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黃時雨,淅淅瀝瀝下了足有半月,將江南洇成一幅溼透的、洇著淡青的水墨。姑蘇城外楓橋鎮,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發亮,倒映著兩旁低矮粉牆與黑瓦的簷角,滴滴答答的水珠串成簾,掛在簷下。空氣裡瀰漫著水腥氣、苔蘚的清苦,還有牆角梔子將敗未敗時奮力擠出的一縷殘香。
沈青崖鄰居的小院,便在鎮東頭一條窄巷深處。院牆高聳,爬滿了經年累月的薜荔藤,雨水洗過,那深碧的葉子便油亮得發黑。推開吱呀作響的斑駁木門,小小一方天井,青磚縫裡鑽出細密的茸茸綠意。牆角一株老梅,花期早過,虯枝鐵幹在雨中默立,倒顯出幾分清癯的筋骨。三間小屋,東首那間便是他的書房兼臥房。
他本是金陵書香門第的旁支子弟,家道中落後輾轉流寓至此,靠替人抄寫經卷、謄錄賬目,偶爾畫幾筆扇面換些微薄銀錢度日。性子本就孤高畫質冷,家變後更添沉鬱,愈發不喜喧鬧,只與這滿屋的書卷、一方舊硯、幾管禿筆為伴。雨聲成了天地間唯一的聲響,隔絕了塵囂,也加深了他心底那層揮之不去的孤寂。案頭一盞油燈如豆,映著他蒼白清瘦的側臉,他正凝神臨摹一幅前朝古畫的區域性,畫上寒山瘦水,孤亭危立,筆墨間盡是荒疏之氣。
夜漸深沉,雨勢未歇。沈青崖擱下筆,揉了揉酸澀的眉心,正欲吹燈就寢。忽聞一陣極細碎、極清越的聲響,穿過了層層疊疊的雨幕,絲絲縷縷地透窗而入。不是雨打芭蕉,亦非風吹簷鈴。那聲音玲瓏剔透,泠泠然如碎玉相擊,又似冰泉初融滑過石隙,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不高,卻清晰無比地叩擊在人的心絃上。
他心中微動,疑是錯覺。凝神再聽,那聲音又起,清越婉轉,如珠玉落盤,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竟將窗外連綿的雨聲都壓下去幾分。沈青崖自幼習琴,於音律一道頗有天分,此刻聽得分明,這絕非人間凡響。他起身,輕輕推開糊著桑皮紙的支摘窗。
夜雨如織,小院浸在沉沉墨色裡。院中那株老梅樹下,不知何時,竟立著一位素衣女子。
簷下燈籠昏黃的光暈,穿過雨絲,朦朦朧朧地籠罩著她。她身量窈窕,穿著一襲如雲似霧的素白羅衣,寬大的袖口與裙襬在潮溼的夜風裡微微拂動,恍若水波盪漾。一頭烏黑的長髮並未綰髻,只用一根素銀簪鬆鬆挽住大半,幾縷青絲垂落頰邊,更襯得那露出的半截脖頸瑩白如玉。她撐著一柄同樣素白的油紙傘,傘面繪著幾枝疏淡的墨梅,雨水順著傘骨滑落,在她周身形成一圈細密晶瑩的水簾。
最令人心折的是她的姿態。她微微側身對著書房的方向,螓首低垂,似在專注地聆聽著甚麼。雨傘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個線條優美、宛若玉琢的下頜,和一雙輕按在傘柄上的素手。那手指纖長秀美,指尖在昏光下泛著柔和的珠光。
那清越的樂音,似乎正是從她所立之處,隨著她傘沿滴落的水珠一同墜入這潮溼的夜色裡。
沈青崖屏住了呼吸,一時竟看得痴了。他見過姑蘇河畔的採蓮女,見過寒山寺裡拜佛的閨秀,卻從未見過這般氣質。她不像站在雨中,倒像整個江南的煙水都化作了她的背景,而她自身,便是從那最清冷、最幽遠的古畫裡走出的精靈,帶著一身月光也似的孤潔。
他心頭猛地一跳,那女子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注視。撐著傘的身影微微一動,竟如同受驚的小鹿,倏然轉身,素白的裙裾在溼漉漉的青磚地上旋開一個無聲的漣漪,便要向院門退去。動作輕盈迅捷,不帶一絲煙火氣。
“姑娘留步!”沈青崖脫口而出,聲音在寂靜的雨夜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他自己也未察覺的急切。他並非孟浪之人,只是那身影太過飄忽,那樂音太過神秘,他生怕這驚鴻一瞥就此消散於雨幕,如同一個易碎的幻夢。
那素白的身影果然頓住了。她停在梅樹虯曲的枝幹旁,離院門尚有幾步之遙。她並未完全轉過身來,只是微微側首。油紙傘依舊低垂,遮住了容顏,但沈青崖能感覺到,一道清冽如秋水的目光,透過迷濛的雨絲,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並無驚惶,只有幾分被打擾的疏離和淡淡的探究。
“夜雨寒涼,姑娘何以獨自在此?”沈青崖定了定神,隔著雨簾,聲音放得溫和。他指了指自己書房的門,“若不嫌棄寒舍鄙陋,可移步簷下暫避。”
女子沉默了片刻。雨聲淅瀝,更襯得這沉默有些微妙。沈青崖的心懸著,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窗欞上冰涼的木頭。
終於,她有了動作。不是言語,而是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傘沿隨之晃動了一下。隨即,她抬起那隻未撐傘的左手,纖細白皙的食指伸出,並非指向沈青崖,也非指向院門,而是指向了書房窗內——那盞如豆的燈火旁,他方才擱下的畫筆,以及攤開在案頭、墨跡未乾的仿古山水。
沈青崖微微一怔,順著她的指尖望去,又疑惑地看向她。那女子卻不再有任何表示,只是撐著傘,靜靜地佇立在老梅樹下,素衣白傘,與虯枝鐵乾的梅樹、淋漓的雨幕構成一幅絕美的剪影。彷彿她此來,只為遠遠地看一眼那案頭的筆墨,只為聽一聽這雨夜書齋的寂靜。
