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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金市場的鐵皮頂棚,被正午的太陽曬得滋滋作響,活像一塊巨大的煎鍋。劉三金縮在他那間“三金五金店”的狹小門臉裡,屁股底下墊著張舊報紙,後背蹭著冰涼的貨架鐵皮,手裡攥著個硬得能當兇器的冷饅頭,就著搪瓷缸裡寡淡的茶水往下噎。汗珠子順著他油膩的鬢角往下淌,在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前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店裡死氣沉沉。扳手、螺絲、水龍頭在貨架上蒙著一層薄灰,死氣沉沉地反射著頂棚縫隙裡漏下的光斑。偶爾有腳步聲從門口經過,劉三金立馬彈簧似的彈起來,堆起一臉褶子湊到門口:“老闆,要點啥?水管子?燈泡?我這啥都有,便宜!” 人家腳步不停,眼皮都不抬一下,徑直走了過去,留下劉三金訕訕地縮回他那片小小的陰影裡,繼續啃他的冷饅頭。
“窮得叮噹響……” 他嘟囔一句,聲音含在喉嚨裡,被饅頭渣堵得含糊不清。可不是窮麼?這破店開了快十年,房租一年比一年狠,生意卻一年比一年蔫巴。老婆王翠花的臉拉得比驢還長,摔鍋打碗成了家常便飯,罵他“窩囊廢”、“沒本事”更是每日必修課。劉三金只能縮著脖子受著,連個屁都不敢放。他摸了摸口袋裡癟癟的煙盒,嘆了口氣,連買包最便宜煙的錢都得算計著。
天擦黑,市場裡最後幾家鋪子也嘩啦啦拉下了捲簾門。劉三金慢吞吞地收拾他那點可憐的貨品,把散落的螺絲釘歸攏到小盒子裡,動作拖沓得像在給自己送葬。鎖好那扇吱呀作響、漆皮剝落的破鐵門,他踢踏著那雙鞋幫開裂的舊皮鞋,一頭扎進了市場後面那條黑黢黢的窄巷子。巷子兩邊是雜貨店的後牆,堆滿了廢棄的紙箱和破筐,散發著一股子爛菜葉和塵土混合的餿味兒。路燈壞了好幾個,剩下那盞也半死不活,光線昏黃粘稠,勉強能照見坑窪不平的地面。
巷子走到一半,劉三金習慣性地縮了縮脖子。這地方晚上陰森森的。剛拐過牆角,那點昏黃的光線被一堆摞得老高的破紙箱徹底擋住,眼前猛地一暗。就在這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冷不丁響起一個聲音,又尖又細,像生鏽的鐵片刮在玻璃上,直往人腦仁裡鑽:
“站住!”
劉三金嚇得渾身一激靈,汗毛倒豎,差點原地蹦起來。定睛一看,前面幾步遠,一個矮小的黑影杵在路當間。黑影動了動,往前挪了兩步,藉著後面遠處漏過來那點微光,勉強能看清是個穿著深色舊布褂子的老頭,頭髮稀疏花白,亂糟糟地支稜著,臉上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背佝僂得厲害,手裡拄著根歪歪扭扭的木頭柺棍兒。老頭個子矮,那柺棍看著倒挺長,戳在地上比他腦袋還高出一截。
這老頭…劉三金覺得有點眼熟,但腦子被剛才那嗓子嚇得有點懵,一時想不起在哪兒見過。老頭抬起那張皺巴巴的臉,一雙小眼睛在昏暗中閃著兩點賊亮的光,死死地盯著劉三金,嘴角咧開一個古怪的弧度,露出幾顆發黃的牙。他清了清嗓子,那尖利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急切和…期待?
“喂,小子,”老頭用柺棍點了點地面,“你瞅瞅俺,”他頓了頓,脖子往前探了探,小眼睛裡的光更亮了,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點顫音,“像個人,還是像個神?”
一股陰冷的風打著旋兒從巷子深處吹過來,捲起地上的塵土和碎紙屑。劉三金只覺得後脖頸子涼颼颼的。這問題問得邪乎!他腦子一片空白,看著老頭那張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詭異的臉,還有那根戳在地上、比他人都高的破柺棍,一個名字幾乎是脫口而出:
“像……像隔壁賣假耗子藥的吳老鱉!”
