗費了怎樣的心力?

“麗娘……”雲鶴撲到井邊,雙手死死摳住冰冷的、生滿苔蘚的井沿,指甲翻裂也渾然不覺。他朝著那深不見底的墨色井水,發出撕心裂肺的呼喊,聲音在空寂的廢寺裡迴盪,充滿了絕望的悔恨,“麗娘!是我錯了!是我糊塗!你回來!你回來啊——”淚水洶湧而出,混著雨水,滴落在幽暗的井水中,無聲無息。

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淨業寺徹底被死寂吞噬。雲鶴蜷縮在偏殿角落,懷中緊緊抱著那方未繡完的並蒂蓮錦帕,如同抱著最後一縷微溫。麗娘含淚消失前的眼神,井底那抹刺目的水紅衣袖……反覆撕扯著他的心。恐懼早已被巨大的悲慟和蝕骨的思念淹沒。他錯了,錯得離譜!錯將一片冰心當作蛇蠍。如今,她還會回來麼?

“沙沙……沙沙……”

極輕微的腳步聲,踏著殿外溼漉漉的落葉,由遠及近。

雲鶴猛地抬頭,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膛。殿門那濃重的黑暗邊緣,一抹水紅色的裙裾悄然顯現,如同黑暗中悄然綻放的曼珠沙華。

麗孃的身影緩緩凝聚。她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然而那絕色的容顏上,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青灰死氣,眉宇間凝聚著濃得化不開的哀傷與疲憊。她的身形比之前更加虛幻飄渺,彷彿一陣稍大的風就能將她吹散。她默默走到雲鶴面前,隔著幾步的距離停下,眼波幽幽,欲語還休。

“麗娘!”雲鶴掙扎著站起,聲音嘶啞哽咽,“我……我都知道了!井……碧螺潭……是我錯怪了你!是我有眼無珠!”他眼中熱淚滾滾而下。

麗娘悽然一笑,那笑容破碎得令人心碎:“公子知曉便好。麗娘此來,非為糾纏,實是……訣別。”她聲音輕飄,如同風中游絲,“公子陽氣大損,久留此陰煞之地,恐傷及根本。麗娘殘魂之力已近枯竭,再難……再難護你周全。”她眼中水光盈盈,強忍著不讓淚水滑落。

“不!”雲鶴踉蹌上前,急切地想要抓住她的衣袖,雙手卻毫無阻礙地穿過了那虛幻的紅影,只抓到一片冰寒刺骨的空氣。這徹底的虛無感讓他瞬間崩潰,“別走!麗娘!我不怕!甚麼陰氣陽氣,我都不在乎!我只求你留下!”

麗娘看著自己虛幻的雙手,又看看雲鶴徒勞抓握的動作,眼中是無盡的悲哀:“公子……人鬼殊途,此乃天道。強求……只會害了你我。你前程遠大,莫要因我這一縷薄命孤魂,誤了終身……”她抬起近乎透明的手,彷彿想最後一次撫上雲鶴憔悴的臉頰,卻在半空中無力地垂下。

“前程?”雲鶴慘笑,聲音裡充滿了自嘲與絕望,“功名利祿,於我不過浮雲!麗娘,若無你,這世間於我,不過是另一座更大的、冰冷的墳墓!你道我貪生怕死,貪戀紅塵?錯了!自那夜燈下初見,我柳雲鶴這顆心,便已隨你而去!生也好,死也罷,若不能與你一處,生有何歡?死有何懼?”他眼中燃燒著不顧一切的瘋狂火焰,那是看破生死後的決絕。

麗娘渾身劇震,虛幻的身影劇烈波動起來,彷彿隨時會潰散。她怔怔地望著雲鶴,淚水終於決堤,無聲地滑過她青灰的臉頰,那淚水竟帶著淡淡的血色!她嘴唇顫抖,似乎想說甚麼,卻最終化作一聲悠長而淒涼的嘆息。她緩緩抬手,寬大的紅袖拂過,那壇熟悉的“女兒紅”悄然出現在經案之上。