一種奇特的默契在沉默的雨夜中悄然滋生。沈青崖不再多言,亦不再邀請,只是靜靜地站在窗內,隔著支摘窗的縫隙,望著院中那抹孤清的身影。簷下的燈火將他修長的影子投在窗紙上,而院中的女子,則在朦朧的光暈裡,化作一個素白而遙遠的謎。
雨聲似乎成了背景,時間也彷彿凝滯。不知過了多久,那女子撐著傘,緩緩地、無聲無息地向後退去,身影一點點融入院門外的沉沉黑暗之中,如同水墨在宣紙上暈染開去,最終只留下一片溼漉漉的空茫和那若有若無、彷彿還縈繞在耳畔的清越餘韻。
沈青崖在窗前佇立良久,直到夜風裹挾著更深的寒意襲來,他才恍然驚覺。關窗,回身,案上燈火搖曳,映著那幅未完成的畫。畫中山水依舊荒寒,可他的心頭,卻因這雨夜不期而遇的一瞥,悄然落進了一粒清亮的種子,一種從未有過的、難以名狀的悸動在寂靜中瀰漫開來。
翌日,雨仍未停,只是由前幾日的滂沱轉作了纏綿的牛毛細雨。沈青崖心中記掛著昨夜那謎一般的女子,午後便撐著傘出了門。他沿著溼滑的青石板路,向巷子深處更幽靜處走去,想看看能否尋到些蛛絲馬跡。
巷子盡頭,拐角處,果然有一戶人家。門庭不大,卻十分整潔。烏漆木門緊閉,門楣上懸著一塊小小的、顏色已顯陳舊的木匾,上書兩個娟秀的小字——“寄廬”。門旁粉牆根下,生著一叢茂盛的翠竹,竹葉經雨洗刷,青翠欲滴。牆內探出幾枝開得正盛的梔子花,雪白肥厚的花瓣綴滿水珠,散發出濃郁得化不開的甜香,幾乎蓋過了雨中的清苦氣息。
這便是了。沈青崖在幾步外停下腳步。這“寄廬”二字透著一種過客般的疏離與隱逸,與昨夜那素衣女子的氣質隱隱相合。他徘徊片刻,終究覺得貿然叩門太過唐突,正欲離去,那扇烏漆木門卻“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了一道縫隙。
一個身著半舊藕荷色衫子、丫鬟打扮的少女探出頭來。她約莫十四五歲年紀,梳著雙丫髻,面容清秀,眼神靈動,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少女的目光落在沈青崖身上,帶著一絲好奇的打量。
“這位公子,可是有事?”少女的聲音清脆,像簷下滴落的水珠。
沈青崖連忙拱手,略顯侷促:“冒昧打擾。在下沈青崖,就鄰居在前巷。昨夜雨急,隱約見有位白衣姑娘在敝處附近…不知可是府上之人?夜雨寒涼,怕姑娘受寒,特來問問。”他斟酌著詞句,只道是關心鄰里。
少女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抿嘴一笑,笑容裡帶著幾分天真爛漫:“哦!公子說的定是我家四小姐了!”她語速輕快,“小姐昨夜是出去了片刻,回來時裙角沾了些溼氣,倒也無礙。勞公子掛心啦!”她說著,目光越過沈青崖,落在他身後溼漉漉的巷子,又補充道:“我家小姐說了,這雨怕還要下些日子,公子若得閒,聽雨也好,讀書作畫也罷,夜半若再聞清音,不必驚疑,那是風過簷鈴,或是雨滴空階罷了。”
“四小姐?”沈青崖心中一動,“風過簷鈴,雨滴空階…”昨夜那清越之音,絕非尋常風雨聲可比。他按下心緒,溫言道:“如此便好。不知府上如何稱呼?鄰里之間,日後也好走動。”
少女脆生生答道:“我家小姐姓胡,姓四,我們都喚她四姐。”她頓了頓,又笑道:“公子喚我阿繡就好。小姐還說,公子院中那株老梅,虯枝如鐵,頗有古意,待到冬日飛雪,紅梅映雪,定是絕景。她…很是喜歡。”
阿繡說完,對著沈青崖福了一福,也不等他再問,便道:“公子若無他事,阿繡先告退了,小姐還等著我研墨呢。”說罷,那烏漆木門又輕輕合攏,只留下門楣上“寄廬”二字,在細雨微茫中透著靜謐。
胡四姐。沈青崖默唸著這個名字,心中那抹素白的身影愈發清晰。原來她注意到了院中的老梅。一股微妙的暖流悄然淌過心間,驅散了雨天的溼冷。他撐著傘,慢慢踱回自己的小院。推開院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株沉默的老梅上。經年的枝幹盤曲遒勁,深褐色的樹皮皴裂如鱗,雨水順著溝壑蜿蜒流下。他想象著冬日雪壓枝頭、紅梅怒放的景象,想象著那位胡四姐立於雪中賞梅的模樣,清冷中必添幾分豔色。
此後數日,沈青崖的生活似乎並無不同。白日裡依舊伏案抄經、作畫,換取微薄的米糧。窗外的雨時疏時密,敲打著屋簷與院中的青磚。然而每當夜幕降臨,萬籟俱寂,只餘雨聲潺潺之時,他的心神便不由自主地懸起,悄然期待著。
那清越的樂音果然又來了。總是在夜深人靜、雨聲最盛的時分,如同約定好的一般,泠泠然穿透雨幕,飄入他的窗欞。有時如珠玉跳躍,活潑輕快;有時如幽澗低語,纏綿悱惻;有時又似松風過壑,帶著幾分清冷的禪意。每次響起,或長或短,總是在沈青崖聽得入神、心絃與之共振之際,又悄然隱去,只留下嫋嫋餘韻在雨夜中盤旋,牽動著無邊的遐思。
沈青崖不再推窗窺視。他深知那位胡四姐性喜清靜,不喜打擾。他只是靜靜地坐在窗內,案頭燈火如豆,映著他專注聆聽的側影。他將那無形的天籟,用心細細描摹,融入筆端。鋪開素白的宣紙,研好松煙墨,筆鋒飽蘸墨汁,懸腕凝神。
筆下流淌出的,不再是往日刻意模仿的古意荒寒。墨色在紙上暈開,先是濃淡相宜的遠山輪廓,雲霧繚繞,山勢空濛。接著是近景,一株老梅的虯枝鐵幹,以焦墨渴筆寫出,蒼勁有力。梅樹下,並未勾勒具體人形,只以極淡極潤的水墨,暈染出一個朦朧綽約的素衣身影。那身影似倚樹而立,又似臨風欲飛,衣袂飄舉處,墨色化開,彷彿融入了漫天的雨絲。整幅畫意境空靈,留白處尤多,卻彷彿有無聲的清音在紙面流淌。沈青崖題上畫名——《聽霖小影》。霖,甘霖,亦暗含了那夜夜相伴的雨聲。
他畫得忘我,渾然不覺時光流逝。直到畫畢,擱下筆,窗外天色已透出蟹殼青,雨聲漸歇。他對著畫中那朦朧的身影,怔忡良久。
