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外苦寒之地有個靠山屯,屯子東頭住著個年輕接骨匠,名叫柳銀鎖。她爹柳老歪是屯裡老薩滿,前年進山採藥跌斷了脊樑,癱在炕上再沒能起來。銀鎖便接了爹的營生,也接了他的屋子——三間歪斜的土坯房,院牆塌了半截,常年瀰漫著草藥和炕煙混合的濁氣。
銀鎖的手藝是柳老歪用藤條抽出來的。她手指細長,骨節卻比一般姑娘粗硬,掌心覆著厚繭。接骨時,那雙手穩得嚇人,摸骨尋隙,快、準、狠,帶著一股子與年齡不符的老辣。可這手藝在靠山屯不大吃香,屯裡人摔了胳膊腿,寧願多熬幾天苦痛,也怕沾上柳家的“邪乎氣”。都說柳老歪當年“搬杆子”立堂口,請的是大仙兒,銀鎖一個姑娘家,孤零零守著個癱爹,身上陰氣重。
這年臘月,雪下得邪性,鵝毛片子沒日沒夜地撲。銀鎖剛給爹喂完一碗糊嗓子的棒子麵粥,就聽見院門被拍得山響,夾著男人粗嘎的哭嚎:“柳姑娘!救命啊柳姑娘!”
拍門的是屯西頭的獵戶趙大膀子。他背上馱著兒子鐵蛋,孩子一條左腿軟塌塌地垂著,褲管被血浸透,凍成了硬邦邦的黑冰坨子。鐵蛋小臉煞白,嘴唇烏青,進氣多出氣少。
“咋弄的?”銀鎖側身讓人進來,聲音像屋外的雪,又冷又平。
“後…後山…追狍子…跌…跌石砬子縫裡了!”趙大膀子語無倫次,渾身篩糠,不知是凍的還是嚇的,“屯裡王瘸子瞅了…說…說腿骨碎成渣了…接不上…讓…讓預備後事…”他噗通跪在冰冷的泥地上,額頭磕得砰砰響,“柳姑娘!你發發善心!救救鐵蛋!我就這一根獨苗啊!”
銀鎖沒言語,俯身檢視鐵蛋的傷腿。手指隔著凍硬的褲管輕輕一按,孩子昏迷中仍疼得渾身一抽。她眉心擰緊,這腿,脛骨腓骨粉碎性骨折,斷茬刺破了皮肉血管,寒氣凍住了血,也把生機快凍沒了。尋常接骨,難如登天。
“傷得太重,”她直起身,聲音聽不出波瀾,“我盡力,但成不成,看造化。”
趙大膀子如蒙大赦,又是幾個響頭。銀鎖不再看他,麻利地生火燒水,化開一盆雪,兌入烈酒。屋裡瀰漫著刺鼻的酒氣。她取出一個磨得發亮的牛皮卷,展開,裡面長短粗細的柳木接骨板、韌牛皮繩、鋒利的小刮刀、骨鑽、骨鑿,寒光凜冽。
清理傷口是最熬人的。凍硬的皮肉和血痂化開,露出白森森的碎骨茬和翻卷的皮肉。銀鎖用小刮刀一點點剔去腐肉碎骨,動作穩得像繡花。鐵蛋在劇痛中驚醒,發出殺豬般的嚎叫,又被銀鎖用布巾勒住了嘴,只剩喉嚨裡“嗬嗬”的悶響,眼淚鼻涕糊了滿臉。趙大膀子背過身去,肩膀聳動,不敢看。
屋裡血腥氣混著酒氣,濃得化不開。油燈昏黃的光在銀鎖臉上跳躍,映著她緊抿的唇和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她專注得像個雕刻朽木的匠人,眼中只有那些斷裂的、需要歸位的骨頭。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天色已透出青灰。碎骨大致清理乾淨,銀鎖拿起一根最細的柳木接骨板,比對著位置。就在她準備下鑽打眼固定時——
“嗬…嗬…”炕上一直無聲無息的柳老歪,喉嚨裡突然發出破風箱般的怪響!他枯槁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渾濁的老眼死死瞪著房梁,佈滿老年斑的手在空中亂抓,指甲刮擦著土炕,發出刺耳的“嚓嚓”聲!
“爹!”銀鎖手一抖,柳木板差點掉落。她撲到炕邊,按住老人痙攣的手臂,“爹!你咋了?”
柳老歪的力氣大得驚人,乾瘦的手臂竟把銀鎖甩了個趔趄。他喉嚨裡的怪響越來越急,眼珠上翻,幾乎只剩下眼白,直勾勾地“盯”著房梁某處,嘴角溢位白沫,嘶啞地擠出幾個不成調的音節:“…來…來了…鎖…鎖住…門…”
話音未落,一股陰冷刺骨的旋風毫無徵兆地在狹小的土屋裡捲起!油燈的火苗“噗”地一聲被壓得只剩綠豆大的一點幽藍,屋內光線驟然昏暗!刺鼻的血腥味和草藥味裡,猛地摻入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腥氣——像陳年蛇窟裡腐爛的鱗片混合著冰冷的土腥!
趙大膀子“媽呀”一聲怪叫,嚇得癱坐在地,褲襠溼了一片。鐵蛋也嚇得忘了疼,驚恐地睜大眼睛。
銀鎖渾身汗毛倒豎!她猛地抬頭,順著柳老歪“盯”的方向看去!
房梁陰影最濃處,空氣彷彿水紋般波動、扭曲起來!一個模糊的、細長的輪廓正緩緩凝聚、顯現!它盤踞在樑上,看不清具體形態,只能感覺到兩道冰冷、怨毒、如同實質的幽綠光芒,從那輪廓的“頭部”位置射出,死死地釘在銀鎖身上!那目光,帶著穿透骨髓的寒意和一種古老、沉重的威壓!
是仙家!而且絕非善類!
銀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爪子攥住,幾乎停止跳動。她想起爹癱倒前含糊的警告,想起屯裡人避之不及的傳言。這屋,果然不乾淨!
“爹…是…是哪位仙家?”她強壓著翻騰的恐懼,聲音乾澀嘶啞,對著那扭曲的陰影問道。
沒有回答。只有那股令人窒息的蛇腥氣更濃了。房樑上的陰影似乎在緩緩蠕動,盤繞收緊,那兩道幽綠的目光更加森然,帶著審視獵物般的冷酷。屋內的溫度彷彿又驟降了幾度,趙大膀子父子抱在一起抖得像秋風中最後兩片葉子。
就在這時,抽搐不止的柳老歪,喉嚨裡猛地發出一串急促、怪異、完全不似人聲的嘶鳴!那聲音嘶啞尖利,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像蛇在吐信,又像瀕死的哀鳴!同時,他那隻枯瘦的手,竟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死死抓住了銀鎖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銀鎖痛得倒抽一口冷氣,卻在那劇痛中,一股冰冷龐大的意念,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柳老歪的手指,狠狠衝進了她的腦海!
無數破碎的畫面和聲音瞬間炸開:
——幽暗潮溼的山洞深處,盤踞著一條水桶粗細、通體覆蓋著暗金色鱗片的巨蛇!它頭頂鼓著兩個肉瘤般的凸起,冰冷的豎瞳如同兩盞幽綠的鬼火。畫面一閃,巨蛇正瘋狂地撞擊著洞壁,粗壯的蛇尾掃斷鐘乳石,發出轟隆巨響,洞頂簌簌落下碎石泥土。它似乎在躲避、在掙扎,發出痛苦而憤怒的嘶鳴!而洞口方向,隱約可見幾個人影晃動,火光閃爍,還有沉悶的槍響和惡毒的咒罵!
