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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第24章 小翠

2025-06-26 作者:古皖老村

王御史致仕歸鄉那日,豫州城落了一場透雨。青石板路洗得發亮,王家那對百年石獅子的鬃毛也像淋了油。府門前車馬喧騰,賀儀流水般抬進府門。老大人王鼎,官袍未除,端坐正堂,面如沉水,心裡卻熬著一鍋焦糊的粥。

他膝下只一子,名喚元豐。這孩子自小聰穎,七歲能詩,九歲通曉《易經》。誰知十二歲上害了一場古怪熱病,醒來便一頭扎進了玄學道術的迷障裡。整日不是枯坐觀星,便是在書房堆滿羅盤、龜甲、泛黃的符籙古籍,嘴裡念念叨叨皆是些“紫微斗數”、“奇門遁甲”的玄虛之語。正經書不讀,功名不取,眼看弱冠之年,成了豫州城有名的“玄痴”。

“老爺,”老管家王忠覷著他臉色,小心翼翼道,“賓客們…都等著見少爺呢。”

王鼎眉頭擰成個疙瘩,從牙縫裡擠出話:“去!把那孽障給我從他那‘洞府’裡薅出來!披紅掛綵也得給我按到前廳來!”

王忠苦著臉退下。不消片刻,前廳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王元豐被兩個健僕半攙半架地弄了進來。他穿著一件半舊不新的道袍,寬袍大袖,更襯得人清瘦。頭髮鬆鬆挽了個髻,斜插一根烏木簪。面色蒼白,眼窩微陷,唯有一雙眸子亮得驚人,如同寒潭裡浸著的星子。他直勾勾盯著廳堂藻井上繁複的彩繪,嘴裡兀自低語:“朱雀七宿動…南離火旺…今日不宜動土,不宜見客…”

滿堂賓客,多是官場舊識與本地鄉紳,見此情景,面面相覷,強堆的笑容僵在臉上。道賀的吉祥話卡在喉嚨裡,吐也不是,咽也不是。王鼎臉上火辣辣,如坐針氈,恨不得地上裂條縫鑽進去。

正尷尬欲死之際,府門外忽起喧譁。一個清亮如雛鳳初啼的女聲穿透雨幕:“小女子胡翠,特來拜謁王老大人!”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府門大開處,立著一個碧衣少女。她不過十六七歲模樣,身量未足,卻已見玲瓏。一身湖水綠的衫子,被雨氣濡溼了些,緊貼著肩臂,勾勒出初荷般的線條。烏髮如雲,只用一根碧玉簪鬆鬆綰住,幾縷碎髮粘在光潔的額角。最奇的是那雙眼睛,眼波流轉間,竟隱隱泛著點幽碧的光澤,靈動得不像凡人。她身後跟著個青衣老嫗,面容枯槁,眼神卻銳利如鷹隼。

少女旁若無人,嫋嫋婷婷行至廳中,對著上首的王鼎盈盈一拜:“小翠奉家母之命,特來履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壓過了滿堂竊竊私語。

王鼎愕然:“履約?老夫與你母親…”

小翠嫣然一笑,頰邊梨渦淺淺:“老大人貴人多忘事。二十年前,豫州大旱,赤地千里。家母避雷劫於北邙山枯骨洞,奄奄待斃。幸得老大人時任豫州通判,巡察災情途經,見洞中白狐垂死,心生憐憫,以隨身水囊甘露相救。家母曾言,二十年後,當遣一女侍奉恩公後人,以報活命之恩。”她說著,目光轉向一旁兀自盯著藻井喃喃自語的王元豐,“想必這位,便是元豐公子了。”

王鼎腦中“嗡”的一聲,二十年前北邙山枯骨洞前那奄奄一息的白狐,那雙含淚的碧眼,瞬間清晰起來!他驚疑不定地打量著小翠,又看看她身後沉默如石的老嫗,心中翻江倒海。狐仙報恩?這等玄怪之事,竟落在自己頭上?