巷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老頭臉上那點古怪的笑容瞬間僵住,如同泥塑的假面。緊接著,那點笑容像被重錘砸碎的玻璃,“嘩啦”一下裂開,扭曲成一種極其駭人的暴怒!他原本就佝僂的身子猛地一挺,矮小的身形似乎瞬間拔高了一截,一股子難以形容的腥臊氣猛地從他身上炸開!他手裡的柺棍不再是支撐,而是變成了一柄兇器,帶著破風聲,狠狠戳向劉三金的鼻子尖兒,那枯樹枝般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劇烈顫抖。
“劉!三!金!”老頭的尖嘯聲陡然拔高,變得如同夜梟啼哭,颳得劉三金耳膜生疼,腦仁嗡嗡作響,“你個瞎了狗眼的癟犢子玩意兒!你攤上大事了!攤上潑天的大事了!你給我等著!等著!”
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劉三金臉上。老頭吼完,也不等劉三金有任何反應,猛地一跺腳,那根長長的柺棍在地上“咚”地敲出一聲悶響。緊接著,他整個人就在劉三金驚恐的注視下,身影詭異地一陣模糊、晃動,像訊號不良的老舊電視畫面,嗤啦一聲,竟憑空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原地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臊臭味,還有那句惡毒的詛咒,在狹窄漆黑的巷子裡嗡嗡迴盪。
“攤上…大事了?”劉三金僵在原地,手腳冰涼,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冷風一吹,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這才發現自己腿肚子都在轉筋。他連滾帶爬地衝出巷子,一口氣跑回家,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一樣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家門鑰匙插了好幾次才對準鎖眼。剛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舊木門,一股濃重的廉價白酒味兒撲面而來。客廳裡,老婆王翠花正歪在破沙發上,對著個巴掌大的小電視看得津津有味,腳邊散落著幾個空啤酒罐。聽見開門聲,她眼皮都沒抬,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死哪兒去了?飯在鍋裡,自己熱!”
劉三金驚魂未定,嘴唇哆嗦著,想把巷子裡那邪門事兒說出來。可看著王翠花那張拉長的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算了,說了準得捱罵,罵他窩囊廢還撞邪。他蔫頭耷腦地走進廚房,揭開鍋蓋,裡面是半鍋凝固的、油花都結在一起的爛糊麵條。他嘆了口氣,也沒心思熱,胡亂扒拉了兩口冷的,只覺得胃裡沉甸甸的,堵得慌。
草草洗漱完,劉三金拖著灌了鉛似的腿挪進臥室。臥室很小,一張雙人床幾乎佔滿了空間,旁邊立著個油漆剝落的老式大衣櫃。他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老舊的彈簧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閉上眼,老頭那張暴怒扭曲的臉和那根戳到鼻子尖的柺棍,就在眼前晃悠,還有那句“攤上大事了”的詛咒,像緊箍咒一樣勒著他的腦袋。累,怕,還有一種大禍臨頭的絕望,沉沉地壓下來。
昏昏沉沉,不知過了多久。意識像沉在渾濁的泥水裡,勉強扒拉著岸邊。
突然——
“哐當!!!”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如同炸雷般在死寂的臥室裡爆開!緊接著是稀里嘩啦、乒乒乓乓一陣密集到令人頭皮發麻的碎裂聲、碰撞聲!好像整個廚房都被掀翻了!
劉三金像被高壓電打中,一個激靈從床上彈坐起來,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蹦出去!旁邊的王翠花也驚醒了,嚇得尖叫一聲,聲音都變了調:“媽呀!地震了?!”
臥室門沒關嚴。藉著客廳窗戶透進來的慘淡月光,劉三金驚恐地看到,廚房的方向一片狼藉!鍋碗瓢盆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瘋狂攪動,在空中亂飛亂撞!一個炒菜的鐵鍋呼嘯著砸在對面的牆上,發出“哐”的一聲巨響,又彈落在地;幾個碗碟旋轉著飛過門框,在客廳地上摔得粉碎!筷子、勺子如同箭矢般嗖嗖地射向四面八方!