——畫面陡然轉換!冰冷的鐵鉤穿透蛇身七寸,將它死死釘在粗糙的木架上!暗金色的鱗片被粗暴地剝落,露出底下鮮紅蠕動的血肉!一個模糊的、滿臉橫肉的男人(趙大膀子年輕時的模樣!)手持利斧,臉上帶著殘忍的獰笑,狠狠劈下!血光沖天!巨大的蛇頭滾落,那雙至死圓睜的幽綠蛇瞳,凝固著滔天的怨毒與不甘!
——怨念沖天!蛇頭滾落處,一道凝練如實質的暗金色虛影沖天而起,帶著無盡的憤怒與詛咒,撲向那獰笑的男人!虛影撞上男人身體的剎那,男人如遭重擊,慘叫一聲,額角瞬間裂開一道深可見骨、蜿蜒如蛇形的血口!但虛影也彷彿撞上了一層無形的屏障,劇烈波動,最終未能徹底侵入,只在那道蛇形血口上留下了一抹無法磨滅的暗金印記!虛影不甘地尖嘯,捲起陰風,朝著靠山屯柳家的方向遁去…
——畫面最後定格在柳家破敗的堂屋。年輕的柳老歪面色慘白,渾身顫抖,面前香案上供著那枚巨大的暗金色蛇蛻。他手持薩滿鼓,跳著癲狂的舞步,口中唸唸有詞,最終一口心頭血噴在蛇蛻上,與那道盤旋不去的怨念虛影達成了某種血色的契約…
意念洪流戛然而止!
銀鎖如同剛從冰水裡撈出來,渾身溼透,劇烈地喘息著,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炸開!她明白了!全明白了!爹當年請的“仙家”,根本不是自願庇護柳家的保家仙!而是一條慘死於趙大膀子之手、怨念滔天、被迫與柳家血脈捆綁的復仇之靈!它叫常天威!它要的,是趙家血脈斷絕!是血債血償!
而此刻,趙大膀子的兒子鐵蛋,就躺在自己面前!仇人的血脈,就在仙家的眼皮子底下!
她猛地看向房梁!那盤踞的陰影此刻已清晰了許多,一條巨大暗金蛇靈的虛影若隱若現,幽綠的豎瞳燃燒著熊熊的復仇之火,死死鎖定昏迷的鐵蛋!腥風更盛,屋內的空氣粘稠得如同膠水,帶著死亡的氣息!
“不…不行!”銀鎖幾乎是嘶吼出來,身體因恐懼和巨大的壓力而顫抖,卻死死擋在鐵蛋的土炕前,張開雙臂,“他…他只是個孩子!他爹的孽…不該…不該他來償!”
“嘶——!”
一聲尖銳到刺破耳膜的蛇嘶,直接在銀鎖腦海中炸響!充滿了被忤逆的暴怒!那暗金蛇靈的虛影猛地膨脹!一股冰冷、滑膩、帶著鱗片摩擦感的無形力量狠狠撞在銀鎖胸口!
“噗!”銀鎖如遭重錘,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飛,重重撞在冰冷的土牆上!劇痛瞬間席捲全身!
“柳姑娘!”趙大膀子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想撲過來。
“滾開!”銀鎖厲喝,抹去嘴角血跡,掙扎著重新站直,眼神卻異常兇狠地瞪向房梁,一字一句,帶著血沫從齒縫裡擠出,“常天威!你的仇!我認!柳家欠你的血契!我背!但這孩子的命,今天我要定了!想動他,除非先弄死我!”
話音落下的剎那,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意志,如同萬載玄冰,猛地從房樑上那暗金蛇靈的虛影中爆發出來!並非聲音,卻比任何咆哮都更清晰地烙印在銀鎖的靈魂深處:
“背契?!黃口小兒,也敢妄言?!你拿甚麼背?!”
那意志充滿了輕蔑與暴戾的怒火!與此同時,銀鎖感到自己左臂內側,靠近腋下的位置,面板下猛地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彷彿有甚麼冰冷堅硬的東西,正從她的血肉深處,一點點地鑽出來!
她驚恐地低頭,一把撕開棉襖袖子!
昏黃的燈光下,只見她左臂內側原本光滑的面板,此刻正詭異地凸起、蠕動!一片片細密、冰冷、閃爍著暗沉金屬光澤的鱗片,正如同雨後春筍般,硬生生地從她的皮肉裡頂破出來!鮮血順著鱗片的縫隙滲出,染紅了小臂!那鱗片的質感、顏色,與腦海中那條被剝皮慘死的巨蛇,一模一樣!
鱗化!血契的反噬開始了!違背仙家意志,她的身體正被常天威的怨念侵蝕,開始向著非人的方向異變!
劇痛和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著銀鎖的神經。她看著手臂上不斷“生長”出的蛇鱗,又看看炕上昏迷的鐵蛋,再看看房樑上那盤踞的、散發著滔天怨毒的暗金蛇影,一股巨大的絕望幾乎將她淹沒。
就在這時,炕上一直抽搐嘶鳴的柳老歪,喉嚨裡突然發出一串極其短促、尖銳、如同蛇類警告般的“嘶嘶”聲!他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銀鎖,裡面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焦急和一種瀕死的決絕!
銀鎖猛地一震!爹這聲音…是當年他“搬杆子”時,召喚“仙家”落馬附體前的引神調!雖然極其微弱走樣,但調子她死都記得!
一個極其大膽、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她絕望的腦海!
她猛地轉身,不再看房樑上的蛇靈,也不再管手臂上鑽心刺骨的劇痛和蔓延的蛇鱗。她的目光死死鎖定在土炕角落那個落滿灰塵的舊木箱上!那是柳老歪的“傢伙什”箱子!
她踉蹌著撲過去,粗暴地掀開箱蓋!裡面亂七八糟堆著褪色的神袍、斷裂的獸骨腰鈴、蒙塵的薩滿鼓,還有幾束早已乾枯發黑的草藥。她不顧一切地在裡面翻找,手指被斷裂的骨鈴劃破也渾然不覺!
找到了!
箱底,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長條物件!她顫抖著手扯開油布——
裡面是一根長約尺半、通體黝黑、入手沉甸甸的物件!非金非木,觸手冰涼,帶著一種奇異的吸力。一端尖銳如針,另一端則盤繞著一條極其古樸、栩栩如生的螭龍(蛇形龍)紋飾。螭龍雙目鑲嵌著兩點細小的墨玉,此刻在昏暗光線下,竟隱隱流轉著一絲幽光。
鎖龍針!柳家薩滿代代相傳,傳說能封鎮妖靈、釘住地脈的秘寶!爹癱倒前曾含糊提過,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可動用!此物霸道,封靈亦傷己!
手臂上的蛇鱗已經蔓延到手肘,劇痛鑽心,冰冷滑膩的觸感讓她幾欲作嘔。房樑上,常天威的嘶鳴帶著毀滅的狂怒,暗金蛇影翻騰,整個土屋都在那股龐大的怨念威壓下簌簌發抖,牆皮簌簌剝落!
沒有時間猶豫了!
銀鎖眼中閃過一絲破釜沉舟的狠絕!她右手緊握冰冷的鎖龍針,針尖對準自己左臂內側那片剛剛頂破面板、最密集的蛇鱗中心!那裡,一股冰冷狂暴的意志正瘋狂地試圖鑽透她的血肉,侵蝕她的神魂!
“常天威!”銀鎖嘶聲怒吼,聲音因劇痛而扭曲,“你不是要契嗎?!今日我柳銀鎖,以身為牢!以血為引!這血海深仇,這滔天怨念,我柳銀鎖接了!困在我這身皮囊裡!有本事,你就連皮帶骨一起吞了!想動這孩子,除非我死透!”
吼聲未落,她右臂灌注了全身的力氣和決絕,狠狠地將那根黝黑冰冷的鎖龍針,朝著自己左臂血肉鱗片最密集處,猛地刺了下去!
噗嗤!