廳堂內死寂一片。賓客們眼珠子瞪得溜圓,大氣不敢出。王鼎到底是宦海沉浮過的,強自鎮定,沉聲道:“姑娘所言,太過玄奇。老夫…”

“老大人不必疑慮。”小翠打斷他,笑容依舊明媚,卻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小翠此來,只為踐諾。家母言道,此諾關乎因果,若不應承,恐損恩公及公子福澤。”她目光掃過王元豐,後者似有所感,終於將視線從藻井移開,茫然地與小翠對視。那雙幽碧的眸子望進他清澈卻空洞的眼底,王元豐微微一怔,竟忘了移開目光。

王鼎看著兒子那副痴態,再看看眼前這來歷不明卻氣勢逼人的少女,想起老妻臨終前憂心兒子無人照拂的淚眼,一股深深的疲憊湧上心頭。罷了,是福是禍,且看天意!他長嘆一聲,揮揮手:“既如此…王忠,帶這位…胡姑娘,去西跨院安置。”

小翠的到來,像一塊石頭投入王家沉寂的深潭。起初,闔府上下皆視若妖異,敬而遠之。王元豐也依舊沉浸在他的玄學世界,對小翠視若無睹。小翠卻渾不在意,每日裡只做兩件事:一是變著法兒地“騷擾”王元豐,二是變著法兒地折騰府裡的物件。

她會在王元豐對著星圖枯坐時,突然從樑上倒掛下來,笑嘻嘻問他:“公子,紫微垣裡哪顆星子最亮?是貪狼還是破軍?”驚得王元豐差點打翻手邊的羅盤。她會趁王元豐用硃砂畫符的緊要關頭,往墨汁裡滴幾滴不知名的花露水,瞬間讓辛苦半日的符籙暈染成一團紅雲。她還會在王元豐精心推算的吉日良辰,硬拉著他去花園撲蝶,說“此蝶乃月宮玉兔所化,撲得一隻可增十年道行”,弄得王元豐哭笑不得。

王鼎起初憂心忡忡,深怕兒子被這“妖女”帶累得更瘋。可漸漸地,他發現兒子那終日緊鎖的眉頭似乎鬆了些,蒼白的臉上也多了點血色。更奇的是,王元豐竟開始對小翠那些“胡鬧”有了回應。

“此乃北斗璇璣,主殺伐,非吉星。”當小翠又一次指著星圖亂點時,王元豐竟破天荒地開口糾正,雖語氣依舊平板,卻不再是自言自語。

“符籙硃砂,需配以無根水調和,花露水性溫而雜,亂其純陽之氣。”看著小翠糟蹋他的符紙,他竟也耐著性子解釋。

“此蝶乃菜粉蝶,俗名‘白粉婆’,食菜蔬汁液而生,與月宮無涉。”被強拉去撲蝶時,他竟一本正經地科普起來。

王鼎在廊下偷瞧,見兒子與小翠並肩坐在假山石上。小翠嘰嘰喳喳,像只歡快的雀兒,王元豐雖話不多,卻側耳聽著,偶爾蹦出一兩句,竟也條理分明。夕陽的金輝灑在兩人身上,竟有幾分說不出的和諧。老御史捻著鬍鬚,眼中第一次有了真切的暖意。這狐女,莫非真是兒子的福星?

一日午後,小翠在花園涼亭裡擺弄一堆彩紙和竹篾。王元豐本在亭外仰觀天象,卻被她叮叮噹噹的動靜擾了心神,忍不住踱步過來。

“你在做甚麼?”

“做傀儡呀!”小翠頭也不抬,十指翻飛,靈巧地將彩紙剪成小人模樣,又用竹篾扎出骨架,“公子不是總說人心難測,世情如鬼嗎?我做個‘百戲班’,演給公子看!”

王元豐看著那些栩栩如生的彩紙小人,有官員、有衙役、有富商、也有衣衫襤褸的百姓,心中微動。小翠又取來硃砂筆,在幾個“官老爺”模樣的紙人背後,畫上些古怪的符紋。她口中唸唸有詞,指尖微不可察地閃過一絲碧芒,點在紙人眉心。王元豐看得分明,那並非尋常硃砂,隱有靈力流轉。

“好了!”小翠拍拍手,將十幾個紙人放在石桌上,又取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銅鑼,“鐺”地一敲!