“鬼!有鬼啊!”王翠花嚇得魂飛魄散,一把扯過被子矇住頭,在被窩裡篩糠似的抖。
劉三金也嚇懵了,兩腿發軟,想跑卻挪不動步。他下意識地看向牆角那個老舊的木頭衣櫃。衣櫃門緊緊關著,但裡面卻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刺啦——刺啦——”聲!像是鋒利的爪子在用力撕扯著布料!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響!
“砰!”
一聲悶響,衣櫃的兩扇門猛地從裡面被撞開!裡面的景象讓劉三金眼前一黑,差點背過氣去!
他積攢了好幾年、僅有幾件拿得出手的衣服——那件相親時咬牙買的灰西裝,那件翠花嫌土一直壓箱底的紅毛衣,還有幾條半新的褲子……此刻全都遭了殃!它們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粗暴地從衣架上扯下,撕成了長短不一、邊緣破爛的布條!布條像一群瘋狂的白色幽靈,在狹小的臥室裡打著旋兒亂飛!有的掛在了燈管上,有的糊在了窗戶上,更多的像下雪一樣飄落下來,覆蓋在床上、地上!
空氣裡瀰漫著灰塵、布料纖維和一種若有若無的、令人作嘔的臊臭味兒。
“我的衣裳!我的衣裳啊!”王翠花從被窩裡探出頭,看到這末日般的景象,尤其是她那件壓箱底的紅毛衣成了爛布條,頓時發出殺豬般的嚎哭,“天殺的劉三金!你個喪門星!你到底招了啥不乾淨的東西啊!這日子沒法過了!沒法過了啊!”
她哭嚎著,連滾帶爬地翻下床,也顧不上害怕了,抄起床邊掃地的笤帚,閉著眼朝著空中亂舞亂打:“滾!滾出去!髒東西滾出去!”
笤帚打在空氣裡,打在飄飛的布條上。臥室裡的“風暴”似乎被王翠花的彪悍舉動短暫地壓制了一下,那些亂飛的鍋碗瓢盆和衣服碎片詭異地停滯了一瞬。
但緊接著,彷彿被激怒了,那股無形的力量驟然加劇!一個裝鹹菜的粗陶罈子猛地從廚房飛進臥室,擦著劉三金的頭皮,“咣”一聲砸在床頭的牆壁上,碎片和鹹菜疙瘩四濺!
“媽呀!”王翠花嚇得笤帚脫手,抱著頭又縮回了床上,只剩下絕望的哭嚎。
劉三金癱軟在地,背靠著冰冷的床沿,看著滿屋狼藉,嗅著空氣裡那股越來越濃的臊臭,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那老頭…那黃皮子…真的找上門了!“攤上大事了”……原來是真的!他渾身冰冷,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這一夜,在鍋碗瓢盆的撞擊聲、布料的撕裂聲和王翠花間歇性的哭嚎咒罵聲中,顯得無比漫長。直到天色矇矇亮,窗外傳來第一聲雞叫,臥室裡那場瘋狂的“風暴”才如同退潮般,毫無徵兆地平息下來。留下滿地狼藉的碎片和布條,以及幾乎被恐懼和絕望徹底掏空的劉三金夫婦。
陽光慘白地透過糊著布條的窗戶照進來,灰塵在光柱裡飛舞。劉三金頂著一對碩大的黑眼圈,臉色灰敗,像被抽了筋的癩皮狗,一步三晃地挪到他那間“三金五金店”門口。鐵皮捲簾門嘩啦啦拉起的聲音,在清晨空曠的市場裡顯得格外刺耳。
門剛拉開一條縫,一股熟悉的、濃烈到嗆人的旱菸味兒就鑽進了鼻孔。
劉三金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墜入冰窟。
他僵硬地抬起頭。果然,就在他店門口那個缺了角的水泥臺階上,昨天半夜巷子裡那個拄拐的怪老頭,正大馬金刀地蹲在那兒!依舊是那身深色舊褂子,頭髮亂糟糟,臉上皺紋深刻。不同的是,他此刻看起來精神頭十足,小眼睛裡精光閃爍,嘴角叼著根老長的旱菸袋鍋子,正吧嗒吧嗒地抽著,噴出一團團濃重的藍灰色煙霧,把他那張老臉都籠得有些模糊。煙霧繚繞中,那根歪歪扭扭的長柺棍兒就斜倚在他腿邊。
老頭聽見動靜,慢悠悠地轉過頭,菸袋鍋子從嘴裡拔出來,在臺階上“噹噹”磕了兩下菸灰。他眯縫著小眼睛,上下打量著劉三金那副魂不守舍的倒黴相,臉上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近乎幸災樂禍的譏誚笑容。
“喲,劉老闆,早啊?”老頭的聲音還是那麼尖細,帶著一股子油滑勁兒,“看你這氣色,嘖嘖,昨兒晚上…家裡挺熱鬧吧?”