一聲輕微的、如同刺破皮革的聲響!
沒有想象中的劇痛。針尖刺入的剎那,一股難以形容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冰冷與灼熱交織的洪流,猛地從針身爆發,瞬間席捲了銀鎖的全身!
“呃啊——!”
銀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嚎!身體如同被無形的巨力狠狠撕扯!眼前瞬間被一片刺目的金光和翻滾的墨色怨念充斥!
她看到一條遮天蔽日的暗金巨蛇,在無邊的血海與雷霆中瘋狂翻滾、嘶鳴!蛇瞳中燃燒著焚盡八荒的怨毒之火!無數慘死的生靈在它鱗片下哀嚎!那是常天威被禁錮、被折磨、被虐殺時積攢了百年的怨念洪流!
同時,她也看到了!看到了鎖龍針上那條盤繞的螭龍紋飾活了!它化作一道威嚴、古老、散發著堂皇正氣的黑色龍影,咆哮著衝入那翻滾的怨念血海!黑龍所過之處,金光如鎖鏈,層層纏繞,將那些狂暴的怨念強行束縛、壓縮、拖拽!
目標,正是銀鎖自身!
轟——!
彷彿靈魂被生生撕裂又強行糅合!那無邊無際的怨念洪流,在鎖龍針和柳家血脈的雙重牽引下,如同百川歸海,被硬生生地、狂暴地壓回了銀鎖的身體!順著那根刺入血肉的鎖龍針,瘋狂地湧入!
她的左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扭曲!面板下彷彿有無數條活蛇在瘋狂竄動、掙扎!剛剛刺破皮肉的蛇鱗瞬間變得漆黑如墨,邊緣閃爍著金屬般的冷硬光澤,並且瘋狂地向上蔓延!肩頭!鎖骨!脖頸!半邊臉頰!冰冷的鱗片如同活物般覆蓋上來,帶來撕裂皮肉、重塑骨骼般的恐怖劇痛!她的左眼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縮、拉長,變成了一道閃爍著幽綠光芒的冰冷豎瞳!一股不屬於她的、暴戾、陰冷、充滿了蛇類腥氣的威壓,不受控制地從她身上瀰漫開來!
“嗬…嗬…”銀鎖的喉嚨裡發出如同蛇類吐信的嘶啞喘息,身體佝僂著,左半身覆蓋著猙獰的黑鱗,右半身還是人形,整個人如同從地獄爬出的半人半蛇的怪物!她僅剩的右眼,眼神在劇烈的痛苦和混亂中瘋狂掙扎,時而清明,時而充斥著常天威的怨毒!
鎖龍針依舊深深釘在她的左臂,針尾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針身上盤繞的螭龍紋飾流轉著暗沉的光,如同一條鎖鏈,死死禁錮著那即將破體而出的邪靈!
土屋裡死一般的寂靜。
趙大膀子癱在牆角,屎尿齊流,翻著白眼,徹底嚇昏死過去。鐵蛋也早已在巨大的恐懼和傷痛中失去了意識。只有油燈的火苗,在銀鎖身上散發出的恐怖氣息中,瘋狂搖曳,顏色由昏黃轉為幽綠。
不知過了多久,銀鎖身上那劇烈的異變和衝突終於緩緩平息下來。她依舊保持著那個半跪的姿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混合著血水從額角滾落。左臂連同半邊身體覆蓋著冰冷的黑鱗,鎖龍針深深嵌入臂骨,只留下盤螭的尾端露在外面,如同一個詭異的烙印。那隻幽綠的蛇瞳依舊冰冷,但裡面屬於常天威的狂暴怨毒似乎被強行壓制了下去,只剩下無邊的冰冷和一種被囚禁的滔天恨意。
她艱難地抬起頭,用那隻屬於人類的右眼,看向炕上昏迷的鐵蛋。眼神極其複雜,有未消的恨,有劫後餘生的疲憊,更有一種沉甸甸的、如同揹負了萬仞高山的枷鎖感。
她拖著半身蛇鱗、劇痛鑽心的身體,踉蹌地走回炕邊。那隻覆蓋著黑鱗的左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指尖鋒利的指甲閃爍著寒光。她伸出右手——那隻還屬於人類的手,重新拿起柳木接骨板和工具。
這一次,動作依舊穩定,甚至比之前更快、更精準。只是每一次發力,左臂鎖龍針釘入處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讓她額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她咬著牙,一聲不吭,將鐵蛋碎裂的腿骨一點點歸位、固定、捆紮。當最後一根韌牛皮繩打上死結時,她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身體晃了晃,靠著冰冷的土牆緩緩滑坐在地,昏死過去。
昏迷中,她彷彿陷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沼澤。冰冷粘稠的泥漿包裹著她,無數怨毒的蛇瞳在黑暗中亮起,發出嘶嘶的詛咒。一條巨大的暗金蛇影在泥沼深處翻滾,每一次攪動都帶來靈魂撕裂般的劇痛。鎖龍針化作的黑龍死死纏繞著蛇影,龍蛇撕咬搏鬥,金光與黑氣激烈碰撞。混亂的意念碎片不斷衝擊著她的神智:
“血…趙家的血…”
“撕碎…撕碎他們…”
“疼…好疼…剝皮的疼…”
“鎖住我…你也得死…”
就在她的意識即將被這無盡的怨念和痛苦徹底吞噬時,一道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意念,如同黑暗中透出的一縷微光,強行刺入這片混亂:
“…契…已成…”
“…三劫…過…方得…解脫…”
“…化形…情…生死…”
這意念冰冷、威嚴,帶著不容置疑的規則之力,瞬間壓過了所有混亂的嘶鳴和詛咒。是常天威?還是鎖龍針蘊含的古老契約之力?銀鎖分辨不清,只覺得一股龐大的資訊流強行灌入腦海,關於血契的束縛,關於“三劫”的考驗,關於她與常天威這畸形共生體未來的唯一生路…
當銀鎖再次睜開眼,已是三天後的黃昏。夕陽的餘暉透過破窗欞,給冰冷的土屋鍍上一層黯淡的金色。她躺在自己冰冷的土炕上,身上蓋著破舊的棉被。
左臂的劇痛依舊清晰,冰冷堅硬的蛇鱗觸感透過薄被傳來。她艱難地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臉。指尖觸碰到的不再是光滑的面板,而是冰冷、細密、如同金屬般的鱗片。左眼的視野帶著一層幽綠的濾鏡。
她成了半人半蛇的怪物。
屋裡有熬煮草藥的苦澀氣味。趙大膀子佝僂著背,正小心翼翼地將一碗黑乎乎的藥汁吹涼,餵給炕另一頭已經甦醒、臉色依舊蒼白的鐵蛋。鐵蛋的左腿被木板固定著,纏著厚厚的布條。
聽到動靜,趙大膀子猛地回頭。看到銀鎖睜開的眼睛,他臉上瞬間掠過極度的恐懼,手一抖,藥碗差點打翻。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頭埋得低低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柳…柳姑娘…您…您醒了…鐵蛋…鐵蛋的腿…託您的福…保住了…”他不敢抬頭看銀鎖那覆蓋鱗片的半邊臉。
鐵蛋也怯生生地看著她,眼神裡充滿了孩童本能的畏懼,小聲說:“謝…謝謝柳姨…”
銀鎖沒說話,只是用那隻幽綠的蛇瞳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那目光冰冷刺骨,毫無人類情感。趙大膀子父子嚇得一哆嗦,噤若寒蟬。
她掙扎著坐起身,動作間牽動左臂傷口,劇痛讓她悶哼一聲。她掀開被子,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臂。黝黑的鎖龍針依舊深深釘在臂骨之中,只露出盤螭的尾端。周圍的蛇鱗漆黑如墨,邊緣鋒利。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冰冷、暴戾、充滿怨恨的意志,如同被囚禁的毒龍,在鱗片下的血肉中蟄伏、湧動,時刻試圖衝破鎖龍針的禁錮。而鎖龍針則散發出一種古老的、鎮壓之力,如同枷鎖,死死束縛著那股力量,卻也如同烙鐵,不斷灼燒著她的血肉和靈魂。
共生。囚徒。這就是她的命。
她下了炕,腳步有些虛浮。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冰冷的雪水,大口灌下。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卻澆不滅心頭那團冰冷的火焰。她看向水缸裡搖晃的倒影——
昏黃的光線下,半邊臉覆蓋著猙獰的黑鱗,一隻幽綠的豎瞳冰冷無情。另外半邊臉,蒼白憔悴,卻依舊是人類女子的輪廓。半人半妖,不倫不類。
“爹呢?”她嘶啞地問,聲音像是砂紙摩擦。
趙大膀子渾身一顫,頭埋得更低,帶著哭腔:“柳…柳大爺…您昏過去那天夜裡…就…就走了…走得…很安詳…”
銀鎖身體猛地一僵,僅剩的右眼瞳孔驟然收縮。她緩緩轉身,看向柳老歪躺過的土炕。那裡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床破舊的被褥。
走了?解脫了?