這夜,那清越的樂音再次如期而至。沈青崖聽著窗外玲瓏剔透的聲響,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他走到靠牆放置的那張落滿灰塵的琴案前。案上是一張桐木古琴,琴身黯啞,絲絃鬆弛,正是他母親留下的遺物“幽泉”。自從家道中落,心境蕭索,他已許久未曾撫弄。
他小心地拂去琴身灰塵,取來軟布,蘸了清水,細細擦拭。琴身溫潤的木質紋理漸漸顯露出來。他又尋來絲絃,屏息凝神,一根根重新調校。指尖撥動,久違的琴音起初乾澀喑啞,不成曲調,但隨著他耐心的調整,琴絃漸漸繃緊,音色也由暗啞轉為清越。
當最後一個音柱調整妥當,沈青崖淨手焚香,在琴案前端坐。窗外,胡四姐的清音仍在流淌,如月光下的溪流。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水汽的清冽空氣,指尖輕懸於七弦之上。片刻,他循著窗外那無形的韻律,指尖落下。
“錚——”
一個清亮的散音響起,帶著些許試探的意味,小心翼翼地融入了窗外那冷冽不絕的樂音之中。
窗外那連綿的清音似乎微微一頓,如同溪流遇到了小石,激起一個微小的漣漪。隨即,樂音並未斷絕,反而變得更加清晰靈動,彷彿在回應他的加入。沈青崖心中一喜,指尖再不遲疑,循著心中所感,撥、挑、勾、剔,琴音汩汩流出。他彈的並非甚麼名曲,只是即興的應和,如同對著一個無形的知音低語。
窗外的清音時而引領,時而相隨,時而纏繞。兩種聲音,一內一外,一實一虛,在寂靜的雨夜中交織、纏繞、共鳴。沈青崖的琴技雖非絕頂,但此刻心無旁騖,全憑一腔真摯心意與窗外之音相和,竟也彈得圓融流暢,情韻盎然。琴聲時而如雨打芭蕉,清脆跳躍;時而如風入松林,幽咽低迴;時而又如珠落玉盤,叮咚錯落。窗外的清音則始終如影隨形,或如空谷迴響,或如清泉漱石,為他的琴音添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靈性與空明。
琴與不知名的清音相和,在這江南纏綿的雨夜裡,編織出一張無形而美妙的網,將小小院落溫柔地籠罩。沈青崖沉浸在一種奇妙的通感之中,彷彿指尖流淌的不是琴音,而是窗外那簌簌的雨,那清冷的夜氣,甚至…是梅樹下那素白身影悄然流轉的眼波。
一曲終了,餘音嫋嫋,散入雨絲風片。窗外的清音也悄然止歇,只留下更深的寂靜,彷彿天地都在回味。沈青崖指尖按在猶自微微震顫的琴絃上,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息。這一夜的相和,比任何言語都更清晰地傳遞了一種心意相通的美妙。
自此,夜夜聽雨,便成了沈青崖生活中最深的期盼。胡四姐的清音總是如期而至,而他也必定調好“幽泉”,焚香靜待。他的琴藝在與那無形天籟的應和中突飛猛進,指法愈發圓熟,心境也愈發澄澈空明。有時他彈奏古曲《高山流水》、《梅花三弄》,窗外的清音便如遇故知,相和得絲絲入扣;有時他即興抒發胸臆,那清音亦能敏銳捕捉到他心緒的起伏,或激昂,或低徊,無不熨帖。
兩人隔著雨幕、窗欞與庭院,以音律為橋,心意相通。沈青崖知道了她偏愛清微淡遠之音,尤喜《鷗鷺忘機》的疏曠;她也似乎懂得他筆下山水間的孤寂與不甘。他會在白日畫好一幅雨荷圖,題上小詩,傍晚時分悄然放在“寄廬”門外的石階上,用一塊乾淨的小石子壓住。翌日清晨,那畫便不見了,石階上有時會多出一枝帶著晨露的梔子,或是幾片脈絡清晰的梧桐葉,葉上有時會用極細的墨筆寫著一句半句前人詩詞,字跡清麗飄逸,如簪花小楷。
一來二去,雖未曾再直面交談,一種無聲的、溫暖而默契的情愫,卻在雨聲與樂音的滋養下,在詩畫往還的酬答中,悄然生長。
這一日,沈青崖接了城中“墨韻齋”一大單抄經的活計,報酬頗豐,足以支撐數月用度。他心中歡喜,抄錄得格外用心。待得擱筆,已是紅日西沉,暮色四合。他揉了揉酸澀的手腕,想起多日未曾好好作畫,便鋪開一張上好的素宣,準備畫一幅工筆的蝶戀花。
剛調好顏料,窗外忽傳來阿繡清脆的喊聲:“沈公子!沈公子在嗎?”
沈青崖忙放下筆,開門迎出。只見阿繡挎著個小巧的竹籃,站在院門外,笑盈盈地道:“公子,我家小姐說,今日得了幾樣新鮮的時令小菜,還有一罈自家釀的梅子酒,新啟封的,滋味正好。感念公子常以丹青妙筆相贈,無以為報,特備下幾樣粗陋小菜,請公子移步‘寄廬’,共嘗新酒,權當…謝過公子畫上那株老梅的盛情。”她說著,俏皮地眨了眨眼,顯然最後一句是她自己加的。
沈青崖聞言,心頭一陣悸動,如同平靜的湖面投入了一顆石子,漾開圈圈漣漪。終於…要見到她了麼?這些日子的神交,早已讓他對這位只聞其聲、偶見其影的胡四姐充滿了好奇與傾慕。他強自按下心頭的波瀾,面上維持著平靜,拱手道:“四小姐太客氣了。青崖愧不敢當。既蒙相邀,敢不從命?請阿繡姑娘稍候片刻,容我換身衣裳。”
他匆匆回屋,換了件半新的青色直裰,又將鬢角梳理整齊,對鏡自照,雖仍顯清瘦,倒也清爽利落。這才隨阿繡出了門。
雨早已停了多日,暮春的黃昏,空氣裡浮動著梔子與泥土混合的溫潤氣息。短短几步路,沈青崖的心跳卻如同擂鼓。推開“寄廬”那扇烏漆木門,眼前豁然開朗。
小院比沈青崖的住處稍大,卻更顯精緻雅潔。青磚墁地,一塵不染。牆角數竿翠竹挺拔修長,竹葉青翠欲滴。院中一架紫藤,花開正盛,累累垂垂的淡紫色花穗如同一片流動的雲霞,散發出甜而不膩的芬芳。一架小巧的葡萄藤沿著竹架攀援,新葉嫩綠可愛。一架石桌石凳置於紫藤花架之下,桌上已擺好了幾碟精緻的菜餚:一碟碧瑩瑩的清炒蓴菜,一碟油亮亮的醬汁茭白,一碟粉嫩嫩的蝦仁炒蓮藕,還有一碟金黃酥脆的炸小魚。桌角放著一個素白瓷壇,壇口泥封已去,散發出清冽誘人的梅子酒香。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石桌旁,紫藤花影裡,亭亭玉立的胡四姐。