奇異的一幕發生了!那些彩紙小人竟如活過來一般,在石桌上自行走動、作揖、甚至互相推搡起來!一個“官員”小人趾高氣揚,指揮著“衙役”小人去搶奪“富商”小人懷裡的金元寶;另一個“官員”則對著衣衫襤褸的“百姓”小人拳打腳踢。活脫脫一幅人間醜態圖!

王元豐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紙通靈?以念驅物?此乃…傀儡術?”

小翠得意地晃晃腦袋:“雕蟲小技,比不得公子參悟天道。不過嘛,”她狡黠一笑,指著那個最囂張的“官員”小人,“公子且看,這人眉心一點‘貪煞’,印堂發黑,背有‘小人符’,三日之內,必有災殃!”

話音剛落,那“官員”小人腳下不知怎地一滑,竟從石桌邊緣跌落,“噗”地一聲掉進亭邊的小池塘裡,瞬間被水浸透,癱軟如泥。

王元豐心頭劇震!這絕非簡單的戲法!他猛地看向小翠,少女眼中那抹幽碧的光芒一閃而逝,快得讓他以為是錯覺。

“公子,”小翠收起笑容,正色道,“玄門之術,本為窺天機、濟蒼生。若只用來觀星卜卦,避世自娛,與這桌上死物何異?世事如棋,人心似鬼,總要有人去演,去破,方知其中真味。”她隨手撿起那個溼透癱軟的紙官,指尖碧芒微吐,紙人瞬間化為灰燼,“魑魅魍魎,跳樑小醜,一把火燒了便是!”

王元豐怔怔地看著石桌上兀自活動的其他紙人,又看看小翠指間飄落的灰燼,只覺心中那層困囿他多年的、名為“玄學”的厚繭,被一隻無形的手,“嗤啦”一聲,撕開了一道縫隙。有光透進來,帶著煙火人間的辛辣與鮮活。

平靜的日子沒過多久,一個不速之客找上了王家大門。此人姓賈名道陵,自稱“玄都上人”,是豫州城新近炙手可熱的“活神仙”。他生得五短身材,面團團一張富態臉,細眼長眉,穿著件簇新的杏黃八卦道袍,手持一柄雪白拂塵,身後跟著兩個道童,捧著羅盤、桃木劍等物事,派頭十足。

賈道陵是衝著王家祖墳來的。他站在王鼎書房,唾沫橫飛,指點江山:“老大人!非是貧道危言聳聽!貴府祖塋所在,名曰‘臥牛崗’,看似安穩,實則大凶!貧道夜觀天象,見牛宿晦暗,角木蛟星芒直刺其腹!此乃‘天刀剜心’之絕煞!輕則子孫痴愚,重則…嘿嘿,家破人亡,血脈斷絕啊!”他細眼覷著王鼎驟變的臉色,話鋒一轉,“所幸!天無絕人之路!貧道前日於終南山偶得一方上古‘玄龜鎮煞碑’,乃大禹王治水時鎮壓淮渦水神無支祁所用!此碑蘊含無上神力,正可鎮壓貴府祖塋凶煞!只需將此碑請至‘臥牛崗’牛腹之位,貧道再開壇作法七七四十九日,引九天星力灌注,必能化險為夷,保王家子孫萬代昌盛!”

王鼎雖不信鬼神,但兒子元豐的“痴症”是他心頭大石。如今這賈道陵說得煞有介事,更搬出上古神物,不由得他不半信半疑,心中忐忑。賈道陵察言觀色,立刻報出一個令人咋舌的天價“請碑”與“作法”費用。

訊息傳到西跨院,小翠正蹺著腿坐在鞦韆架上嗑瓜子。王元豐坐在一旁石凳上,眉頭緊鎖,翻著一本堪輿古籍。

“哼,‘玄龜鎮煞碑’?還無支祁?”小翠嗤笑一聲,吐出瓜子皮,“那老烏龜精也配?當年禹王鎖他的鏈子是我姥姥用尾巴毛編的呢!”

王元豐聞言抬頭,眼中帶著探究:“你識得此人?”