“公子……”她聲音縹緲,如同自幽冥深處傳來,“此酒……名‘斷腸引’。”她頓了頓,眼中血色淚光閃爍,“飲下它,或可……暫解相思之苦。然……此酒一入喉,陰陽兩隔路……公子……珍重。”說完這如同讖語般的訣別之言,她深深看了雲鶴最後一眼,那一眼包含了三載沉淪的孤苦、訣別的痛楚、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解脫與……期待。紅影倏然消散,如同燭火被狂風吹滅,只餘下那壇酒在經案上散發著幽幽冷光,和殿內瀰漫不散的、冰冷的悲傷。

雲鶴呆呆地立在原地,望著麗娘消失的地方,彷彿魂魄也隨之離體。良久,他緩緩走向經案,目光落在那個青花瓷壇上。“斷腸引”……暫解相思?他慘然一笑。這相思之苦,早已入骨入髓,豈是區區酒水可解?他想要的,是終結這永無盡頭的痛苦,是打破這該死的陰陽界限!

他抱起酒罈,入手沉重冰涼,如同抱著一塊寒冰。他不再猶豫,拍開泥封,一股比以往更加濃烈、也更加陰寒的陳腐酒氣沖天而起,帶著濃重的土腥和……死亡的氣息。他仰起頭,對著壇口,如同沙漠中瀕死的旅人渴求甘泉,又如同殉道者痛飲聖盃,將那冰冷刺骨、色澤暗沉的酒液,大口大口地灌入喉中!

酒液冰冷如刀,割過喉嚨,直墜入腹。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凍結的陰寒之氣瞬間爆發!緊接著,是撕裂般的劇痛!如同有無數冰錐在體內瘋狂攢刺!雲鶴悶哼一聲,手中酒罈“哐當”墜地,摔得粉碎,殘餘的酒液如同汙血般流淌開來。他雙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嚨,身體劇烈地痙攣、抽搐,蜷縮著倒在地上。視線迅速模糊、發黑,耳邊響起尖銳的蜂鳴。最後殘存的意識裡,他彷彿看到那抹水紅色的身影翩然而至,冰涼的手輕輕覆上他滾燙的額頭,帶著無盡的憐惜……

破曉時分,悽風苦雨。一個披著蓑衣、進山採藥的老農,被大雨逼入淨業寺避雨。他推開半掩的殿門,一股濃烈的、難以形容的腥腐酒氣混雜著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

“嗬……”老農倒吸一口冷氣,駭得魂飛魄散!

殿角經案旁,昨日還與他點頭招呼的年輕書生,此刻僵臥在地,面目青紫,七竅之中滲出黑紫色的血痕,早已氣絕身亡。他雙眼圓睜,瞳孔散大,直直地瞪著破敗的屋頂,嘴角卻凝固著一絲詭異而滿足的笑意。懷中,緊緊摟著一方素白的錦帕,帕上那朵並蒂蓮,只繡了一半,殷紅的絲線在昏暗的光線下,刺眼如血。

老農連滾爬爬逃出古寺,驚魂未定地將這駭人見聞傳遍了山腳村落。人們議論紛紛,只道是書生時運不濟,客死荒寺。幾個膽大的鄉民湊了副薄板棺材,念在讀書人的份上,將他草草收斂。抬棺上山時,眾人商議葬地。

“那廟後不是有口枯井?”有人提議,“正好省了挖坑的力氣。”

眾人稱是。薄棺被抬至廟後荒草叢生的古井旁。正欲將棺木沉入井中,一個抬棺的漢子忽然指著井口驚叫:“咦?快看!”