她今日未著素衣,換了一身天水碧的羅衫,衣料輕薄柔軟,如水般貼合著她窈窕的身段。衫子上用銀線繡著疏疏落落的折枝玉蘭,雅緻非常。如雲烏髮鬆鬆綰了個隨雲髻,只斜簪了一支白玉雕琢的玉蘭花簪,簪頭幾點花蕊,用細如毫髮的金絲點綴,精巧絕倫。她正俯身整理著桌上的杯箸,側臉線條柔和秀美,膚色在暮色裡如同上好的羊脂玉,泛著溫潤的光澤。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
沈青崖只覺得呼吸一窒。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瞳仁並非純黑,而是帶著一種清透的琥珀色澤,如同最純淨的蜜糖,又似蘊藏了千年古潭的幽深。眼波流轉間,清澈見底,卻又彷彿蘊著江南三月迷濛的煙水,溫柔得能將人溺斃。眼神沉靜,帶著洞悉世事的通透與淡淡的疏離,然而在看向他時,那疏離如薄冰消融,漾起一絲真切的、帶著些許羞澀的暖意。她唇角微微揚起一個極清淺的弧度,無聲地道了一句:“沈公子。”
沒有多餘的話語,這一眼,已勝過千言萬語。沈青崖心頭那幅由聲音和朦朧影像拼湊的圖畫,瞬間變得無比清晰、無比生動。他定了定神,上前深深一揖:“沈青崖,叨擾四小姐了。”
“沈公子不必多禮。”胡四姐的聲音響起,如同她奏出的清音,泠泠然,帶著玉石般的質感,卻比那樂音更添了幾分溫潤的人間氣息,“陋室粗茶淡飯,公子不嫌簡慢便好。請坐。”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清泉滴落石上。
阿繡早已笑嘻嘻地擺好了杯盞,為二人斟上梅子酒。那酒液呈琥珀色,清澈透亮,倒入杯中,一股混合著梅子酸甜與酒香醇厚的清冽氣息便瀰漫開來。
三人落座。沈青崖起初還有些拘謹,但胡四姐言語溫和,態度落落大方,阿繡在一旁活潑地插話,氣氛很快便輕鬆起來。菜餚雖簡單,卻極盡時令之鮮,烹調得法,清淡可口。那梅子酒更是妙品,入口微酸,繼而回甘,清冽爽口,酒意並不濃烈,只覺通體舒坦。
話題自然圍繞著書畫音律展開。沈青崖談及自己臨摹古畫的困惑,胡四姐便輕言細語地點撥幾句構圖、用墨的關竅,見解精微,每每切中要害。沈青崖如醍醐灌頂。當胡四姐問及他琴藝師承,沈青崖說起幼時母親教導,後來家道中落,琴藝荒疏,直至近日夜雨相和,才重拾舊趣。胡四姐靜靜聽著,琥珀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與瞭然。
“公子琴音,初聞有蕭瑟之意,如秋日寒潭。”她端起酒杯,指尖瑩白如玉,“然近日所奏,漸入清空之境,如雲開月出,寒潭映星。心境的轉變,皆在弦上。”她話語平淡,卻一語道破了沈青崖心境的微妙變化。
沈青崖心中震動,由衷讚道:“四小姐於音律一道,造詣精深,青崖望塵莫及。每夜聆聽清音,如飲甘露,實乃青崖之幸。”
胡四姐微微一笑,眼波流轉,如春水初皺:“公子過譽了。音律之道,貴在相知。若非公子心有靈犀,能解弦外之意,四孃的清音,也不過是夜雨中的幾聲空響罷了。”她頓了頓,目光落向院中那架紫藤,“公子畫中的梅,鐵骨冰心;院中的紫藤,柔蔓繁花。一剛一柔,皆是天地造化。音律亦是如此,剛柔並濟,方得中和之美。”
她的話語如清風拂過心湖。沈青崖只覺得與她交談,如沐春風,彷彿積於心中多年的塊壘,都在她清泉般的話語和溫潤的眼波中悄然消融。他看著她說話時低垂的羽睫,看著她唇角噙著的淺淡笑意,看著她偶爾舉杯時優雅的手勢,心湖深處,有甚麼東西在悄然萌動、生長,如同院角那幾竿翠竹,遇雨而拔節。
暮色漸濃,紫藤花影婆娑。石桌上杯盤漸空,那壇梅子酒也去了大半。酒意微醺,沈青崖只覺渾身暖洋洋的,連帶著看眼前的人,也彷彿籠上了一層柔光。阿繡早已收拾了碗碟下去,院中只餘他們二人。
胡四姐雙頰染上淡淡的緋紅,如同宣紙上暈開的胭脂,更添幾分嬌豔。她眼波似水,比平日多了幾分迷離的瀲灩,看向沈青崖時,那溫柔的笑意裡,也彷彿融進了酒意,帶著一絲平日裡沒有的慵懶與嫵媚。
“沈公子,”她聲音比平日更軟糯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嬌憨,“你看這紫藤…開得可好?”
“極好。”沈青崖的目光追隨著她的視線,落在那一串串垂落的紫色花穗上,“繁而不亂,豔而不俗,如煙似霞。”
“是啊…”胡四姐輕輕嘆息一聲,那嘆息裡也彷彿帶著花香,“花開花落自有時。能在此刻,與公子同坐花下,共飲一杯,便是難得的緣法了。”她轉過頭,琥珀色的眼眸深深望進沈青崖眼裡,那眸光清澈依舊,卻又像藏著無數欲說還休的心事,“四娘漂泊半生,寄居此隅,本以為心如止水…不曾想…”她的話沒有說完,只是舉起酒杯,對著沈青崖,唇角噙著笑,眼中卻似有微光閃動。
沈青崖心頭劇震。她話中未盡之意,那眼中流轉的情愫,如一道暖流瞬間沖垮了他心中所有的堤防。他亦舉起杯,迎上她的目光,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微啞:“青崖亦是。得遇四姐,如暗夜得見星月,荒途逢遇甘泉。此情此景,青崖…此生不忘。”他仰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清冽的酒液滑入喉中,卻點燃了胸中一團熾熱的火焰。
胡四姐看著他飲盡,眼中笑意更深,也仰頭飲下杯中酒。放下酒杯,她忽然伸出纖纖玉指,輕輕拂過石桌邊緣一朵被風吹落的紫藤花,指尖沾了一點淡紫的花汁。她抬起手,對著朦朧的月光看了看,忽而對著沈青崖,孩子氣地一笑:“公子看,像不像染了蔻丹?”