她走到炕邊,手指拂過冰冷的土炕。沒有悲傷的眼淚,只有一種更深沉的疲憊和冰冷的瞭然。爹用這條殘命,把她推上了這條與蛇共舞的不歸路。
“滾。”她背對著趙家父子,聲音冷得像冰。
趙大膀子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扶起鐵蛋,千恩萬謝地逃離了這間讓他噩夢連連的屋子。
門關上,隔絕了最後一絲天光。狹小的土屋裡,只剩下銀鎖一人,和她體內那個冰冷、怨毒的囚徒。
她走到牆角那面蒙塵的破銅鏡前。鏡中映出她如今的模樣,一半人,一半蛇,鎖龍針如同恥辱的烙印釘在手臂。幽綠的蛇瞳與人類的右眼對視著,充滿了冰冷的恨意與不甘的掙扎。
她抬起覆蓋著黑鱗的左手,指尖拂過冰冷的鱗片,拂過那根刺骨的鎖龍針。劇痛清晰地傳來。
“常天威,”她對著鏡中的蛇瞳,聲音嘶啞低沉,彷彿自言自語,又像是與體內的邪靈對話,“從今往後,你的仇,我的命,捆一塊了。”
鏡中,那隻幽綠的豎瞳,極其輕微地、冰冷地閃爍了一下。
自那日血契加身,柳銀鎖便成了靠山屯一個活著的禁忌。她依舊住在屯東頭那三間破敗的土坯房裡,依舊給人接骨,只是再沒人敢輕易登門。
她的左臂連同半邊身體,常年裹在寬大的舊衣下,但偶爾動作間,還是會露出漆黑鱗片的一角,或者那隻幽綠豎瞳掃過時帶來的刺骨寒意,足以讓最膽大的屯民脊背發涼。她沉默得像塊石頭,眼神裡沒了年輕姑娘的活氣,只剩下一種深潭般的沉寂,偶爾掠過一絲被強行壓制的痛苦和冰冷。
趙家父子再沒在她面前出現過,聽說趙大膀子變賣了山貨家當,帶著腿傷初愈的鐵蛋,遠遠地搬去了山外的鎮子。
日子在死寂中流淌。銀鎖每日除了照料自己那點薄田,便是研究各種草藥,試圖緩解鎖龍針帶來的、如同附骨之蛆般的劇痛和體內那兩股力量撕扯的煎熬。她收集蠍毒、蜈蚣幹、砒霜霜(微量)、雷擊木屑…甚至冒險去老林子裡尋找傳說中生於陰寒絕地的“鬼哭藤”。她將這些劇毒或至陽之物,以極其危險的比例混合煎熬,製成墨綠色的粘稠藥膏,厚厚地敷在鎖龍針周圍的黑鱗上。
藥膏敷上的瞬間,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皮肉上!劇痛讓銀鎖渾身痙攣,冷汗瞬間浸透衣衫!那黑鱗下的怨念彷彿被激怒,瘋狂地衝擊著鎖龍針的禁錮,帶來更深的撕裂感。她死死咬住嘴唇,直至嚐到血腥味,才勉強壓下那非人的痛嚎。這是飲鴆止渴,以毒攻毒,用更強烈的刺激來麻痺那無休止的折磨。
夜深人靜時,是她最難熬的時刻。體內屬於常天威的冰冷意志,如同蟄伏的毒蛇,總在子夜陰氣最盛時變得異常活躍。無數充滿血腥和怨毒的幻象衝擊著她的神智:剝皮的劇痛、鐵鉤穿透身體的冰冷、趙大膀子獰笑的臉、鐵蛋驚恐的眼神…還有常天威那滔天的恨意,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遍遍沖刷著她搖搖欲墜的意識防線。
“血…要血…”
“殺…殺光…”
“疼…好疼…”
怨毒的嘶鳴在她腦中迴響。銀鎖蜷縮在冰冷的土炕上,右手死死抓住左臂上的鎖龍針,指甲摳進盤螭紋飾的縫隙裡,試圖用肉體的疼痛來對抗精神的侵蝕。她一遍遍默唸著昏迷時烙印在腦海中的契約碎片:“化形…情…生死…三劫…過…方得解脫…”
化形劫,是第一關。她必須徹底掌控這半妖之軀,容納常天威的妖力而不迷失本心。
這一夜,體內妖力的躁動格外劇烈。銀鎖只覺得渾身血液如同沸騰的岩漿,左半邊身體的蛇鱗彷彿活了過來,每一片都在瘋狂地汲取著月光中的陰寒之氣,冰冷與灼熱在體內激烈交鋒!一股強烈的、原始的、屬於蛇類的嗜血本能,如同野火般在她心底燃燒起來!
餓!不是對食物的渴望,而是對活物精血的貪婪渴求!
她雙眼赤紅(右眼充血,左眼幽綠光芒大盛),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如同野獸般的嗬嗬聲。身體不受控制地衝出屋子,跌跌撞撞地撲向雞圈!僅存的理智在瘋狂吶喊阻止,但身體卻像被另一個靈魂操控!
雞圈裡一陣驚恐的撲騰和尖利鳴叫!她覆蓋著黑鱗的左手如同閃電般探入,精準地抓住一隻肥碩的老母雞!五指收緊!
“咔嚓!”雞頸骨瞬間斷裂!
溫熱的雞血噴濺在她臉上、手上!那腥甜的液體彷彿帶著魔力,瞬間點燃了她體內嗜血的慾望!她低頭,尖利的蛇牙不受控制地從唇邊呲出,狠狠咬在母雞的脖頸斷口處!
