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外苦寒之地,臘月二十三,小年夜。天色鉛灰,北風捲著雪沫子,抽打在人臉上,跟刀子刮似的。官道旁,一座孤零零的野狐祠,在漫天風雪裡瑟縮著。祠廟早已破敗不堪,泥胎神像塌了半邊身子,露出裡面的草梗木架,蛛網在殘存的樑柱間結了一層又一層,被風吹得晃晃悠悠。供桌上積了厚厚一層灰,連個腳印子都沒有,香爐裡更是冷清得能凍死耗子。這地方,荒得連野狐都嫌棄,怕是有年頭沒聞過正經香火味兒了。
風雪愈發緊了,嗚咽的風聲裡,隱約夾雜著幾聲怪異的響動。先是“吱呀”一聲,那扇歪斜欲倒、糊著破窗紙的廟門被一股巧勁兒推開,沒發出多大動靜。一股子濃烈沖鼻的旱菸味兒混著風雪捲了進來。
一個矮小佝僂的身影率先擠了進來。是個乾癟老頭,穿著身油光發亮、辨不出原色的舊棉袍子,腦袋上扣著頂破氈帽,帽簷壓得低低的,遮住小半張臉。露出的下巴上幾根稀疏焦黃的鬍鬚,隨著他吧嗒吧嗒嘬著的旱菸袋一翹一翹。菸袋鍋子裡的火星在昏暗的破廟裡一閃一閃,映著他那雙藏在帽簷陰影下、滴溜溜亂轉的小眼睛,精光四射。他跺了跺沾滿雪泥的破棉鞋,一股子難以言喻的臊氣在冰冷的空氣裡散開。
“呸!這鬼天氣!凍掉爺的下巴頦!”老頭尖著嗓子罵了一句,聲音像生鏽的鋸條拉木頭。他摘下破氈帽,露出一張皺紋深刻、透著十足精明的臉,小眼睛掃視著破廟,嘿嘿一笑,露出幾顆焦黃的板牙:“灶王爺今兒個騎馬上天,言好事去了。咱這些鑽地溝、蹲草窠的地仙兒,是不是也該聚聚,嘮嘮閒嗑兒,暖暖腸子?”
話音未落,廟門口光線又是一暗。
一股子陰寒潮溼、帶著腐朽水腥氣的風猛地灌入,竟將廟裡原有的旱菸臊氣都壓下去幾分。一個穿著素白布裙的女子悄無聲息地飄了進來。她身形高挑,面色蒼白得毫無血色,嘴唇卻是一種詭異的淡青色。一頭烏黑的長髮只用一根枯藤隨意挽著,幾縷髮絲貼在光潔冰冷的額角。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眼睛,瞳仁竟是極淡的琥珀色,眼神冰冷得如同數九寒天深潭底下的石頭,不帶一絲活氣。她周身似乎縈繞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寒氣,所過之處,連空氣中飄舞的灰塵都凝滯了一瞬,緩緩落下。她看也沒看那叼菸袋的老頭,徑直走到破廟中央,枯瘦蒼白的手指無意識地捻動著,一縷肉眼可見的、帶著冰碴子的白氣在她指尖繚繞盤旋。她櫻唇微啟,聲音清脆卻冰得掉渣:
“野祠雖陋,亦需主次。柳家,當坐主位。” 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森然。
那黃袍老頭(黃三太爺)小眼睛一眯,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正要說話,牆角一堆亂草裡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吱吱”聲,接著是窸窸窣窣的響動。
“哎喲!慢點慢點!別踩著!” 一個尖細急促的聲音響起。只見一個穿著土黃色短褂、身材精瘦的漢子,正手忙腳亂地從草堆裡往外鑽。他個頭矮小,動作卻異常靈活,臉上兩撇鼠須修剪得整整齊齊,一雙綠豆小眼滴溜溜轉得飛快,透著股天生的機靈勁兒。他一邊拍打著粘在衣服上的枯草,一邊搓著那兩撇鼠須,綠豆眼在黃三太爺和白衣女子(柳玄霜)身上飛快地溜了一圈,嘿嘿乾笑兩聲,聲音又尖又細:
“嘿嘿,黃三爺說得在理!是該聚聚!柳二姑娘,您這話…嘿嘿,”他綠豆眼閃爍著精光,挺了挺並不存在的胸脯,“灰家不敢說功勞最大,可這方圓百里的風吹草動,哪件能瞞得過咱的耳朵眼兒?誰家灶王爺上天前打嗝放屁,咱都門兒清!主位嘛…嘿嘿,理當居中,居中才好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不是?” 他說話又快又急,像連珠炮。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一聲溫軟和煦的佛號響起,打破了廟裡陡然緊張的氣氛。門口不知何時又站了個婦人。這婦人白白胖胖,麵糰似的圓臉上總是掛著和和氣氣的笑容,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兒。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乾淨藍布襖裙,肩上挎著個鼓鼓囊囊、散發著淡淡草藥清香的粗布褡褳。她挪動著圓潤的身子,費力地擠過門檻,帶來一股子艾草和幹菊花的溫和氣息,瞬間沖淡了廟裡的煙味、水腥氣和灰鼠味兒。
“爭甚麼主位次位喲,” 白胖婦人(白婆婆)笑眯眯地,聲音軟糯溫和,像剛出鍋的年糕,“都是鄉里鄉親的,低頭不見抬頭見。治病救人,消災解難,這才是積攢功德的正理。老婆子我別的不會,就這一手粗淺的草藥針石,這些年也攢下些微末功德。要說這主位嘛,”她拍了拍肩上沉甸甸的藥囊,笑容依舊和善,話裡的意思卻半點不讓,“功德第一,總該坐個安穩處吧?”
“安穩個屁!” 一聲炸雷般的粗吼猛地從破廟頂上的破窟窿裡砸下來!震得樑上灰塵簌簌直落。
眾人一驚,抬頭望去。只見一個膀大腰圓、滿臉虯髯的粗豪漢子,正盤腿坐在一根搖搖欲墜的橫樑上!他敞著懷,露出古銅色、筋肉虯結的胸膛,腰間胡亂纏著條獸皮,手裡拎著個碩大的、油光鋥亮的紅漆酒葫蘆。漢子豹眼環睜,瞪著下面幾人,聲若洪鐘:“吵吵個鳥!力氣大才是真本事!俺老常一尾巴能掃斷碗口粗的樹!你們行嗎?”他咕咚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順著虯髯流下,啪嗒啪嗒滴落在滿是灰塵的地上,濺起小小的泥點。他粗壯的手指一點下面:“這破廟沒塌,那是俺常大龍剛才在樑上盤著,替你們撐著!主位?除了俺老常,誰坐得穩當?!” 一股濃烈的酒氣混合著淡淡的土腥味瀰漫開來。
好傢伙!黃仙(黃三太爺)的煙臊氣、柳仙(柳玄霜)的深潭寒、灰仙(灰老七)的機靈勁兒、白仙(白婆婆)的草藥香、常仙(常大龍)的酒氣土腥……五種迥異的氣息在這狹小破敗的空間裡碰撞、交織,如同燒開了的油鍋裡倒進一瓢冷水!
黃三太爺小眼睛瞪得溜圓,旱菸袋鍋子捏得咯咯響:“嘿!反了你們了!是俺老黃先到的!按規矩,先來後到懂不懂?主位自然是俺的!” 他猛地吸了口煙,腮幫子鼓起,朝著柳玄霜的方向噴出一股濃烈的藍煙。
柳玄霜琥珀色的瞳孔驟然收縮,周身寒氣大盛!指尖那縷繚繞的白氣瞬間暴漲,化作一條細小的冰蛇虛影,嘶嘶作響,直撲那藍煙!煙氣和寒氣在半空相撞,發出“嗤嗤”的灼燒凍結聲,竟凝成幾粒細小的冰珠噼啪落地。
“規矩?”柳玄霜的聲音如同冰珠落地,清脆冰冷,“山野精怪,強者為尊!你黃家那點鑽洞放屁的本事,也敢稱尊?” 她話音未落,腳下地面竟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一層薄薄的白霜,迅速向黃三太爺立足之處襲去!