劉三金看著老頭那張臉,再聞到那熟悉的煙味裡混雜著的淡淡臊氣,昨晚家裡那場噩夢般的混亂瞬間湧上心頭。恐懼、憤怒、憋屈……種種情緒像開了鍋的粥,在他胸腔裡翻騰。他臉色由白轉青,嘴唇哆嗦著,手指著老頭,想破口大罵,喉嚨卻像被甚麼堵住了,只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老頭對他的反應似乎很滿意,又美滋滋地吧嗒了一口煙,慢條斯理地吐出一個大大的菸圈。菸圈晃晃悠悠飄到劉三金面前,帶著辛辣嗆人的味道。
“小子,”老頭收起那點譏笑,小眼睛裡的光變得銳利起來,像兩把小錐子,直直釘在劉三金臉上,“俺也不跟你兜圈子了。昨兒個你壞了俺的大事,這事兒,沒完!”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點了點劉三金的心口窩,“想安安生生過日子?成!給你指條明路——”
他頓了頓,菸袋鍋子指向劉三金那間堆滿雜物的昏暗小店,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就在這兒!把你店裡拾掇出塊乾淨地方!擺上香爐!供上俺黃三太爺的長生牌位!從今往後,俺就是你家的‘掌堂教主’!你,劉三金,就是俺的出馬弟子!這堂口,你開也得開,不開——”老頭嘿嘿一笑,露出滿口黃牙,那笑容陰森森的,“——俺就讓你家比昨兒晚上還熱鬧十倍!鍋給你砸漏嘍!炕給你掀嘍!讓你兩口子天天睡露天地兒!”
“開…開堂口?”劉三金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他一個窮得叮噹響、連香都只在過年給祖宗上三根的五金店小老闆,要立堂口當出馬仙?供的還是眼前這個睚眥必報、手段邪性的黃皮子?這簡直比天方夜譚還離譜!他下意識地就想拒絕,可老頭那陰惻惻的笑容和昨晚家裡的慘狀,像兩座大山,死死壓住了他所有反抗的念頭。
“大…大仙…”劉三金哭喪著臉,聲音帶著哭腔,腰不自覺地就彎了下去,幾乎要跪倒,“您…您高抬貴手啊!我這…我這小破店,連自己都快養不活了,哪…哪還有錢供奉您老人家啊?您看我這,窮得連耗子進來都得含著眼淚走……”
“少跟俺哭窮!”黃三太爺(劉三金心裡已經自動給他安上了名號)不耐煩地一揮手,菸袋鍋差點戳到劉三金鼻子上,“本大仙是那種眼皮子淺、光盯著你那三瓜倆棗香火錢的俗物嗎?”他挺了挺佝僂的腰板,努力想做出點仙風道骨的樣子,可惜配上他那身打扮和叼著的菸袋,怎麼看怎麼滑稽。
“聽著,小子!”黃三太爺小眼睛一瞪,精光四射,“俺們老黃家,在關外那也是響噹噹的仙家!俺黃三太爺,更是有名有號!俺坐你的堂口,那是你的造化!是看你小子雖然嘴欠眼瞎,但根骨裡還藏著那麼一絲半縷的靈性!擱過去,這叫仙緣!懂不懂?”
他湊近一步,那濃烈的旱菸味和臊氣混合著撲面而來,壓低了些聲音,帶著點神秘兮兮的蠱惑:“俺說了,俺專治各種‘窮病’!你供著俺,好好當這弟馬,替俺行道,積攢功德。俺保你——”他菸袋鍋子在空中瀟灑地畫了個圈,“——時來運轉,財源廣進!讓你這破五金店,變成金疙瘩店!讓你那兇婆娘,見了你都眉開眼笑!咋樣?”