眾人圍攏過去。只見那幽深漆黑的井口內,不知何時,竟斜斜伸出了兩根藤蔓!那藤蔓通體青碧,柔韌異常,沿著溼滑長滿苔蘚的井壁頑強向上攀爬。藤蔓頂端,各自結著一個碩大的、緊緊閉合的花苞。花苞形態奇異,並非尋常花朵,一個瑩白如玉,溫潤無瑕,另一個則呈現出淡淡的碧色,花瓣邊緣纏繞著幾縷纖細如血絲般的暗紅紋路。

“怪事!昨日還沒見呢!”眾人嘖嘖稱奇,卻也並未深究。薄棺被繩索吊著,緩緩沉入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井水之中。棺木入水,發出沉悶的“咕咚”聲,激起一圈圈漣漪,水面很快復歸平靜,幽深如墨。

無人知曉,就在棺木沉入井底、觸碰到那沉寂多年的水紅羅裙與枯骨的剎那,井口那兩根奇異的藤蔓頂端,緊緊閉合的花苞,在熹微的晨光中,微微顫動了一下。

幾場透雨過後,山間草木瘋長。淨業寺的斷壁殘垣被更深的綠意覆蓋。那口古井旁的兩株奇藤也愈發茁壯,青碧的藤蔓纏繞著殘破的井欄,如同守護。終於,在一個月華如練的清朗夏夜,兩朵碩大的花苞在月色下悄然綻放!

左邊一朵,瑩白如玉雕琢而成,花瓣肥厚溫潤,流淌著月華般清冷的光暈,純淨得不染塵埃,散發出淡淡的、沁人心脾的冷香。右邊一朵,花瓣底色是溫潤的碧玉色,而在那碧色之上,卻清晰無比地纏繞著絲絲縷縷、如同用最細的硃砂筆精心勾勒出的暗紅色紋路,宛如凝固的血淚,又似纏綿的情絲,妖異而悽美。兩朵花並蒂而生,相依相偎,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幽冷的異香在荒寺的廢墟間幽幽浮動。

月光如水銀瀉地,溫柔地包裹著這對並蒂奇花。夜漸深,露水凝結在花瓣上,如同晶瑩的淚珠。當子夜最澄澈的月光垂直灑落花心時,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那兩朵碩大奇絕的玉色花朵,連同下方青碧的藤蔓,竟在月華下漸漸變得透明、虛幻!花影搖曳,藤蔓輕擺,整個植株彷彿融化在清輝之中。最終,化作兩團朦朧柔和的光暈,一團瑩白,一團碧中纏紅。光暈在井口上方輕盈地盤旋、交融,如同久別重逢的愛侶在無聲地纏綿低語。

光暈越旋越快,形態也在月光中悄然改變、凝聚。漸漸地,兩隻玉色蝴蝶的輪廓顯現出來,由虛化實,由光凝形!

左邊一隻,通體瑩白,宛如最上等的羊脂美玉精心雕琢,翅膀邊緣流淌著清冷的月華光暈,純淨聖潔。右邊一隻,體型稍小,玉質之中融入了溫潤的碧色,最為奇異的是它那雙翅之上,清晰無比地纏繞著幾縷纖細的、如同天然玉紋般的暗紅色絲線,如同泣血而成,在瑩白碧玉的底色上顯得驚心動魄。

玉蝶成形,雙翅微微一振,灑落點點細碎的玉色光塵,如夢似幻。它們輕盈地、親暱地環繞著對方翩躚飛舞,觸鬚時而相碰,翅膀時而交疊,姿態纏綿悱惻,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無盡的相思與失而復得的狂喜。它們繞著那口吞噬了生命也孕育了奇蹟的古井,輕盈地飛旋三週,如同完成一個古老的儀式。瑩白的玉蝶在前,碧紋紅絲的玉蝶緊隨其後,不離不棄。

然後,它們如同受到那輪圓滿明月的感召,雙翅振動,迎著漫天清輝,輕盈地向上飛昇。越飛越高,在深邃的夜空中,劃出兩道交織纏綿的、瑩白與碧紅相映的光痕。它們追逐著月光,向著那輪高懸天際、永恆澄澈的明月飛去,身影在浩瀚的夜空中越來越小,最終化作兩點微渺卻執著的光星,徹底融入了無垠的、皎潔的月華深處,再也尋不見蹤跡。

荒寺重歸死寂,唯有古井無言,映照著天上那輪見證了所有悲歡離合的明月。清風拂過廢墟,彷彿送來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又似一句古老的歌謠在時光深處幽幽迴響:

“生不相逢未嫁時,死化藤蔓繞枯枝。冰心早付玉壺去,月魄終成比翼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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