那笑容天真爛漫,帶著幾分醉後的嬌態,與平日清冷的模樣判若兩人。沈青崖看得心頭一熱,幾乎忍不住想握住那隻沾染了花汁的手。然而未等他有所動作,胡四姐已收回手,扶著石桌站起身來,身姿雖有些微晃,卻依舊優雅:“夜了…公子…該回去了。阿繡…阿繡…”她喚了兩聲,聲音漸低,帶著濃濃的倦意。
阿繡聞聲從屋內跑出,忙扶住自家小姐,對著沈青崖歉然一笑:“公子,小姐有些醉了,我扶她進去歇息。公子慢走。”說著,便半扶半抱著胡四姐向屋內走去。
胡四姐倚在阿繡肩頭,回頭望了沈青崖一眼。那一眼,眸光迷離,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唇邊一個極淡、極柔、帶著無盡眷戀與不捨的微笑。
沈青崖獨自站在紫藤花架下,望著那扇輕輕合攏的房門,心中百感交集。方才花下對酌,她迷離的眼波,嬌憨的笑語,還有那未盡的言語、不捨的回眸…點點滴滴,如同烙印,深深刻入心版。晚風拂過,紫藤花穗搖曳,暗香浮動。他深吸一口氣,胸中那團熾熱的火焰不僅未熄,反而燃燒得更加洶湧。他知道,有些東西,已悄然不同了。
自此,沈青崖與胡四姐之間那層無形的薄紗徹底揭去。他不再只是夜半聽音的鄰居,成了“寄廬”的常客。白日裡,他常攜新作的詩畫前來討教。胡四姐於書畫鑑賞眼光極高,往往寥寥數語,便能點出他畫中氣韻的滯澀之處,或是詩裡字句的未諧之音,令沈青崖受益匪淺。她的書房佈置得極為雅緻,靠牆一排書架上多是些詩詞曲譜、畫論雜記,也有些珍本古籍,散發著淡淡的墨香與樟腦氣息。窗下置一長案,案上文房四寶俱全,一方端硯,墨色如漆,幾支紫毫筆擱在青玉筆山上。案頭常供著時令鮮花,或是插著幾枝清雅的菖蒲。
沈青崖最愛看她作畫。她作畫時神情專注,眉目低垂,纖長的手指執著畫筆,如同拈花。筆下流出的並非工細繁複的工筆,而是逸筆草草的寫意。有時是幾竿疏竹,有時是幾朵墨荷,有時只是一塊奇石、一彎冷月。墨色濃淡相宜,筆意疏朗空靈,畫境高遠,自有一股不食人間煙火的清逸之氣。沈青崖每每看得心馳神往,只覺她的畫與她的人一般,清到極致,也美到極致。
兩人談詩論畫,品茗弈棋,時光在紫藤花影與翰墨書香中靜靜流淌。沈青崖發現胡四姐學識之淵博遠超他的想象,不僅於琴棋書畫造詣精深,對星象醫卜、草木蟲魚亦頗有涉獵,言談間旁徵博引,妙語連珠,卻又毫無炫耀之意,只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她似乎偏愛一切清冷孤高之物,愛梅的傲雪,愛蘭的幽谷,愛竹的勁節,愛菊的凌霜。談及世事,她眼中常有洞悉人情的瞭然,卻又帶著幾分疏離的悲憫。
沈青崖也漸漸知曉了一些她的事。她自言是北地人氏,家中原也是書香門第,後因故零落,父母早亡,只餘她一人帶著忠僕阿繡,輾轉流離,最後才在這江南一隅覓得這處“寄廬”暫居,圖個清淨。言語間對過往輕描淡寫,但沈青崖總能從她偶爾失神的眼眸中,捕捉到一絲深藏的、如煙似霧的哀愁。他心疼她的遭遇,更敬重她在顛沛流離中仍能保持這份冰雪般的澄澈與孤高。
一次午後,阿繡烹了上好的龍井,兩人在紫藤架下對坐品茗。胡四姐心情似乎格外好,談興甚濃。話題不知怎的轉到了精怪誌異上。沈青崖說起幼時聽過的狐仙報恩故事,笑道:“世人皆言狐仙幻化人形,多是為了報恩或了卻塵緣,不知真假。”
胡四姐聞言,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她垂眸看著盞中碧綠的茶湯,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沉默了片刻,她才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直視著沈青崖,唇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極淡的笑意,問道:“若真有狐仙,公子…怕是不怕?”
她的目光清澈坦蕩,卻又彷彿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與緊張。
沈青崖微微一怔,隨即朗聲笑道:“有何可怕?若論心性,世間披著人皮、行禽獸之事的魑魅魍魎還少麼?若真有狐仙,如四姐這般鍾靈毓秀、心地澄明者,只怕是狐亦勝人。青崖敬之慕之尚且不及,何懼之有?”他話語真誠,目光坦然。
胡四姐定定地看著他,那雙清透的眸子裡,彷彿有甚麼東西融化了,漾起一層溫暖而明亮的水光。她唇角那抹淡笑漸漸加深,如同初陽融化了冰面上的最後一縷寒氣,綻放出令人心顫的溫柔。她沒有再說甚麼,只是低下頭,輕輕呷了一口茶,那嫋嫋升騰的水汽,似乎模糊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晶瑩。
夏至過後,天氣愈發悶熱。這日午後,天空陰沉得如同倒扣的鉛盆,一絲風也沒有,空氣粘稠得彷彿能擰出水來。院中翠竹的葉子都蔫蔫地垂著。沈青崖正在“寄廬”書房中與胡四姐對弈,棋子落下的清脆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這天氣,怕是要有大雨。”沈青崖執白子,落下一枚,看著窗外沉沉的天空道。
胡四姐拈著一枚黑子,指尖瑩白,聞言也望向窗外,琥珀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憂慮:“嗯,看這雲氣,雨勢怕是不小。”她沉吟片刻,將黑子落下,“公子棋力精進,這局怕是要輸了。”
沈青崖仔細一看棋局,果然自己一條大龍已陷入重圍,岌岌可危,不由失笑:“四姐棋高一著,青崖甘拜下風。”
話音未落,天際猛地一亮,一道刺目的、扭曲的銀蛇撕裂了濃重的鉛灰色天幕!緊接著,“喀嚓——!!!”一聲震耳欲聾、彷彿要將天地劈開的巨雷,毫無徵兆地在頭頂炸響!那雷聲如此之近,如此之暴烈,整個小院似乎都隨之震顫了一下!
“啊!”胡四姐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手中拈著的一枚棋子“啪嗒”一聲掉落在棋盤上,將幾顆棋子撞得散亂。她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毫無血色,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雙手死死地抓住了桌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方才弈棋時的從容優雅蕩然無存,整個人如同狂風驟雨中飄零的落葉,充滿了極致的驚懼和無助。她那雙總是清澈沉靜的琥珀色眼眸,此刻盛滿了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恐懼,彷彿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景象。
“四姐!”沈青崖大驚失色,從未見過她如此失態。他下意識地站起身,想要靠近安撫。
就在這時,更駭人的一幕發生了!