劉三金被他噴了一臉煙,聽著這番半是威脅半是畫大餅的話,心裡直打鼓。信?這老黃皮子怎麼看怎麼不靠譜。不信?看看家裡那堆破爛,想想昨晚的恐怖……他打了個寒顫。
“可…可是大仙,”劉三金苦著臉,還想做最後的掙扎,“這…這立堂口,是不是得挑日子?得找明白人看?得準備好多東西?紅布、香燭、供品、堂單……” 他越說聲音越小,這些東西哪樣不要錢?他現在兜比臉還乾淨。
“囉嗦!”黃三太爺鬍子一翹,顯然耐心耗盡,“哪來那麼多窮講究!心誠則靈!懂不懂?就今天!現在!立刻!馬上!”他用柺棍重重地敲著水泥臺階,“俺說行就行!東西?你店裡沒紅布?找塊乾淨的紅塑膠布也行!香爐?找個吃飯的破碗洗乾淨!香燭?先去小賣部賒一把最便宜的線香!供品?”他小眼睛瞟了一眼旁邊小賣部門口擺著的燒雞,舔了舔嘴唇,“…先欠著!回頭補上!趕緊的!磨蹭啥!再磨蹭,信不信俺現在就讓你的扳手螺絲滿天飛?”
看著黃三太爺那副“你不幹老子就掀攤子”的架勢,再想想家裡可能再次面臨的浩劫,劉三金徹底蔫了。他認命地耷拉下腦袋,像霜打的茄子。“…成…成吧…大仙…您…您裡邊請…”他哆哆嗦嗦地拉開卷簾門,側身讓開。
黃三太爺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叼著菸袋,拄著那根比他高出一大截的長柺棍,邁著四方步,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劉三金那間瀰漫著鐵鏽味和灰塵氣息的五金店。那姿態,活像個剛打下江山的山大王,巡視自己的新地盤。
小小的五金店裡,空氣彷彿凝固了,瀰漫著鐵鏽、灰塵,還有一股子若有若無的黃鼠狼臊氣。劉三金像個提線木偶,在黃三太爺那雙精光四射的小眼睛監視下,手忙腳亂地“佈置”著他的“仙堂”。
角落一個積滿灰塵、堆滿廢舊電線和雜螺帽的破木箱子被清空。劉三金翻箱倒櫃,最後在工具箱底下扯出一塊不知哪年哪月剩下的、邊緣都磨毛了、還印著“XX化肥”字樣的紅塑膠布。他抖了抖上面的灰,小心翼翼地鋪在木箱子上當桌圍,紅布上那幾個白色大字顯得格外刺眼。
香爐?沒有。他瞅了瞅牆角,那裡扔著個豁了口的破搪瓷碗,以前用來拌水泥膩子的,裡面還殘留著點灰白色的乾結物。他撿起來,跑到門口的自來水管子下,胡亂衝了衝,碗沿的豁口像個咧開的嘲笑嘴巴。就它了!他把破碗放在紅塑膠布中間。
香燭?劉三金哭喪著臉,跑到隔壁小賣部,好說歹說,賒了一把最便宜、細得跟牙籤似的線香回來。
供品?他兜比臉乾淨。黃三太爺叼著菸袋,小眼睛斜睨著他,也不說話,但那意思明擺著:看著辦!劉三金一咬牙,把早上出門揣兜裡準備當午飯的、自己都捨不得吃的那個冷硬饅頭拿了出來,恭恭敬敬地擺在了破搪瓷碗前頭。那饅頭孤零零的,顯得無比寒酸。
最後一步,堂單。黃三太爺早有準備,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張皺巴巴、邊緣都磨捲了的黃裱紙。紙不大,上面用歪歪扭扭、墨跡濃淡不均的毛筆字寫著幾行:
> 供奉
> 黃門太爺 黃三太爺之神位
> 掌堂大教主之位
> 坐鎮寶堂 威靈顯赫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像是臨時加上去的,墨跡很新:“出馬弟子:劉三金(供奉不周,回頭補燒雞兩隻)”
劉三金看著那行小字,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接過這張“堂單”,用一截生鏽的圖釘,把它歪歪扭扭地釘在了牆上,就在那鋪著化肥袋紅布、擺著破搪瓷碗和冷饅頭的“神案”上方。
簡陋、滑稽,甚至透著一股子荒誕的悲涼。這就是劉三金的堂口。
“行了!”黃三太爺揹著手,踱著小方步,繞著這“仙堂”走了兩圈,像將軍檢閱自己寒酸的兵營。他似乎也不太滿意,小鼻子皺了皺,嗅了嗅那破搪瓷碗和冷饅頭的氣味,又看了看那化肥袋紅布,最終撇撇嘴:“寒磣是寒磣了點,硌眼!不過…心誠則靈!俺老黃家也不是那等挑剔的仙家!湊合著先用吧!”他大喇喇地往旁邊一個倒扣著的破水桶上一坐,翹起二郎腿,菸袋鍋子一指那破碗,“上香!”