“哎喲喂!二位息怒!息怒啊!”灰老七嚇得一蹦三尺高,像只受驚的大耗子,哧溜一下躲到半塌的神像後面,只探出個腦袋,綠豆眼急得亂轉,“打不得!打不得!這破廟可經不起折騰!塌了大家都得喝風!”他嘴上勸著,眼睛卻滴溜溜在常大龍和白婆婆身上掃視,似乎在琢磨甚麼。
常大龍坐在樑上看得哈哈大笑,蒲扇般的大手拍著酒葫蘆:“打!使勁打!讓俺老常瞧瞧熱鬧!” 他灌了口酒,醉眼朦朧地晃著腦袋,“柳二妹子這冰碴子夠勁!老黃頭的煙也夠騷!嘿嘿,好看!”
白婆婆依舊笑眯眯地站在門口,彷彿眼前劍拔弩張的不是五個大仙,而是幾個搶糖吃的頑童。她慢悠悠地從藥囊裡摸出一小包東西,放在鼻尖嗅了嗅,又小心地揣回去,溫言軟語道:“哎,火氣太大傷肝喲。黃三爺,您老這煙少抽兩口,柳姑娘,寒氣入骨可不好。常家兄弟,酒也傷身吶。都消消氣,坐下說話多好。” 可她腳下卻半步未動,那鼓囊囊的藥囊依舊挎在肩上,一股更濃郁的、帶著安神寧息意味的藥香悄然散發開來,試圖撫平廟裡躁動的氣息。
黃三太爺被柳玄霜的霜氣逼得跳腳,旱菸袋指著她鼻子尖:“好你個長蟲!敢凍你黃爺爺的腳!看俺不…” 他猛地一跺腳,一股濃烈的、帶著強烈迷幻氣息的黃煙從袍子底下“噗”地騰起,直撲柳玄霜面門!
柳玄霜冷哼一聲,素手一揚,寒氣凝成一面晶瑩剔透的小冰盾擋在身前。黃煙撞在冰盾上,發出“滋滋”怪響,竟腐蝕得冰盾表面迅速變黑、融化!
“我的老天爺!真動手啊!”灰老七尖叫一聲,抱著頭就往角落一堆破瓦罐裡鑽,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黃影。
常大龍看得興起,在樑上拍腿大笑:“好!老黃這屁放得地道!柳二妹子的冰也夠硬!接著來!”他晃盪著懸在半空的腿,酒葫蘆又往嘴邊送。
白婆婆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些,眉頭微蹙,輕輕嘆了口氣:“唉,何苦來哉…” 她那隻放在藥囊裡的手,似乎握緊了甚麼東西。
小小的破廟,瞬間成了戰場!煙熏火燎,冰霜蔓延,藥氣瀰漫,鼠竄梁搖!五種迥異的妖力激烈碰撞,發出噼啪怪響。半塌的神像簌簌發抖,屋頂的破洞被震得更大,寒風捲著雪片呼呼地灌進來。泥胎剝落,梁木呻吟,整座破廟搖搖欲墜,眼看就要在五仙的鬥法中轟然解體!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嗬…嗬嗬嗬…”
一陣極其突兀的、嘶啞難聽的笑聲,如同破鑼摩擦,猛地從破廟最陰暗、最骯髒的角落——那堆滿是蛛網、塵土和老鼠屎的斷壁殘垣後面響起!
這笑聲乾澀、蒼老,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戲謔和深深的疲憊,不高,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廟裡所有混亂的聲響,鑽進了五仙的耳朵裡。
五道凌厲的目光,瞬間如同實質的探照燈,齊刷刷地射向那黑暗角落!
只見那堆爛磚碎瓦和厚厚的灰塵裡,慢吞吞地拱出一個身影。那是個老乞丐,枯瘦得如同深秋的蘆葦杆,穿著一身破爛得幾乎無法蔽體的爛棉絮,裸露的面板上沾滿黑泥和汙垢,頭髮像一蓬枯槁的亂草,糾結著灰塵和草屑,遮住了大半張臉。唯有一雙眼睛,從亂髮縫隙裡露出來,渾濁不堪,眼白布滿黃濁的血絲,卻透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彷彿沉澱了千百年時光的混濁光亮。他蜷縮在那裡,像個被世界遺忘的土疙瘩,懷裡似乎還抱著個甚麼東西。
老乞丐又嗬嗬地笑了兩聲,聲音像漏氣的風箱,他抬起枯樹枝般、指甲縫裡全是黑泥的手,慢悠悠地指了指廟中劍拔弩張、妖氣沖天的五位大仙,又指了指自己髒汙的鼻子,嘶啞著嗓子,慢條斯理地道:
“爭…爭個啥喲?爭破腦袋,爭塌了廟,那點子香火…嘿嘿,”他渾濁的老眼掃過空蕩蕩、落滿灰塵的供桌和香爐,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全他孃的供錯了地方!白白…白白便宜了西邊亂葬崗子裡那窩子成了精的耗子!嗬嗬嗬…一群傻仙兒…傻得冒泡…”
“甚麼?!”