“一個走了狗屎運,得了點旁門左道皮毛的江湖術士罷了。”小翠拍拍手上的瓜子屑,跳下鞦韆,眼中碧芒一閃,“甚麼天刀剜心?他指給你爹看的‘角木蛟星芒’,八成是用了‘幻星粉’撒在觀星鏡上弄出的假象!真正的角木蛟,昨夜分明隱在紫氣之後,安穩得很!”她走到王元豐身邊,湊近他耳邊,壓低聲音,帶著一絲促狹的涼氣,“他的目的,只怕不是那點香油錢,而是你家祖墳下壓著的那條小小的…金脈吧?”

王元豐渾身一震!王家祖墳下有金礦?這可是連他這嫡子都毫不知情的秘辛!他猛地看向小翠。

小翠眨眨眼:“公子忘了?我娘在北邙山住了幾百年,方圓百里的地氣走向,她老人家門兒清!那賈神棍鼻子倒靈,不知從哪兒嗅到了點味兒,便想用這‘移花接木’、‘鎮煞奪金’的法子,名正言順地佔了去!到時候碑一立,法一作,地氣被他的邪法引偏,金脈自然‘流’入他囊中,你王家的氣運…哼哼,可就真被他‘鎮’得死死的了!”

一股寒意順著王元豐的脊樑骨爬上來。他雖痴迷玄學,卻並非不通世務。若真如此,這賈道陵用心何其歹毒!

“那…如何破之?”王元豐的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

小翠展顏一笑,梨渦深深,帶著點小狐狸般的狡黠:“他不是要開壇作法,引星力灌碑嗎?咱們就給他來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他請星?咱們就給他送點‘鬼’去捧場!讓他這法壇…熱鬧熱鬧!”

賈道陵選定的“開壇吉日”在七天後,一個無星無月的晦暗之夜。“臥牛崗”上,燈火通明。一座高達三丈的法壇依山而建,全用新伐的柏木搭建,散發著濃郁的松脂味。壇分三層,底層插滿五色令旗,中層擺放香案、法器,最上層供奉著那方黑沉沉的“玄龜鎮煞碑”,碑身刻滿扭曲的符文,在火光下泛著幽光。

壇下人頭攢動,除了賈道陵帶來的徒子徒孫,還有不少被“活神仙”名聲吸引來的信眾,以及被王鼎硬拉來“觀禮”的王元豐。王鼎面色凝重,負手而立。王元豐則站在父親身側稍後,目光沉靜,看不出喜怒。

亥時正,賈道陵身著金線繡八卦的杏黃法衣,頭戴蓮花冠,手持桃木劍,一步三搖地登上法壇。他先焚香禱告,念些玄奧晦澀的咒語,接著劍指北斗,腳踏罡步,身形轉動間倒也頗有幾分唬人的氣勢。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九天星君,聽吾號令!神力灌注,鎮此凶煞!”賈道陵一聲斷喝,桃木劍猛地指向法壇頂端的玄龜碑!他袖中悄然滑落一撮銀色粉末,藉著揮劍之勢撒向空中。那粉末遇風即燃,化作點點幽藍的“星芒”,果真如流星般射向石碑!

壇下信眾發出一片驚歎。賈道陵心中得意,暗道成了!只要這“星力”假象一落,碑上他預先刻好的“引煞奪金符”便會啟動…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一陣陰慘慘、嗚咽咽的怪風毫無徵兆地平地捲起!吹得壇上令旗獵獵作響,火把明滅不定!風中隱隱傳來金鐵交鳴、戰馬嘶鳴、還有無數淒厲的哭嚎聲!彷彿有千軍萬馬正從幽冥殺來!

“啊!鬼!有鬼!”壇下信眾驚恐尖叫,亂作一團。

賈道陵也嚇了一跳,強作鎮定,厲喝道:“何方妖孽,敢擾本座法壇?護法何在!”

他話音剛落,法壇四周的地面,突然無聲無息地“長”出數十個“人”來!這些“人”身著破爛不堪的前朝兵卒號衣,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胸前插著箭矢,有的半邊腦袋都沒了,露出森森白骨!它們渾身籠罩著一層慘綠的磷光,面容模糊不清,只有兩點幽紅的火焰在眼窩處跳動!它們手持鏽跡斑斑的斷刀殘槍,邁著僵硬的步伐,沉默而整齊地朝著法壇圍攏過來!陰寒刺骨的氣息瞬間瀰漫整個山崗!