在窗外驟然亮起的慘白電光映照下,沈青崖清晰地看到,胡四姐劇烈顫抖的身體周圍,空氣彷彿水波般劇烈地扭曲、盪漾!她頭頂烏黑的髮髻間,那支白玉蘭簪旁,竟詭異地、無聲無息地探出了兩隻毛茸茸的、尖尖的耳朵!那耳朵覆蓋著雪白無瑕的絨毛,耳廓內側透著淡淡的粉色,此刻正因極度的恐懼而微微顫抖著!同時,在她身後,那襲天水碧的羅衫下襬處,一條蓬鬆碩大、潔白如雪的狐尾虛影,如同受驚般猛地炸開、繃直!雖然只是一閃而逝,在下一瞬的電光熄滅、雷聲滾過的間隙便消失無蹤,但沈青崖確信自己看得真真切切!
電光隱去,雷聲隆隆滾向遠方。書房內光線昏暗,胡四姐依舊維持著雙手撐桌、瑟瑟發抖的姿勢,臉色慘白,驚魂未定。方才那驚鴻一瞥的狐耳與狐尾,彷彿只是雷光造成的幻覺。
沈青崖僵在原地,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破膛而出!震驚、茫然、難以置信……無數情緒瞬間沖垮了他的理智。狐耳…狐尾…那驚懼之下無法控制的異象…阿繡那日的話語…胡四姐談論狐仙時異樣的神情…所有零碎的片段在這一刻電光石火般串聯起來!一個清晰而駭人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開!
胡四姐…她…她不是人?!
這個認知帶來的衝擊,甚至比方才那記炸雷更讓他心神俱震!他看著她慘白的臉,看著她眼中尚未褪去的巨大恐懼,看著她單薄身體無助的顫抖…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竄遍全身,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了。
胡四姐似乎從巨大的驚駭中稍稍回神,她喘息著,抬起眼,正對上沈青崖震驚到近乎呆滯的目光。那目光裡沒有往日的溫柔傾慕,只有驚疑、審視,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
她的身體猛地一顫,本就蒼白的臉色更是褪盡了最後一絲血色。琥珀色的眼眸中,那巨大的恐懼瞬間被一種更深沉、更絕望的哀傷和了然所取代。她明白了。他看見了。甚麼都看見了。
“公子…”她的聲音乾澀發顫,帶著一種破碎的虛弱,艱難地吐出兩個字,便再也說不下去。她猛地低下頭,避開沈青崖的目光,雙手緊緊攥住了自己的衣襟,指節捏得發白。一滴晶瑩的淚珠,無聲地滑過她蒼白冰涼的臉頰,砸落在散亂的棋盤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空氣彷彿凝固了。窗外的天色愈發陰沉,醞釀著更大的風暴。書房內,只剩下兩人沉重的呼吸聲,和那滴淚珠砸落棋盤後死一般的沉寂。方才的溫馨對弈,彷彿已是遙不可及的隔世。
沈青崖看著胡四姐低垂的頭,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看著她砸落棋盤的那滴淚,心中翻江倒海。震驚過後,是更深的茫然與無措。她是狐…非我族類…那些清音,那些詩畫酬答,那些花下對酌的情愫…是幻術?是迷惑?還是…他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這時,阿繡急匆匆地推門進來,一臉焦急:“小姐!小姐您沒事吧?剛才那雷…”她話未說完,便看到書房內詭異的氣氛。胡四姐失魂落魄地低著頭,沈青崖面色複雜地僵立一旁,棋盤散亂,地上還落著棋子。
阿繡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迅速掃過,又看到胡四姐臉上未乾的淚痕,瞬間明白了甚麼。她臉色一變,快步走到胡四姐身邊,扶住她的手臂,聲音帶著急切和哀求:“小姐…沈公子他…外面雨要來了,公子還是…先請回吧?”她看向沈青崖,眼神裡充滿了懇求。
沈青崖如夢初醒。他看著胡四姐單薄的身影,看著她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姿態,心頭五味雜陳,堵得難受。他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卻發現喉嚨乾澀,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最終,他只是對著胡四姐的背影,深深地、深深地作了一揖,動作僵硬。然後,一言不發,轉身踉蹌著衝出了書房,衝出了“寄廬”那扇烏漆木門。
幾乎在他踏出院門的剎那,醞釀已久的暴雨終於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裹挾著狂風,狠狠砸落下來,瞬間將天地連成白茫茫一片。密集的雨點敲打著屋頂、地面,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彷彿要將整個世界淹沒。
沈青崖沒有撐傘,失魂落魄地走在滂沱大雨中。冰冷的雨水瞬間將他澆透,順著頭髮、臉頰、衣領灌入,刺骨的寒意卻遠不及他心中的冰冷與混亂。方才書房中那驚悚的一幕,胡四姐慘白的臉和絕望的淚,阿繡哀求的眼神,交替在他眼前閃現。
她是狐…她是狐…
這個念頭如同魔咒,反覆啃噬著他的理智。恐懼如同藤蔓纏繞上來——對未知的恐懼,對異類的恐懼,甚至…對自己曾付出的真摯情感的恐懼。他想起那些夜半清音,那些詩畫往還,那些花下對酌的心動…難道都是假的?都是狐妖惑人的伎倆?她接近自己,究竟是何目的?
然而,另一個聲音又在心底微弱地掙扎:她的琴音,那般空靈高潔;她的畫意,那般清逸出塵;她的談吐,那般冰雪聰明;她看向自己的眼神,那溫柔的笑意,那花下微醺時的嬌憨,那談及過往時眼底深藏的哀愁…那點點滴滴的溫情,難道也都是偽裝?若真是偽裝,又為何在驚雷之下,流露出那樣真實的、如同小獸般的恐懼和無助?