“耗子精?!”
“供錯了地方?!”
“亂葬崗?!”
五聲驚呼幾乎同時炸響!黃三太爺的菸袋鍋子僵在半空,煙都忘了嘬;柳玄霜指尖的寒氣驟然消散,琥珀色的瞳孔猛地一縮;灰老七從瓦罐堆裡探出半個腦袋,綠豆眼瞪得溜圓;常大龍一口酒嗆在喉嚨裡,咳得滿臉通紅,差點從樑上栽下來;就連一直笑眯眯的白婆婆,臉上的笑容也徹底凝固,圓潤的下巴微微張著,顯出難得的驚愕。
破廟裡剛才還激盪碰撞的妖力瞬間冰消瓦解,只剩下寒風穿過破洞的嗚咽和那老乞丐嘶啞的、帶著無盡嘲弄的嗬嗬笑聲。
“老…老丈!你…你說清楚!”黃三太爺反應最快,一個箭步竄到老乞丐跟前,小眼睛死死盯著他,“甚麼供錯了地方?甚麼耗子精?誰供的?供的啥?”他一連串的問題像連珠炮,唾沫星子差點噴到老乞丐臉上。那股子濃烈的臊氣更是撲面而去。
老乞丐卻像沒聞到似的,只是嫌棄地皺了皺鼻子(如果那還能稱之為鼻子),慢吞吞地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廟門外的風雪深處,一個大致的方向:“自個兒…聞聞去…順著那股子…甜膩膩、黏糊糊的饞癆味兒…下山…往西…不到三里…有個小王莊…”
他頓了頓,渾濁的老眼在五仙身上掃了一圈,嘴角咧開一個古怪的弧度,露出幾顆殘缺發黃的黑牙:“莊東頭…老槐樹底下…那戶新糊了窗紙的人家…嘿嘿…供品…倒是挺豐盛…灶糖…蜜供…還有…嘖嘖…一隻肥得流油的燒雞屁股呢…” 他說著,還下意識地咂了咂嘴,彷彿回味無窮。
“灶糖?蜜供?燒雞?!”灰老七的綠豆眼瞬間爆發出駭人的精光!他嗖地一下從瓦罐堆裡蹦出來,鼻子像抽風一樣劇烈地聳動著,喉嚨裡發出壓抑不住的、興奮的“咕嚕”聲。“甜味兒…油香…是那個方向!錯不了!”他尖叫道。
柳玄霜冰冷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那是一種被愚弄的羞怒!她周身寒氣不受控制地一蕩,靠近她的一片蛛網瞬間凍成了冰簾,嘩啦碎裂。“區區鼠輩…安敢竊食仙供!”她的聲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鋒。
“他奶奶的!敢搶俺老常的雞屁股?!”常大龍在樑上暴吼一聲,震得屋頂又掉下幾塊碎瓦。他猛地將酒葫蘆往腰後一別,粗壯的手臂抓住橫樑,龐大的身軀竟如狸貓般輕盈滑下,轟然落地,激起一片塵土。“走!揪出那窩賊耗子!扒皮抽筋下酒!”