劉三金趕緊抽出三根細線香,手抖得厲害,劃了好幾根火柴才點著。劣質線香冒出一股刺鼻的青煙。他哆哆嗦嗦地把香插進搪瓷碗裡一層淺淺的、臨時抓來的沙子中。劣質的香頭忽明忽暗,青煙裊裊上升,燻得黃三太爺眯了眯眼,似乎還挺享受。
“嗯。”黃三太爺老神在在地點點頭,菸袋鍋子在破水桶邊緣磕了磕,“禮成了!從今兒起,你劉三金,就是俺黃三太爺座下,正兒八經的出馬弟子了!你這‘三金五金店’,也就是俺的‘黃三太爺寶堂’!”他挺了挺乾癟的胸脯,努力想撐起點威嚴,“好好幹!跟著本大仙,保管你……”
話音未落,店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譁和哭嚎聲,由遠及近,亂糟糟地直奔五金店而來!
“開門!劉三金!快開門啊!” 是隔壁開小診所的趙大夫的聲音,帶著哭腔,還夾雜著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孩子微弱的哼哼聲。
劉三金和黃三太爺都愣住了。黃三太爺坐直了身子,小耳朵警覺地豎了豎。劉三金則是一臉懵,他這破店,除了賣螺絲的,啥時候這麼“熱鬧”過?
捲簾門嘩啦一聲被從外面猛地拉開!刺眼的陽光湧進來。只見門口堵著一堆人!領頭的是隔壁診所的趙大夫,他平時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此刻亂得像雞窩,眼鏡歪斜,白大褂上還沾著汙跡,臉上又是汗又是淚。他懷裡抱著個約莫四五歲的小男孩,孩子小臉燒得通紅,嘴唇發紫,雙眼緊閉,渾身不住地抽搐,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像小貓一樣的微弱呻吟。
旁邊一個頭發散亂、眼睛哭腫了的年輕女人,死死抓著趙大夫的胳膊,正是孩子的媽,李嬸。她身後還跟著幾個看熱鬧的街坊鄰居,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老劉!老劉救命啊!”趙大夫看見劉三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抱著孩子就往店裡衝,“快!快看看這孩子!邪性!太邪性了!”
劉三金完全傻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趙…趙大夫?你…你找我?我…我這兒是賣五金的,不是診所啊!”他一個頭兩個大,這都哪跟哪?
“不是!不是讓你看!”趙大夫急得直跺腳,語無倫次,“是…是孩子!我家…我家診所看不了!抽風,高燒,打針吃藥全不管用!檢查…檢查也做了,啥毛病查不出!剛才…剛才孩子迷迷糊糊,指著你這店…一個勁兒說‘黃…黃…’!還…還說有股味兒!你說邪不邪門?我一琢磨,老劉你這店…不是剛…剛開了個…那個啥嗎?”趙大夫眼神瞟向店裡那個掛著歪扭堂單的寒酸角落,帶著一種病急亂投醫的絕望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
人群的目光也齊刷刷地投向那個角落——紅塑膠布,破搪瓷碗,三根冒著青煙的劣質線香,一個冷硬的饅頭,還有牆上那張寫著“黃三太爺”的皺巴巴黃紙。氣氛瞬間變得詭異起來。
劉三金手足無措,臉臊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這都甚麼事兒啊!他求助似的看向坐在破水桶上的黃三太爺。
只見黃三太爺不知何時已經坐直了身體,原本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消失不見。他眯縫著的小眼睛此刻精光湛湛,像兩顆幽深的黑豆,死死盯著趙大夫懷裡抽搐的孩子。他那張皺巴巴的老臉繃緊了,嘴角向下撇著,顯出幾分凝重。鼻子還一聳一聳地,似乎在用力嗅著甚麼。
“哼!”黃三太爺突然冷哼一聲,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穿透力,瞬間壓過了店裡的哭喊和議論。他猛地從破水桶上站起來,那根歪歪扭扭的長柺棍往地上重重一頓!