“咕咚…咕咚…”滾燙的鮮血湧入喉嚨,帶著濃烈的腥氣,卻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病態的滿足感!體內躁動的妖力似乎被這活物精血暫時安撫,如同飢餓的野獸得到了滿足。
“呃…呃…”銀鎖跪在冰冷的泥地裡,捧著那隻還在抽搐的母雞屍體,大口吞嚥著鮮血。溫熱的血順著她的下巴流淌,染紅了衣襟。冰冷的月光照在她半人半蛇的臉上,那隻幽綠的蛇瞳閃爍著滿足而妖異的光芒,而那隻屬於人類的右眼,卻充滿了無盡的痛苦、屈辱和絕望的淚水。
這就是化形劫。每一次妖力躁動,她都必須以活物精血為引,安撫體內的邪靈,維持這脆弱的平衡。每一次飲血,都是對“人”這個身份的踐踏和玷汙。
不知過了多久,體內的躁動終於緩緩平息。銀鎖如同虛脫般癱倒在冰冷的泥地上,身邊是母雞冰冷的屍體和尚未凝固的血泊。月光慘白,照著她臉上混合的鮮血和淚水。
她抬起顫抖的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看著自己沾染鮮血、覆蓋黑鱗的手指,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劇烈地乾嘔起來,卻甚麼也吐不出。只有冰冷的絕望,如同這冬夜的寒風,滲入骨髓。
情劫何時至?生死劫又在何方?這條與蛇共舞的路,遠比她想象的更加黑暗和血腥。
日子在化形劫的反覆折磨中艱難前行。銀鎖變得更加沉默陰鬱,身上那股非人的氣息也愈發濃重。靠山屯的人對她避如蛇蠍,只有些實在熬不過去、斷手斷腳又無錢去鎮上的窮苦人,才會在走投無路時,戰戰兢兢地敲響她那扇歪斜的木門。
銀鎖來者不拒。接骨時,她依舊專注、精準,只是動作間,那覆蓋著黑鱗的左手會不經意地觸碰傷處,帶來一股刺骨的寒意,讓傷者忍不住哆嗦。而那隻幽綠的蛇瞳掃過時,更是讓人如墜冰窟。但怪的是,凡經她手接好的骨頭,癒合得總是出奇地快,也極少留下後患,彷彿有一股陰冷的力量在強行催愈。只是傷者離開時,往往像逃命一般,再不敢回頭。
這年開春,山裡鬧起了“黃皮子搬倉”的邪乎事。好幾戶人家的糧倉半夜被掏空,地上只留下細小的爪印和濃烈的臊氣。屯裡人心惶惶,請了跳大神的來驅邪,折騰了幾天也不見消停。
一天深夜,銀鎖正忍著左臂鎖龍針的劇痛,在燈下研磨一劑新的止痛藥粉。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壓抑的拍門聲,伴隨著女人帶著哭腔的哀求:“柳…柳姑娘!開開門!求您救救孩子!”
是屯尾的孫寡婦。她懷裡抱著個四五歲的小男孩,孩子雙眼緊閉,小臉青紫,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身體間歇性地劇烈抽搐,嘴角溢位白沫。孩子脖子上,赫然印著幾個烏黑髮紫、如同被野獸啃咬過的牙印!傷口周圍的面板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脹、潰爛,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
“是…是黃皮子!”孫寡婦哭得撕心裂肺,“晚上起夜…看見個黃影子趴在孩子身上…我拿棍子打跑了…可孩子就成這樣了…屯裡都說…是黃大仙索命…沒救了…”
黃皮子的毒!而且是成了氣候的老黃皮子,毒中帶煞,陰損無比!
銀鎖的右眼瞳孔一縮。她看向孩子脖子上那不斷蔓延的烏紫和潰爛,又感受到體內常天威那冰冷意志對這陰毒煞氣的本能厭惡和一絲…貪婪?
“抱進來。”她聲音嘶啞,側身讓開。
孫寡婦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抱著孩子踉蹌進屋。銀鎖讓孩子平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她伸出右手,指尖沾了點傷口流出的黑血,湊到鼻尖聞了聞。一股濃烈的腥臊混合著陰寒的煞氣直衝腦門。
“按住他。”銀鎖對孫寡婦說,自己則轉身去翻找藥箱。
她取出一把鋒利的小銀刀,在油燈火焰上反覆灼燒。又拿出一個小瓷瓶,裡面是墨綠色、散發著刺鼻辛辣氣味的藥膏——正是她用來對抗鎖龍針痛楚的劇毒混合物。
就在她準備動手剜去孩子傷口腐肉時——
“嘶…好精純的陰煞…吞了它…”一個冰冷、貪婪、帶著誘惑的意念,如同毒蛇吐信,猛地在她腦海中響起!
是常天威!它對這黃皮子的陰毒煞氣產生了強烈的渴望!彷彿那是大補之物!
銀鎖的手猛地一頓!眼神瞬間變得冰冷銳利。她強行壓制住體內那股蠢蠢欲動的貪婪意念,低喝道:“閉嘴!”
她不再猶豫,右手銀刀快如閃電,精準地剜去孩子脖子上潰爛發黑的皮肉!動作又快又狠,儘量減輕孩子的痛苦。黑紫色的膿血湧出,腥臭撲鼻。孩子痛得渾身痙攣,卻被孫寡婦死死按住。
清理完腐肉,露出裡面發黑的肌肉和血管。銀鎖拿起那罐墨綠色的劇毒藥膏,用竹片挑起厚厚一層,就要往那深可見骨的傷口上塗抹!
“你瘋了?!”常天威的意念帶著暴怒在她腦中炸響,“用你的‘鎮魂膏’?這娃娃凡胎肉體,沾上一點就得化成一灘膿血!你想毒死他?!”
銀鎖的動作僵在半空,額角滲出冷汗。常天威說得沒錯。這藥膏毒性猛烈,常人沾之即死!
“那…那怎麼辦?”孫寡婦看著孩子脖子上的血洞,嚇得魂飛魄散。
銀鎖盯著那不斷滲出黑血的傷口,眼神劇烈掙扎。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傷口深處那陰毒的煞氣如同附骨之蛆,正瘋狂侵蝕著孩子的生機。尋常草藥根本無用!而體內常天威那股貪婪的意念越來越強,幾乎要衝破她的壓制!
“給我…”常天威的意念充滿了蠱惑,“讓本座吸了這陰煞!不僅能救這小崽子一命…對本座恢復…也大有裨益…”
銀鎖的右眼死死盯著孩子青紫的小臉和微弱的氣息。時間在流逝,每耽擱一秒,孩子離鬼門關就更近一步!
她猛地一咬牙,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右手閃電般探出,覆蓋著黑鱗的左手卻猛地按在了孩子脖子那猙獰的傷口之上!
“你幹甚麼?!”孫寡婦驚駭欲絕,以為銀鎖要下毒手!
就在黑鱗覆蓋的左手按上傷口的瞬間——
嗤——!
一股肉眼可見的、粘稠如墨的陰寒黑氣,猛地從孩子的傷口中被強行吸扯出來!如同活物般纏繞上銀鎖覆蓋黑鱗的手掌!那黑氣帶著濃烈的腥臊和怨毒,正是黃皮子留下的陰煞本源!
“呃!”銀鎖悶哼一聲,渾身劇震!左臂上的鎖龍針猛地爆發出刺骨的寒意!那被吸入體內的陰煞黑氣,如同滾燙的毒油遇到了冰冷的容器,瞬間在她左臂內瘋狂衝騰、沸騰!劇痛遠超敷藥時的灼燒感!彷彿有無數根冰冷的針在同時穿刺她的骨髓和神經!她半邊覆蓋蛇鱗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左眼的幽綠光芒大盛,甚至隱隱泛出一絲詭異的黃芒!一股更加濃烈、更加陰冷的非人氣息從她身上爆發出來!