兩種截然相反的念頭在他腦中激烈地衝撞、撕扯,讓他頭痛欲裂。他渾渾噩噩地回到自己冷清的小院,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滑坐在地。屋外暴雨如注,屋內一片死寂。他渾身溼透,瑟瑟發抖,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心口像是破了一個大洞,冷風裹挾著冰雨,呼呼地往裡灌。
接下來的日子,沈青崖將自己徹底封閉起來。他不再去“寄廬”,甚至刻意避開那條巷子。他強迫自己埋首於抄經和作畫之中,試圖用繁重的勞作麻痺那顆紛亂的心。然而,筆下的線條總是滯澀,墨色也顯得渾濁不堪。案頭那幅未完成的《聽霖小影》,畫中那朦朧的素衣身影,此刻看來竟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夜半時分,那清越的樂音依舊會穿透雨幕傳來。只是如今聽在耳中,卻變了滋味。那玲瓏剔透的聲響,不再讓他心絃共鳴,反而化作一根根冰冷的針,細細密密地紮在心口,提醒著他那個殘酷的真相和隨之而來的隔閡。他不再調琴應和,只是煩躁地關上窗戶,用被子矇住頭,試圖隔絕那無孔不入的“魔音”。
然而,隔絕了聲音,卻隔絕不了思緒。胡四姐的一顰一笑,她清冷的眼神,她溫軟的話語,她花下微醺的嬌態,甚至她驚懼時慘白的臉和絕望的淚…都如同烙印,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他試圖用“狐妖惑人”來否定一切,可心底深處,那份被她的才情、品性所吸引的傾慕,那份因心意相通而萌生的情愫,卻如同野草,越是壓抑,越是瘋狂滋長。
矛盾與痛苦日夜折磨著他。他變得沉默寡言,面容憔悴,眼窩深陷。抄經時常常走神,筆下錯漏百出。畫也畫不下去了,每每提筆,眼前浮現的總是那雙清透的琥珀色眼眸。
一日,他出門採買米糧,遠遠瞧見阿繡挎著菜籃從集市方向走來。阿繡也看見了他,腳步明顯頓了一下,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有擔憂,有埋怨,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低下頭,匆匆從他身邊快步走過,彷彿躲避著甚麼瘟疫。
沈青崖僵在原地,看著阿繡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連阿繡…也怨他了麼?他想起那日雨中自己倉惶逃離的背影,想起胡四姐絕望的淚…一股強烈的愧疚和難以言喻的酸楚猛地湧上心頭。
他漫無目的地在鎮上游蕩,不知不覺竟走到了楓橋邊。細雨如絲,古老的石橋在煙雨中靜默。橋下河水潺潺,流淌著千年的光陰。他憑欄而立,望著迷濛的水面,思緒如同這河水般紛亂。
“沈公子?”一個略帶訝異的溫潤聲音在身後響起。
沈青崖回頭,見是鎮上“慈心堂”的坐堂大夫陳先生。陳先生年約五旬,鬚髮花白,面容清癯,醫術高明,為人仁厚,在鎮上頗有聲望。
“陳先生。”沈青崖勉強拱手。
陳先生撐著傘走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頭微蹙:“多日不見,公子清減了許多。可是身體不適?或是…心中鬱結難解?”老大夫目光如炬,一眼便看出他眉宇間的愁緒。
沈青崖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勞先生掛心,只是…近日心緒不寧罷了。”
陳先生捋了捋鬍鬚,目光投向煙雨中的河面,似有所指:“心緒不寧,常因外物擾神,或…心魔自生。老夫行醫多年,見過形形色色之人。有時,眼見未必為實,常理未必是真。天地之大,造化玄奇,豈是凡俗所能盡窺?譬如草木鳥獸,亦有靈性;山川風月,亦蘊深情。執著於皮相之別,執著於常理之限,反倒矇蔽了心眼,錯失了本心所向的清明與真意。”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沈青崖一眼,“公子是讀書明理之人,當知‘情之所鍾,正在我輩’。若因外相而疑本心,因常理而負真情,豈非…本末倒置,徒留憾恨?”
陳先生的話語如同醍醐灌頂,字字敲在沈青崖心頭。執著於皮相之別…執著於常理之限…錯失本心所向的清明與真意…情之所鍾,正在我輩…
是啊!他愛慕的,是那個在雨夜奏出天籟之音的靈魂,是那個畫意清逸、談吐不凡的知己,是那個花下對酌、眼波溫柔的胡四姐!她的才情,她的品性,她待他的真誠,點點滴滴,難道會因為她是狐而非人,就化作虛假?就失去價值?他因為驚懼於她的異類身份,便倉惶逃離,甚至心生疑懼,將她所有的好都打上問號,豈不是辜負了這份相遇相知的情誼?豈不是…懦弱和狹隘?
一股強烈的悔恨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他!他想起胡四姐驚雷下的恐懼和無助,想起她絕望的淚水,想起阿繡那複雜的眼神…在她最需要一絲信任和安慰的時候,他卻用震驚和逃避,給了她最深的傷害!
“先生金玉良言,青崖…受教了!”沈青崖對著陳先生深深一揖,聲音因激動而哽咽。他不再猶豫,轉身便朝著“寄廬”的方向,在細雨中狂奔而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去找她!向她道歉!告訴她,他不在乎她是甚麼!他在乎的,只是她這個人!
雨絲拂面,帶著清涼。沈青崖的心,卻如同燃起了一團火。
然而,當他氣喘吁吁地跑到“寄廬”門前時,眼前的情景卻讓他如墜冰窟!
那扇熟悉的烏漆木門,竟然洞開著!門板上殘留著幾道深深的、彷彿被野獸利爪抓撓過的痕跡!門內,小院一片狼藉!那架盛開的紫藤花架被整個掀翻在地,淡紫色的花穗零落成泥,混著雨水,一片汙濁!翠竹被折斷,枝葉散落一地!石桌石凳東倒西歪!更駭人的是,青磚地面上,赫然有著幾灘已經變成暗褐色的、觸目驚心的血跡!血跡一直蜿蜒到書房門口!
“四姐!阿繡!”沈青崖肝膽俱裂,嘶喊著衝進院子!
書房的門同樣敞開著。屋內更是如同被颶風席捲過!書架傾倒,書籍、畫卷散落滿地,被踩踏得汙穢不堪!筆墨紙硯狼藉一片!窗欞碎裂!地上、牆上,濺滿了更多的、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
人去樓空!一片死寂!唯有濃重的血腥氣和殘破景象,無聲地訴說著這裡曾發生過何等慘烈的變故!
“四姐——!阿繡——!”沈青崖的呼喊聲在空蕩死寂的院落裡迴盪,帶著絕望的嘶啞。無人回應。只有冷風穿過破碎的窗欞,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看著地上刺目的血跡,心如刀絞,渾身冰冷。悔恨如同毒蛇,噬咬著他的五臟六腑!他恨自己的懦弱與遲疑!若不是他因恐懼而逃避,若能早一日想通,早一刻趕來…或許…或許就能阻止這一切!
“四姐…四姐…”他喃喃著,踉蹌著在廢墟中翻找,希望能找到一絲線索。突然,他的目光被牆角散落的一堆書籍殘頁下,一點素白的光澤吸引。他撲過去,顫抖著手撥開紙張。
那是一小片被撕裂的素白羅衣碎片!布料上乘,正是胡四姐常穿的衣料!碎片邊緣沾染著已經發黑的血跡!而在碎片旁,靜靜躺著一支斷裂的白玉蘭花簪!簪頭那用金絲點綴的花蕊已經變形,玉質上也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
“啊——!”沈青崖抓起那染血的衣片和斷裂的玉簪,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悲鳴!這定是四界之物!她受傷了!她被人抓走了!巨大的悲痛和憤怒瞬間沖垮了他!是誰?!到底是誰幹的?!
他如同瘋魔般衝出“寄廬”,在楓橋鎮上四處打探。然而鎮民們要麼搖頭不知,要麼諱莫如深,眼神閃爍。直到他找到一位住在“寄廬”附近、以打更守夜為生的跛足老人。
老人起初也是連連擺手,經不住沈青崖苦苦哀求,才將他拉到僻靜處,壓低了聲音,渾濁的眼中帶著驚懼:“沈公子…唉!昨兒半夜,老漢我巡更到那附近,聽得‘寄廬’裡傳來打鬥聲,還有女子淒厲的尖叫…嚇得老漢腿都軟了!沒敢靠近…後來…後來看見幾個穿著黑衣服、戴著斗笠的凶神惡煞的人出來,手裡…好像還拖著個白乎乎的大麻袋…裡面…裡面像是裝著活物,還在動!他們往西…往西邊亂葬崗方向去了!那地方邪性…老漢我可不敢跟啊!”