咚!
一聲悶響,不大,卻震得人心頭一跳。
“嘰嘰歪歪,吵吵個啥!”黃三太爺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如同金屬摩擦,完全不像一個老頭能發出的!他小眼睛裡射出兩道懾人的寒光,直勾勾地盯在孩子身上,嘴裡飛快地、用一種極其古怪、完全聽不懂的腔調,嘰裡咕嚕地念叨起來。那聲音又快又急,音節古怪拗口,時而低沉如獸吼,時而尖利如鳥鳴,完全不是人話!
隨著他這通嘰裡咕嚕的“唸咒”,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帶著土腥氣和某種陳舊金屬鏽蝕味道的臊氣,猛地從他身上爆發出來,瞬間充斥了整個小小的五金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濃烈刺鼻!嗆得門口的李嬸和幾個鄰居忍不住掩鼻後退,連趙大夫也皺緊了眉頭。
更詭異的是,就在黃三太爺這頓“發作”的同時,他懷裡那個一直抽搐昏迷、連眼睛都睜不開的小男孩,突然猛地睜開了眼睛!那雙原本因為高燒而佈滿紅絲、空洞無神的眼睛,此刻竟直勾勾地看向黃三太爺的方向,瞳孔深處似乎映出了甚麼常人看不見的東西!孩子的小嘴張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急促的抽氣聲,小臉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扭曲變形!
黃三太爺的“咒語”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枯瘦的手,那根長柺棍帶著風聲,精準無比地指向五金店門外斜對面——那是老居民區後牆根下,一個廢棄了很久、堆滿垃圾的破磚窯洞口!
“病根兒在那兒!”黃三太爺的聲音如同炸雷,恢復了尖利的本色,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響徹整個五金市場,“三年前!一個姓王的瓦匠!失足掉進那廢窯裡摔斷了腿!怨氣沒散!纏上這過路的小娃娃了!快!去那窯洞口!東南角!往下挖三尺!把他落下的、沾了血的舊菸袋鍋子起出來!用火燒了!快!”
他這一嗓子吼出來,字字清晰,內容駭人聽聞!
門口所有人都驚呆了!趙大夫抱著孩子,張大了嘴巴,眼鏡滑到了鼻尖。李嬸忘記了哭嚎,滿臉的難以置信。看熱鬧的街坊更是鴉雀無聲,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看看狀若癲狂、渾身散發著濃烈臊氣的“老頭”,又看看他指著的那個黑黢黢的破窯洞口,最後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趙大夫懷裡那個睜大眼睛、滿臉驚恐的孩子身上。
三年前…廢窯…摔斷腿的瓦匠…姓王…沾血的舊菸袋鍋子……這些細節,像一把把冰冷的鑰匙,瞬間開啟了某些塵封的記憶!人群中幾個老街坊的臉色“唰”地變了!他們互相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顯然是想起了甚麼!
“王…王瘸子?”一個老頭顫巍巍地低撥出聲,“是…是他!三年前!就是在那個破窯口!他喝多了…失足…摔斷了左腿!後來…後來人就搬走了!”
“對!對!他老煙槍!菸袋不離手的!”另一個大媽也驚呼起來。
趙大夫渾身一震,猛地低頭看向懷裡的孩子。孩子依舊睜著驚恐的眼睛,小嘴微微動著,似乎在無聲地重複著“煙…菸袋…”的口型。
一股寒意,瞬間從每個人的腳底板竄上了天靈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