孫寡婦被這股氣息衝得連退幾步,驚恐地看著銀鎖那半人半蛇的恐怖模樣和不斷顫抖的身體,嚇得癱軟在地。
銀鎖死死咬住牙關,嘴角溢位一縷鮮血。她強忍著左臂內兩股力量(常天威的妖力與黃皮子的陰煞)激烈衝突帶來的撕裂劇痛,右手依舊穩穩地拿著藥罐,用竹片挑起一層薄得幾乎透明的藥膏,極其小心地塗抹在孩子清理乾淨的傷口邊緣。
這一次,藥膏沒有引起劇烈的反應。那陰煞本源被吸走,傷口只剩下普通的毒傷。墨綠色的藥膏覆蓋上去,帶來一絲清涼,腫脹和潰爛的蔓延趨勢肉眼可見地減緩了。
孩子喉嚨裡的“嗬嗬”聲減弱,抽搐也停了下來,青紫的小臉恢復了一絲血色,呼吸漸漸平穩。
“好了…”銀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鬆開按在孩子脖子上的左手。那隻手微微顫抖著,掌心覆蓋的黑鱗上,幾縷尚未散盡的陰煞黑氣如同小蛇般鑽入鱗片縫隙,消失不見。
她踉蹌著退後兩步,扶住冰冷的土牆才勉強站穩。左臂內,黃皮子的陰煞正被常天威的妖力強行吞噬、煉化,如同冰火相激,帶來一波強過一波的劇痛。她臉色慘白如紙,汗水混合著嘴角的血跡滾落。
“謝…謝謝柳姑娘!謝謝柳大仙!”孫寡婦反應過來,撲到炕邊看著呼吸平穩的孩子,喜極而泣,對著銀鎖連連磕頭。
“滾…帶著孩子…滾…”銀鎖閉上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身體因劇痛而微微佝僂。
孫寡婦不敢多留,抱起孩子,千恩萬謝地逃出了屋子。
門關上,銀鎖再也支撐不住,順著牆壁滑坐在地。她蜷縮著身體,右手死死抓住左臂上的鎖龍針,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體內兩股力量的衝突達到頂點,如同兩條毒蛇在撕咬搏鬥!劇痛讓她眼前陣陣發黑,喉嚨裡發出壓抑的、痛苦的嗚咽。
“嗬…嗬…好…好精純的補品…”常天威冰冷而滿足的意念在她腦中響起,帶著一絲饜足的殘忍,“這情劫…本座…替你應了…滋味如何?”
銀鎖沒有回答,只是將頭深深埋進膝蓋,身體在冰冷的泥地上蜷縮成一團,無聲地顫抖著。淚水混合著冷汗,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救人,便要承受這非人的痛楚和體內邪靈的貪婪。這便是情劫?她救下那孩子,可誰又能來救她?
時間在痛苦中流逝。當體內的衝突終於緩緩平息,劇痛退去,只剩下沉重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冰冷時,窗外已透出濛濛天光。
銀鎖掙扎著站起身,走到那面破銅鏡前。鏡中的自己,依舊半人半蛇,左眼幽綠。但仔細看去,左臂覆蓋的黑鱗,顏色似乎更加幽深凝練,隱隱透出一絲暗金的光澤。而那隻蛇瞳深處,除了冰冷的怨毒,似乎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力量感。
常天威變強了。吞噬了黃皮子的陰煞,它被鎖龍針禁錮的力量,恢復了一絲。
銀鎖看著鏡中的變化,僅剩的右眼眼神複雜。她抬起覆蓋黑鱗的左手,指尖拂過冰涼的鱗片,拂過那根刺骨的鎖龍針。
三劫已過其二。化形劫,她以活物精血為飼,維持著半妖之軀的平衡。情劫,她以自身為容器,承受邪靈吞噬陰煞的反噬,救下孩童性命。只剩下最後,也是最兇險的——生死劫。
這劫,何時來?以何種方式?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與體內這怨毒蛇靈,終究只能活一個。
日子在死寂與等待中滑向深秋。靠山屯的山林被霜染得一片斑斕,空氣裡飄蕩著枯葉腐爛和泥土的冷香。
銀鎖體內的常天威,自吞噬了黃皮子的陰煞後,變得愈發躁動不安。鎖龍針帶來的劇痛發作得越來越頻繁,強度也與日俱增。那冰冷的蛇靈意志如同被囚禁太久、瀕臨瘋狂的兇獸,時刻衝擊著禁錮,傳遞著嗜血的渴望和對自由的極端怨念。
“放本座出去…撕碎…撕碎一切…”
“疼…鎖龍針…該死的鎖鏈…”
“趙家…趙家的血脈…還沒絕…”
這些充滿怨毒和殺戮的意念,日夜不停地折磨著銀鎖的神智。她不得不加大“鎮魂膏”的劑量和毒性,將那些混合了劇毒的藥膏厚厚地敷在鎖龍針周圍。每一次敷藥,都如同在烈火中煎熬,劇烈的灼痛讓她渾身痙攣,幾乎昏厥,卻也換來片刻虛假的安寧。
這夜,朔風怒號,卷著枯葉和沙礫,狠狠抽打著柳家破敗的窗欞,發出嗚嗚的怪響,如同百鬼夜哭。烏雲低垂,沉甸甸地壓在靠山屯上空,不見星月,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墨黑。
銀鎖蜷縮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上裹著破舊的棉被,依舊凍得瑟瑟發抖。左臂鎖龍針處傳來一陣緊似一陣的、如同被無數冰錐反覆穿刺的劇痛。她咬緊牙關,身體因強忍痛楚而微微顫抖。
突然!
“轟咔——!!!”
一道慘白扭曲、撕裂蒼穹的恐怖閃電,毫無徵兆地劈開濃墨般的黑夜!瞬間將整個靠山屯映照得一片死白!刺目的電光穿透破窗,將銀鎖驚駭的臉映得纖毫畢現!
緊接著——
轟隆隆隆——!!!
一聲震耳欲聾、彷彿就在屋頂炸開的狂暴驚雷,裹挾著毀天滅地的煌煌天威,狠狠砸落!整個大地都在瘋狂顫抖!土屋的房梁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簌簌落下灰塵!
雷劫!而且是衝著柳家來的!
銀鎖的心瞬間沉到谷底!她猛地坐起!生死劫!來了!
幾乎在雷聲炸響的同一瞬間——
“嗷——!!!”
一聲充滿了極致痛苦、怨毒和不甘的恐怖嘶鳴,如同洪荒巨獸的咆哮,猛地從銀鎖體內爆發出來!不是透過耳朵,而是直接在她靈魂深處炸響!
是常天威!鎖龍針在雷劫天威的刺激下,封印之力驟然加強!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它的本源靈體上!同時,那煌煌天雷,對妖邪之物有著天然的剋制和毀滅之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瞬間鎖定了它這個被囚禁的怨靈!
內外交攻!劇痛讓常天威徹底瘋狂!
銀鎖只覺得左半邊身體瞬間失去了知覺!一股冰冷、狂暴、充滿了毀滅氣息的恐怖力量,如同被壓抑萬年的火山,猛地從鎖龍針釘入處爆發出來!順著她的經脈骨骼,瘋狂地衝擊、撕扯著她的身體!
“呃啊——!”銀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扭曲、痙攣!覆蓋左半身的黑鱗瞬間變得滾燙,如同燒紅的烙鐵,又瞬間變得冰冷刺骨!她的左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變形!面板下的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彷彿隨時要撐破皮肉,化作巨大的蛇軀!
那隻幽綠的蛇瞳爆射出刺目的血光!充滿了瘋狂和毀滅一切的慾望!
“鎖龍針!該死的鎖龍針!給本座破——!”常天威的意念在她腦中瘋狂咆哮!它集中了所有被雷劫激發的怨念和妖力,化作一股無堅不摧的洪流,狠狠撞向那根深深釘在銀鎖臂骨中的黝黑長針!
嗡——!
鎖龍針劇烈地嗡鳴震顫起來!針身上盤繞的螭龍紋飾爆發出刺目的金光!一股古老、威嚴、堂皇正氣的封印之力死死抵住常天威的衝擊!兩股力量在銀鎖左臂內激烈交鋒、碰撞!如同兩股鋼鐵洪流在狹窄的河道里瘋狂對撞!
咔嚓!
一聲細微卻清晰的碎裂聲傳來!銀鎖的左臂臂骨,在鎖龍針與常天威妖力的瘋狂撕扯下,竟生生裂開了一道縫隙!難以形容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她眼前一黑,一口鮮血狂噴而出!
“撐住!你這螻蟻!給本座撐住!”常天威的意念帶著一絲驚恐的瘋狂,“雷劫落下…你我…都得灰飛煙滅!放開禁錮!讓本座出去!本座自有辦法抵擋天雷!”