白婆婆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凝重。她深深吸了口氣,空氣中那絲若有若無、被老乞丐點破的甜膩供品香氣,此刻在她敏銳的感知裡變得異常清晰。“竊取供奉,擾亂因果,其罪不小…”她低聲道,手已經探入藥囊,握住了幾根閃爍著幽藍光澤的長針。
黃三太爺小眼睛裡精光亂閃,旱菸袋在手裡轉得飛快,他死死盯著那老乞丐:“老東西!你最好沒蒙俺!要是讓俺白跑一趟…” 他話沒說完,但那股子陰狠的威脅意味不言而喻。
老乞丐卻只是嗬嗬地笑,渾濁的眼睛半眯著,彷彿又要睡過去,對黃三太爺的威脅置若罔聞。他抱著懷裡的東西,往牆角那堆爛磚裡又縮了縮,像只鑽回洞裡的老鼴鼠。
五仙互相對視一眼,再顧不上爭執甚麼主位次位。被愚弄的怒火、供奉被竊的不甘、還有對那窩膽大包天耗子精的好奇,瞬間壓過了一切。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五道身影如同離弦之箭,裹挾著各自的氣息——黃煙、寒氣、土腥、藥香、還有灰老七那風一般的速度,猛地衝出破敗的廟門,一頭扎進漫天風雪之中,朝著老乞丐所指的小王莊方向疾掠而去!風雪瞬間吞沒了他們的身影,只留下破廟在寒風中呻吟,和角落裡那老乞丐若有若無的、帶著無盡滄桑的嘆息。
風雪如怒,颳得人睜不開眼。五道身影在雪原上疾馳,快於奔馬。灰老七跑在最前頭,像一道貼地飛掠的黃色閃電,鼻子不停地抽動,指引著方向。黃三太爺緊隨其後,小眼睛眯縫著,旱菸袋倒提在手中,煙鍋裡的火星早被風雪撲滅,只剩下一股子壓抑的躁動。柳玄霜白衣飄飄,足不點地,所過之處,雪地上留下一串細微的冰晶腳印,轉瞬又被風雪覆蓋。常大龍邁開大步,咚咚作響,每一步都在雪地裡踩出深坑,嘴裡罵罵咧咧。白婆婆圓潤的身子此刻卻異常輕盈,藍布襖裙在風中飄拂,藥囊緊緊貼在身上,神色凝重。
不到三里地,對五仙而言不過片刻功夫。風雪中,一個小村莊的輪廓隱約浮現。莊頭一棵巨大的老槐樹,虯枝盤曲,落滿了雪,如同一個沉默的巨人。樹下果然有一戶人家,土坯院牆,低矮的茅草屋頂,窗戶上糊著嶄新的、略顯粗糙的麻紙,透著昏黃的燈光,在風雪飄搖的夜裡顯得格外溫暖,也格外…刺眼。
離著還有幾十丈遠,五仙幾乎同時停住了腳步。不需要灰老七再指認了。
一股極其濃郁的、混雜著麥芽糖甜膩、油炸蜜供酥香、還有…燒雞油脂特有芬芳的誘人香氣,如同一條無形的絲帶,從那戶貼著嶄新窗紙的茅屋裡飄散出來,頑強地穿透凜冽的風雪,直直鑽進五仙的鼻孔裡!
這香氣對於常人或許只是尋常的祭品味道,但對於嗅覺敏銳、又對人間供奉有著特殊感應的地仙們來說,無異於最上等的瓊漿玉液!尤其是其中還夾雜著虔誠的、帶著祈願的微弱念力波動!