“陰兵!是陰兵借道!”有見多識廣的老者失聲駭叫!

壇下徹底炸了鍋!信眾哭爹喊娘,連滾帶爬地向山下逃去!賈道陵帶來的徒子徒孫也嚇得魂飛魄散,丟下法器,抱頭鼠竄!

“不!不可能!”賈道陵臉色煞白,冷汗瞬間浸透法衣,握著桃木劍的手抖得像篩糠,“吾法壇有祖師護佑…豈容邪祟…”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桃木劍上,劍身泛起一層微弱的紅光,對著逼近的一個“無頭陰兵”狠狠刺去!

“噗!”

桃木劍竟如同刺中敗革,毫無阻礙地穿透了那“陰兵”的胸膛!沒有血,沒有慘叫。那“陰兵”只是頓了一頓,胸口破洞處猛地噴出一股濃烈的、刺鼻的硃砂煙霧!煙霧中還夾雜著無數細碎的、燃燒的黃色符紙灰燼!

“硃砂?符灰?”賈道陵一愣。

就在他失神的剎那,那“無頭陰兵”突然動了!它猛地抬起那隻完好的手臂,手臂末端赫然是一截尖銳的竹篾!閃電般刺向賈道陵的面門!

“啊!”賈道陵魂飛魄散,怪叫一聲,下意識地舉臂格擋!

“嗤啦!”

竹篾並未刺中他,卻將他寬大的杏黃法衣袖子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幾片摺疊精巧的黃色符籙,從破裂的袖袋中飄落出來!正是他用來製造“星力”假象的“幻星符”和催動“引煞奪金”的邪符!

“假的!他的符是假的!”王元豐的聲音在混亂中清晰響起,帶著洞悉一切的冷意,“甚麼星力灌碑?不過是以幻術符粉欺世盜名!”

壇下尚未逃遠的王鼎和少數幾個膽大的鄉紳,此刻看得分明!那飄落的符籙,那“陰兵”身上噴出的硃砂煙霧和符灰…一切昭然若揭!

“你…你血口噴人!”賈道陵又驚又怒,還想狡辯。

“血口噴人?”王元豐踏上一步,目光如電,直刺賈道陵,“你袖中藏匿邪符,妄圖以幻術矇蔽視聽,行那‘移花接木’、‘鎮煞奪金’的勾當!你覬覦我王家祖墳下金脈,便捏造‘天刀剜心’的謊言,欲借鎮煞之名行奪金之實!是也不是?!”

王元豐字字鏗鏘,句句如刀,將賈道陵的陰謀徹底剖開在眾人面前!他此刻神清目朗,哪裡還有半分“玄痴”之態?分明是洞悉世情、智珠在握!

“你…你胡說!”賈道陵被戳中心底最深的隱秘,又驚又怕,氣急敗壞地舉起桃木劍指向王元豐,“定是你這痴兒夥同妖邪,弄出這些紙人幻術來汙衊本座!”

“哦?紙人?”王元豐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忽地抬手,對著一個最近的“斷腿陰兵”凌空一指,口中清叱,“敕!現形!”

指尖一點微不可察的碧芒一閃而逝。

那“斷腿陰兵”身上的慘綠磷光瞬間熄滅,僵硬的“身體”如同被抽去了筋骨,嘩啦一聲癱軟在地!眾人定睛一看,哪是甚麼陰兵?分明是一具用竹篾紮成骨架、糊著彩紙、畫著猙獰鬼臉的傀儡!斷腿處露出竹茬,胸口破洞處還殘留著硃砂粉末!那眼窩處的“鬼火”,不過是兩粒裹著磷粉的綠豆!

緊接著,如同連鎖反應,圍在法壇四周的幾十個“陰兵”接二連三地癱軟下去,化作一堆堆彩紙、竹篾和硃砂符灰!山風一吹,紙灰打著旋兒飛舞,場面既詭異又滑稽。

“譁——!”壇下僅剩的眾人一片譁然!看向賈道陵的目光充滿了鄙夷和憤怒。

“妖道!騙子!”