出去?放這怨毒滔天的蛇靈出去?靠山屯頃刻間就會變成人間地獄!
銀鎖的右眼因劇痛而佈滿血絲,眼神卻在極致的痛苦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清明!她死死咬住嘴唇,鮮血淋漓,用盡全身的力氣和意志,非但沒有放鬆對鎖龍針的壓制,反而將殘存的所有精神,如同鐵箍般死死地纏繞在鎖龍針上!她要加固這囚籠!哪怕同歸於盡!
“蠢貨!你想死嗎?!快放開!”常天威又驚又怒,衝擊的力量更加狂暴!
銀鎖的身體如同狂風暴雨中的小船,隨時可能被撕碎。她右手指甲深深摳進土炕,指節斷裂也渾然不覺。意識在劇痛和兩股力量的撕扯中搖搖欲墜。
就在這時,屋外夜空中,雷雲翻滾,電蛇狂舞!第二道更加粗壯、更加狂暴、帶著焚盡一切妖邪氣息的紫色雷霆,如同天神的審判之矛,撕裂厚重的雲層,帶著毀滅一切的刺目光芒和震耳欲聾的轟鳴,精準無比地朝著柳家這三間破敗的土坯房,狠狠劈落!
死亡的氣息,瞬間籠罩!
千鈞一髮之際!
被劇痛和瘋狂淹沒的銀鎖,右眼瞳孔深處,猛地爆發出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她不再試圖壓制常天威,反而用盡最後一絲意志,做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舉動!
她猛地抬起那隻覆蓋著滾燙黑鱗、正在妖化膨脹的左手,五指箕張,不是抵擋,而是迎向屋頂!迎向那道即將劈落的滅世紫雷!同時,她僅存的人類意識,對著體內瘋狂衝擊的常天威,發出了最後的、如同泣血的嘶吼:
“常天威!你的仇!我的命!都在這裡了!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扛!!!”
這聲嘶吼,如同最後的契約,帶著柳家血脈的羈絆和銀鎖破釜沉舟的意志,狠狠撞入常天威狂暴的靈識核心!
瘋狂衝擊鎖龍針的常天威,意念猛地一滯!
就在這一滯的瞬間——
轟——!!!
那道水桶粗細、毀滅性的紫色天雷,如同咆哮的雷龍,狠狠劈穿了柳家那脆弱不堪的茅草屋頂!刺目的紫光瞬間吞噬了整個狹小的土屋!狂暴的雷霆之力帶著淨化一切邪祟的煌煌天威,狠狠轟在了銀鎖那隻高高舉起的、覆蓋著黑鱗、妖氣沖天的左手之上!
“嗷——!!!”
一聲比之前更加淒厲、更加痛苦、混合著蛇嘶與龍吟的恐怖嚎叫,從銀鎖口中和靈魂深處同時爆發!她的身體瞬間被刺目的紫色雷光吞沒!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雷光中,銀鎖的左手如同被投入煉獄熔爐!覆蓋其上的黑鱗在紫電中寸寸崩裂、焦黑、化為飛灰!皮肉在恐怖的高溫下瞬間碳化、剝落,露出底下同樣被雷火灼燒得滋滋作響的森森臂骨!鎖龍針深深釘在臂骨上,在雷霆的轟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針身上盤繞的螭龍紋飾金光暴漲到極致,隨即又寸寸黯淡下去!
一股難以形容的、彷彿靈魂被寸寸撕裂、又被雷霆反覆煅燒的極致痛苦,瞬間淹沒了銀鎖!她連慘叫都發不出,意識如同狂風中的燭火,瞬間被無邊的痛苦和刺目的紫光撕扯得支離破碎!
而藏身於她體內的常天威,更是首當其衝!那煌煌天雷之力,至剛至陽,正是它這等陰邪怨靈的絕對剋星!恐怖的雷霆順著銀鎖的手臂,如同決堤的洪水,狠狠衝入它的本源靈體!
“吼——!!!”
常天威的意念發出絕望而不甘的咆哮!它那凝練的暗金蛇靈虛影在雷光中瘋狂扭曲、掙扎!怨念被淨化、妖力被擊散、靈體在雷霆的灼燒下如同冰雪消融!它感受到了真正的、魂飛魄散的死亡威脅!
生死關頭!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血契!柳家血脈!護我靈樞!”常天威的意念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恐和一絲孤注一擲的瘋狂,不再衝擊鎖龍針,反而將殘存的、最核心的一點本命妖靈,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死死地縮回銀鎖臂骨上那根鎖龍針釘入的靈竅核心!並瘋狂地引動血契之力,將柳銀鎖這具飽經摧殘的肉身,當成了抵禦天雷的最後一道屏障!
轟隆隆——!!!
雷霆之力在銀鎖體內肆虐!她的身體成了常天威與天雷交鋒的戰場!經脈在雷火中寸寸斷裂!骨骼發出瀕臨粉碎的哀鳴!五臟六腑如同被巨錘反覆捶打!半邊的蛇鱗在雷光中片片剝落焦黑,露出底下被灼燒得皮開肉綻、甚至碳化的恐怖傷口!
劇痛!難以想象的劇痛!超越了人類承受的極限!
銀鎖的身體在雷光中劇烈地抽搐、扭曲,如同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她的意識早已模糊,只剩下一點頑強的、屬於“柳銀鎖”的本能,在無邊的痛苦中死死堅守著最後一絲清明——撐住!撐過去!
雷光持續了彷彿一個世紀般漫長。
當最後一絲紫色電蛇不甘地消散在空氣中時,柳家的土屋已是一片狼藉。屋頂被徹底掀開一個大洞,焦黑的茅草還在冒著青煙。牆壁倒塌了大半,露出裡面被雷火燎得漆黑的土坯。刺鼻的焦糊味和臭氧味瀰漫在寒冷的夜風中。
廢墟中央,一片焦黑的土炕殘骸上,俯臥著一個幾乎不成人形的身影。
是柳銀鎖。
她身上的衣物早已在雷火中化為飛灰,整個後背和左半邊身體一片焦黑碳化,皮肉翻卷,露出底下同樣焦黑的骨頭,散發著刺鼻的焦糊味。左臂自肩部以下,連同那根鎖龍針,徹底消失不見,只剩下一個血肉模糊、邊緣焦黑的斷口。她的頭髮焦枯蜷曲,臉上覆蓋的黑鱗早已剝落殆盡,露出底下同樣被嚴重灼傷、皮開肉綻的面板。那隻幽綠的蛇瞳緊閉著,眼瞼焦黑。
只有微微起伏的、極其微弱的胸口,證明她還吊著一口氣。
冷冽的山風捲著灰燼,穿過破屋的殘骸。廢墟中死一般的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永恆。俯臥在焦土中的銀鎖,那焦黑殘破的身體,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緊接著,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發生了!
她那焦黑碳化的背部傷口邊緣,那些被雷火燒灼得如同焦炭的皮肉,竟開始極其緩慢地蠕動、剝離!如同蛇類蛻皮一般!焦黑的死皮下,一點點露出底下新生的、粉紅色的、極其嬌嫩的皮肉!這新生的過程伴隨著難以想象的痛苦,讓昏迷中的銀鎖發出無意識的、如同幼獸般的痛苦呻吟。
更奇異的是,在她左肩那血肉模糊的斷口處,並非只有新生的血肉。一點極其微弱、卻異常堅韌的暗金色光芒,如同黑暗中頑強燃燒的星火,正從斷口的骨髓深處緩緩滲出、凝聚!那光芒帶著一絲微弱的、屬於常天威的冰冷氣息,卻又無比純淨,彷彿被天雷淬去了所有的怨毒和雜質,只剩下最本源的一點生機。這縷暗金光芒如同活物,與新生的血肉筋絡緩緩交織、融合,竟在斷口處,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重塑著骨骼的雛形!