“咕咚…”灰老七的喉嚨裡發出一聲響亮的吞嚥口水的聲音,綠豆眼死死盯著那扇透著光的窗戶,放射出貪婪的綠光。
“他孃的…真香!”常大龍使勁抽了抽鼻子,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滿腦子只剩下“燒雞屁股”四個大字在滾動。
黃三太爺的小眼睛眯得更細了,旱菸袋無意識地捻動著,那股子甜香勾得他心尖兒直癢癢,連帶著看那茅屋的眼神都帶上了幾分灼熱。
柳玄霜冰冷的臉上,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也被這過於濃郁誘人的香氣擾亂了心神。白婆婆則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果真是…供奉的香氣,還如此…豐盛虔誠。”
被竊取供奉的怒火,瞬間被這股子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誘人香氣沖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複雜、更加迫切的心情——找到那窩該死的耗子精,拿回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
五仙不再猶豫,身形一晃,如同五道輕煙,悄無聲息地越過低矮的土牆,落在小院的積雪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風捲雪沫的聲音。那濃郁的香氣正是從正屋緊閉的門縫裡絲絲縷縷地透出來。窗戶上貼著新剪的、略顯笨拙的紅色窗花,昏黃的燈光映出裡面晃動的人影。
灰老七最是心急,綠豆眼一轉,哧溜一下躥到窗根底下,指甲縫裡全是泥的爪子輕輕在窗紙上一捅,悄無聲息地捅出個小洞,一隻賊亮的綠豆眼湊了上去。
只看了一眼,灰老七就像被蠍子蜇了屁股,猛地縮回頭,臉上表情古怪至極,混雜著驚愕、失望、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荒謬感。
“咋…咋了?”黃三太爺壓低聲音,尖著嗓子問。
灰老七沒說話,只是表情古怪地指了指那個小洞。
黃三太爺狐疑地湊上去,小眼睛往裡一瞄。
屋裡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陳設極其簡陋,一桌一炕,家徒四壁。靠牆的桌子上,赫然擺著一個簡陋的木頭托盤!托盤裡,供奉著的東西讓黃三太爺的小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幾塊粗糙的、黃澄澄的麥芽糖灶糖,堆成一坨,糖漿粘稠地流淌著;幾塊炸得焦黃、裹著蜂蜜的蜜供點心,散發著甜膩的香氣;最顯眼的,是一隻缺了條腿、油光鋥亮、香氣四溢的燒雞!雞屁股還倔強地翹著,正是香氣最濃烈的來源!
這分明就是最典型的、供奉灶王爺上天的祭品!豐盛、虔誠,帶著小戶人家一年到頭難得的奢侈!
然而,這祭品前面,並沒有灶君的神像!
取而代之的,是緊挨著托盤後面的土牆上,用木炭歪歪扭扭畫著的一幅極其簡陋、甚至可以說是醜陋滑稽的“神像”!
那畫功,簡直慘不忍睹。畫了個尖嘴猴腮的腦袋,上面頂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尖耳朵,身子畫得像根棍子,棍子上還潦草地畫了四條細腿,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倒是畫得挺粗壯,彎彎曲曲地拖在身後。在這“神像”的腦袋旁邊,還用更小的炭字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字,字跡稚嫩,顯然是孩童手筆:
“黃大仙”。
供桌下,一個穿著打滿補丁棉襖、面黃肌瘦的小男孩,正跪在冰冷的泥地上,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小嘴唸唸有詞,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透過窗紙小洞傳出來:
“黃大仙…黃大仙…求您顯顯靈…保佑俺娘…俺孃的咳嗽早點好…俺…俺把最好吃的雞屁股都留給您了…求求您了…” 小男孩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濃重的期盼。
炕沿上,坐著一個婦人,同樣面黃肌瘦,裹著破舊的棉被,不住地壓抑著低低的咳嗽,每咳一聲,身子都痛苦地蜷縮一下。她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枯槁的臉上滿是心疼和無奈。
這哪裡是甚麼耗子精竊取供奉?分明是一戶貧苦的農家母子,在年關將至、灶王上天的日子,用他們能拿出的最好東西,虔誠地供奉著他們心中能治病救人的“黃大仙”!只是他們畫工拙劣,把黃仙畫得…畫得活脫脫像只成了精的大耗子!
黃三太爺僵在窗前,小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牆上那幅把他畫得尖嘴猴腮、活似耗子成精的“神像”,還有供桌上那隻散發著誘人香氣的燒雞屁股。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猛地衝上他的腦門——是憤怒?被畫成耗子的羞惱?是荒謬?這啼笑皆非的誤會?還是…一絲被那孩子帶著哭腔的祈求勾起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酸澀?
他只覺得一股熱氣直衝頭頂,那張乾癟的老臉瞬間漲得通紅,連帶著稀疏的黃鬍子都氣得一翹一翹!他猛地直起身,也顧不上隱匿身形了,指著那窗戶,尖利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憋屈和憤怒都變了調,帶著破音的嘶啞:
“俺…俺老黃!!!”
“俺堂堂黃三太爺!!”
“俺像耗子嗎?!!!!”
這一嗓子,如同平地驚雷,在這寂靜的風雪小院裡炸開!帶著沖天的怨氣和一股子濃得化不開的臊味兒,震得窗欞上的積雪都簌簌落下!
屋裡的咳嗽聲和祈禱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是那婦人驚恐的抽氣和男孩帶著哭腔的尖叫:“娘!有…有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