“原來他才是弄虛作假的妖人!”

“差點害了王家!打死他!”

賈道陵面如死灰,渾身癱軟,知道大勢已去。他怨毒地瞪了王元豐一眼,又瞥向人群后那個抱著胳膊、笑嘻嘻看戲的碧衣身影,猛地怪叫一聲,將手中桃木劍狠狠擲向法壇頂端的玄龜碑!

“轟隆!”

那黑沉沉的石碑竟被他一劍擲中底部機關,猛地翻轉過來!石碑背面,赫然刻著一個血紅色的、猙獰扭曲的骷髏鬼頭圖案,鬼頭口中噴吐著道道黑色符文,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邪惡氣息!一股陰冷、汙穢的黑氣從碑中瀰漫而出!

“不好!是‘九幽引煞符’!他要狗急跳牆,引爆地脈陰煞!”王元豐臉色大變,厲聲喝道!他下意識地就要衝上法壇阻止。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碧影如電,比王元豐更快!正是小翠!只見她足尖在壇邊木柱上一點,身如輕燕,瞬間已至壇頂!面對那噴湧而出的汙穢黑氣和撲面而來的邪惡鬼頭符影,她不閃不避,櫻唇微啟,猛地噴出一口凝練至極的、碧瑩瑩的真元之氣!

“破!”

那口碧氣如同初春最純淨的生機,撞上汙穢黑氣,發出“嗤嗤”的灼燒聲!碧光過處,黑氣如沸湯潑雪般迅速消融!那血紅的骷髏鬼頭符影發出一聲無聲的淒厲尖嘯,在碧光中扭曲、淡化,最終“啵”的一聲徹底潰散!

同時,小翠袖中飛出一道白光,快如閃電,精準地打在賈道陵欲逃的後心!

“嗷!”賈道陵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如同被千斤重錘擊中,整個人向前撲飛出去,口中鮮血狂噴,重重摔在法壇邊緣,昏死過去。那道白光滴溜溜飛回小翠袖中,隱約可見是一枚瑩潤的白色尖牙。

這一切發生在兔起鶻落之間!待眾人反應過來,法壇上黑氣散盡,鬼符消弭,只剩那方翻倒的石碑和昏死的賈道陵。小翠亭亭立於壇頂,碧衣在夜風中輕揚,月光灑在她身上,宛如月宮仙子。

王鼎看著壇上那驚鴻一現、力挽狂瀾的碧影,再看看身邊眼神清明、氣度沉穩的兒子,心中百感交集,老淚縱橫。他朝著小翠的方向,深深一揖倒地。

經此一役,王元豐徹底褪去了“玄痴”之名。他依舊研習玄學,卻不再避世,反而以其廣博學識與洞明世事的智慧,協助父親打理家業,調解鄉里糾紛,竟成了豫州城人人稱道的“王半仙”。而小翠,依舊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整日裡逗貓惹狗,和王元豐鬥嘴,把王家後花園折騰得雞飛狗跳。王鼎看在眼裡,樂在心裡,只覺王家從未如此鮮活熱鬧過。

轉眼三年。這年中秋,月華如水,王家後園桂香浮動。王元豐在亭中撫琴,琴聲清越。小翠倚在欄杆上,望著天上玉盤似的圓月,神情有些罕見的恍惚。

一曲終了,餘音嫋嫋。王元豐抬頭,見小翠望著月亮出神,月光給她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銀邊,那點幽碧的眸子在夜色中格外清亮。

“小翠,”王元豐輕聲喚道,“在想甚麼?”

小翠回過神,轉頭對他一笑,那笑容依舊明媚,卻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情緒。“公子,你看這月亮,像不像一個大大的…團圓餅?”她指著月亮,語氣輕快,眼底卻無笑意。

王元豐心中莫名一緊:“你若想吃,明日讓廚房做便是。”

小翠搖搖頭,跳下欄杆,走到王元豐身邊,挨著他坐下。她身上那股淡淡的、似蘭非蘭的異香縈繞過來。“公子,”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撒嬌的意味,“我要是走了,你會不會想我?”