新生的痛苦與重塑的麻癢交織,讓銀鎖在昏迷與半醒間沉浮。她感覺自己像被投入了無間煉獄,承受著永無止境的酷刑。不知熬了多久,當第一縷慘白的晨光艱難地穿透破屋的殘骸,落在她身上時,那蛻皮般的痛苦才漸漸平息。
她艱難地睜開唯一完好的右眼。
眼前的世界模糊而搖晃。她掙扎著,用僅存的右手撐起身體,低頭看向自己。
左半邊身體依舊佈滿了猙獰的灼傷疤痕,如同醜陋的烙印,但那些焦黑碳化的部分已經消失,新生的面板粉嫩脆弱,覆蓋著大片大片暗沉如墨、卻不再猙獰、反而透著一絲奇異光澤的蛇鱗——那是被天雷淬鍊後,與她的血肉徹底融合的印記。左肩的斷臂處,傷口已經癒合,不再流血,斷骨處被一層堅韌的、如同暗金色角質般的新生骨骼包裹,一直延伸到手肘,形成一條覆蓋著細密暗金鱗片、末端尖銳如爪的…殘臂。
鎖龍針消失了。連同那根釘入臂骨的針,一起在雷劫中化為烏有。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那股冰冷、暴戾、充滿怨毒的意志,也一同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彷彿與這片山林大地融為一體的蒼涼感,以及左半身那洶湧澎湃、卻不再狂暴、反而如臂使指的…妖力。
她抬起那覆蓋著暗金細鱗的殘臂。心念微動,殘臂末端的銳爪竟如同活物般輕輕開合,一股冰冷而精純的力量在爪尖縈繞。
常天威死了?還是…以另一種方式,與她徹底融合了?
銀鎖茫然地環顧四周。焦黑的廢墟,倒塌的土牆,冰冷的晨風灌進來。爹的土炕早已化為齏粉。靠山屯…再也沒有柳家了。
她掙扎著站起,新身脆弱的面板被寒風一激,帶來刺骨的疼痛。她踉蹌著走到倒塌的院牆邊,從一堆灰燼裡扒拉出一件燒焦了大半、卻勉強能蔽體的破布,胡亂裹在身上。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承載了她所有痛苦、掙扎與蛻變的廢墟,眼神空洞,再無波瀾。
轉身,赤著腳,踩過冰冷的焦土和瓦礫,一步,一步,走向屋後那片被霜染得一片火紅的莽莽山林。殘存的暗金左爪無意識地劃過一根焦黑的斷木,木屑紛飛,留下三道深如刀刻的爪痕。
身影漸漸融入層林盡染的秋色深處,如同投入了山林本身。
自那年後,靠山屯後山深處,偶爾會有進山採藥或伐木的漢子,在雲霧繚繞的深澗旁,或是月明星稀的老林子裡,瞥見一道快如鬼魅的影子。看不清面目,只隱約見得那人似乎缺了條胳膊,斷臂處覆蓋著暗金色的東西,在月光下幽幽一閃。
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說,曾在山洪暴發、滾石塌方的險地,見過那道影子如同鬼魅般掠過,單手拎起被泥石流困住的採藥人,甩上安全的高坡,轉眼便消失無蹤。被救的人往往嚇得魂飛魄散,事後只記得一道冰冷的視線掃過,帶著非人的威嚴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蒼涼。
靠山屯的人都說,那是柳家姑娘化成了山裡的精靈,守著這片老林子。也有人說,她是跟當年劈死老槐樹黃大仙的雷劫一樣,成了氣候的“地仙”,半人半蛇,半仙半妖。
無人知曉,在遠離塵囂的深山幽谷深處,一汪千年寒潭邊,多了一座簡陋的石屋。
石屋依著陡峭的山壁而建,推開粗糙的木窗,便能看見飛瀑如練,注入深不見底的寒潭,激起終年不散的冰冷水霧。潭邊怪石嶙峋,生著些不畏寒的苔蘚和幾株虯勁的老松。
銀鎖便住在這裡。
她的面容依舊年輕,眼神卻沉澱了百歲老人般的滄桑與沉寂。左半邊身體覆蓋著暗金色的細密鱗片,如同天生的甲冑,一直延伸到脖頸,在臉頰邊緣形成奇異的紋路。左臂自肘部以下,是那條覆蓋著暗金鱗片、末端銳利如爪的殘肢。
寒潭冰冷刺骨,卻奇異地能緩解她體內那股被雷火淬鍊後、依舊帶著蛇類陰寒的妖力帶來的燥意。她常在月圓之夜躍入寒潭,任憑冰冷的潭水包裹全身。暗金色的鱗片在水中閃爍著幽光,殘臂劃過水流,無聲而迅捷。
偶爾,會有受傷的野獸循著某種本能來到石屋附近。斷了腿的孤狼,被獸夾夾穿爪子的狐狸,或是翅膀折斷的山鷹。銀鎖會默默為它們處理傷口,接續斷骨。她不再需要凡俗的藥物,指尖縈繞的冰冷妖力,便是最好的催愈良方。野獸們似乎能感受到她身上那非人卻並無惡意的氣息,治療時異常溫順,痊癒後往往會在石屋附近徘徊幾日,留下些山珍野味,才悄然離去。
日子像寒潭的水,冰冷而平靜地流淌。
直到一個暴雨傾盆的夏夜。
雷聲滾滾,電蛇撕裂墨黑的天幕。狂風捲著豆大的雨點,抽打著石屋的窗欞。銀鎖正在屋內打坐調息,梳理著體內那如臂使指卻又浩如煙海的妖力。
突然,她覆蓋著暗金鱗片的左耳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一種奇異的、被窺視的感覺,如同冰冷的蛇信,舔舐過她的感知。不是山中野獸,也不是迷路的凡人。那氣息…帶著一絲熟悉的陰冷和怨毒!
她猛地睜開雙眼!僅存的右眼瞳孔收縮,冰冷的視線穿透雨幕,射向寒潭對岸那片被狂風暴雨蹂躪的密林!
幽暗的林間,兩點極其微弱、閃爍著怨毒黃芒的光點,如同鬼火般亮起!死死地釘在石屋的方向!
是它!當年那隻在靠山屯作祟、被她吸走陰煞本源的老黃皮子!它竟然沒死!還循著氣息找來了!
銀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冰冷的雨水被風捲入,打在她覆蓋著暗金鱗片的半邊臉上。她看著對岸林間那兩點充滿仇恨的黃芒,眼神無波無瀾,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她抬起那覆蓋著暗金細鱗的殘臂,銳利的爪尖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寒芒。心念微動,爪尖縈繞的冰冷妖力瞬間凝實,周圍的空氣溫度驟降,連飛濺的雨滴都在爪尖附近凝結成細小的冰晶!
對岸林間的黃芒似乎感受到了這股不加掩飾的威壓,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隨即悄無聲息地隱沒在更深的黑暗風雨之中,消失不見。
銀鎖收回目光,指尖縈繞的冰寒妖力緩緩散去。她轉身,不再理會窗外肆虐的狂風暴雨,走到石屋角落。
那裡,靜靜躺著一個落滿灰塵的舊木箱。她開啟箱蓋,裡面是幾件褪色發脆的神袍碎片,斷裂的獸骨腰鈴,還有一面蒙塵的薩滿鼓。最底下,壓著一小塊洗得發白、肩頭位置帶著幾道深深爪痕的破布。
她拿起那塊破布,指尖拂過粗糙的布料和那幾道爪痕。冰冷的豎瞳深處,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深潭微瀾的波動。
窗外,雷聲漸漸遠去,雨勢稍歇。寒潭的水面在殘餘的電光映照下,泛著幽暗冰冷的微光。
石屋內,一片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