“走?”王元豐心頭一跳,琴絃“錚”地發出一聲顫音,“你要去哪裡?”

小翠沒回答,只是自顧自地說:“我娘說了,報恩三年,緣法即盡。狐族久居人間,於公子無益,於我也…有礙修行。”她頓了頓,抬起眼,碧眸深深望進王元豐眼底,“這三年,公子不再痴迷空談,能辨人心鬼蜮,能護家宅安寧,小翠…也算不負孃親所託了。”

王元豐只覺得一股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心臟,他猛地抓住小翠的手腕,入手一片冰涼滑膩:“不!你不能走!甚麼緣法?甚麼修行?我…”他喉頭哽咽,千言萬語堵在胸口,竟不知從何說起。這三年朝夕相處,嬉笑怒罵,他早已習慣了身邊有這隻活潑潑、亮晶晶的小狐狸。她是撕開他混沌世界的利爪,是點燃他沉寂心火的火星,是他心照不宣的…歡喜冤家。

小翠看著他眼中真切的痛楚與挽留,碧眸中閃過一絲水光,隨即又彎成了月牙兒。她輕輕抽出手,指尖在王元豐眉心一點,一股溫潤的暖流湧入。“公子別犯傻啦!人狐殊途,本就是露水姻緣。我娘當年欠的恩情,我還了。咱們…兩清了。”她站起身,退後一步,裙裾在月光下劃出一道碧色的弧光。

“小翠!”王元豐急喚,欲起身拉住她。

小翠卻更快。她足尖一點,身形如一道碧煙,輕盈地飄上亭子飛簷。夜風吹動她的衣袂,獵獵作響。她最後回眸看了一眼亭中滿臉焦急的王元豐,唇角彎起一個極溫柔、又極複雜的笑。

“公子,保重!”

話音未落,她整個身體陡然迸發出柔和的碧色光芒!光芒中,少女的身形迅速虛化、拉長!衣衫褪去,化作一身光潔如銀的皮毛!眨眼間,一隻通體雪白、唯有額間一簇碧色火焰紋、雙眸幽綠如寶石的狐狸,出現在飛簷之上!月光下,那白狐身姿矯健,回頭深深望了王元豐一眼,碧眸中似有千言萬語。隨即,它仰頭髮出一聲清越悠長的狐鳴,四足騰空,化作一道碧白相間的流光,投向那輪皎潔的圓月,轉瞬即逝!

“小翠——!”王元豐衝出亭子,對著空蕩蕩的飛簷和寂寥的夜空嘶聲呼喊,回應他的只有瑟瑟秋風和滿地清冷的月光。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心中空落落的,彷彿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塊。不知過了多久,夜露浸溼了他的肩頭。他茫然轉身,欲回亭中,目光卻猛地定在石桌之上!

方才小翠坐過的地方,端端正正放著一物。

不是金銀,不是珠玉。

那是一枚小小的、青翠欲滴的胡桃。

王元豐顫抖著手,拿起那枚胡桃。入手溫潤,彷彿還帶著小翠指尖的溫度。他凝視良久,心中翻湧著無盡的酸楚與思念。最終,他將胡桃緊緊攥在手心,如同攥住了那三年流光裡,最鮮活、最明亮、再也無法復刻的一抹碧色。

自那夜後,王元豐再未娶妻。他將那枚青翠的胡桃,用一根細細的金鍊穿了,貼身佩戴在胸前。王家後園,小翠當年最愛嬉鬧的角落,他親手移栽了一株碧桃花。說也奇怪,那花一來頭年便開得極盛,花朵並非尋常的粉紅,而是罕見的、清透如翡翠的碧色。每到月圓之夜,碧桃樹下,彷彿總有清越的狐鳴隱約傳來。

王元豐時常獨坐花下,撫琴,或是靜靜地看著那碧桃花瓣在風中飄落。每當此時,他總會輕輕摩挲著胸前的胡桃,目光悠遠,唇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低聲自語:

“碧桃開得正好…你這小狐狸,在山上…可還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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