亂葬崗!黑衣人!麻袋!白乎乎的東西!還在動!
沈青崖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穩!他不敢想象四姐和阿繡遭遇了甚麼!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氣和憤怒支撐著他!他謝過老人,轉身便衝進鎮上的鐵匠鋪,抓起一把劈柴用的、沉重鋒利的開山斧,不顧鐵匠的驚呼阻攔,丟下身上僅有的幾枚銅錢,扛起斧頭,便朝著鎮西那片陰森恐怖的亂葬崗,在越來越大的雨中,亡命狂奔而去!
天色陰沉如墨,暴雨傾盆,密集的雨點抽打在臉上,生疼。沈青崖渾身溼透,泥漿濺滿了褲腿,他卻渾然不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在燃燒:救她!救四姐!
亂葬崗在鎮西三里外一處荒僻的山坳裡。遠遠望去,荒草萋萋,墳塋錯落,歪斜的墓碑在風雨中如同幢幢鬼影。幾棵枯樹張牙舞爪地伸向低垂的天幕,烏鴉的啼叫在雨聲中更添幾分淒涼。濃重的土腥氣和若有若無的腐臭味撲面而來。
沈青崖深一腳淺一腳地衝上山坡,心臟在胸腔裡狂跳。目光如鷹隼般在荒墳野冢間急切地搜尋。終於,在崗子最高處、一片相對平坦的窪地邊緣,他看到了火光!
幾簇幽綠、慘白、搖曳不定,如同鬼火般的火焰,圍成了一個詭異的圓圈!圓圈中心,赫然立著三個身穿黑色勁裝、頭戴寬簷斗笠的身影!斗笠壓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覺到一股陰冷兇戾的氣息撲面而來!他們呈三角之勢站立,手中各自掐著古怪的法訣,口中唸唸有詞,聲音低沉而急促,如同毒蛇吐信!
而就在那三人圍成的圈子中央,窪地的最低處,沈青崖看到了讓他目眥欲裂的一幕!
胡四姐和阿繡!她們被粗大的、浸染著暗紅符文的麻繩緊緊捆縛著,丟在冰冷的泥水之中!胡四姐一身素衣早已被泥汙和血跡染得不成樣子,臉色慘白如金紙,嘴角還殘留著血痕,原本清亮如琥珀的眼眸此刻黯淡無光,充滿了痛苦與絕望。她似乎受了極重的內傷,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無力地伏在地上,身體因為寒冷和劇痛而微微顫抖。阿繡的情況更糟,她蜷縮在胡四姐身邊,藕荷色的衣衫破碎,露出的手臂上佈滿青紫傷痕,已然昏死過去。
最讓沈青崖心膽俱裂的是,在胡四姐和阿繡的頭頂上方,懸浮著三面尺許見方的黑色幡旗!幡旗無風自動,獵獵作響,上面用猩紅的硃砂畫滿了扭曲詭異的符文!隨著那三個黑衣人唸咒掐訣,幡旗上血光大盛,投射下三道陰森冰冷的血色光柱,如同囚籠般將胡四姐和阿繡牢牢罩住!那血光彷彿帶著強烈的腐蝕性和吸力,胡四姐的身體在血光中痛苦地抽搐著,一絲絲極其微弱的、如同月華般的白色光暈正被強行從她體內抽離出來,匯入那三面幡旗之中!
“妖孽!交出內丹!還能留你主僕一個全屍!否則,定叫你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為首一個身材最為高大的黑衣人厲聲喝道,聲音嘶啞難聽,如同夜梟啼鳴。
“休…休想…”胡四姐艱難地抬起頭,嘴角溢位一縷鮮血,眼神卻依舊倔強不屈,聲音微弱卻清晰,“爾等…邪道…覬覦內丹…戕害生靈…必遭…天譴!”
“冥頑不靈!”另一個黑衣人獰笑一聲,手中法訣一變,那籠罩胡四姐的血色光柱驟然變得刺目!胡四姐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苦悶哼,身體劇烈地弓起,更多的白色光暈被強行抽離!
“住手——!”
目睹這慘絕人寰的一幕,沈青崖胸中的怒火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所有的恐懼、所有的理智在這一刻被焚燒殆盡!他發出一聲震天的怒吼,如同受傷的猛虎,雙目赤紅,扛著那把沉重的開山斧,從藏身的亂石後猛衝出來,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離他最近的那個黑衣人,狠狠劈砍過去!
“甚麼人?!”三個黑衣人顯然沒料到這荒山野嶺、暴雨之夜竟會有人突然殺出,俱是一驚!
沈青崖含怒出手,這一斧勢大力沉,帶著呼嘯的風聲!那背對他的黑衣人倉促間只來得及側身躲避!
“噗嗤——!”
鋒利的斧刃狠狠劈在了那黑衣人的左肩上!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鮮血如同噴泉般狂飆而出,瞬間染紅了雨水!
“啊——!”黑衣人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斗笠被打飛,露出一張蒼白扭曲、佈滿驚駭的中年男子面孔。他踉蹌著倒退數步,左臂軟軟垂下,顯然廢了!
“找死!”另外兩個黑衣人又驚又怒!為首那人反應極快,眼中兇光畢露,也顧不上再催動幡旗,反手從腰間拔出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劍,另一人則摸出幾張畫著符咒的黃紙,口中唸唸有詞,黃紙瞬間燃燒起來,化作幾團慘綠色的火球,朝著沈青崖激射而來!
沈青崖一斧得手,心中兇性更熾!他本就是文弱書生,不通武藝,方才全憑一股血氣之勇。此刻面對夾擊,毫無章法,只是憑著本能,怒吼著揮舞開山斧,朝著為首那黑衣人猛衝過去,完全不顧身後襲來的詭異火球!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殺了他們!救下四姐!
“小心!”地上奄奄一息的胡四姐看到火球襲向沈青崖後背,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驚呼!
然而已經晚了!那幾團慘綠色的火球如同附骨之蛆,瞬間擊中了沈青崖的後背!
“轟!”
沈青崖只覺得一股陰冷刺骨、如同萬年玄冰般的劇痛猛地從後背炸開!那感覺不似火燒,倒像是無數根冰錐狠狠扎進了骨髓!他眼前一黑,一股帶著腥味的逆血直衝喉頭!
“噗——!”
鮮血狂噴而出!沈青崖的身體如同被重錘擊中,向前猛地撲倒在地!沉重的開山斧脫手飛出,砸在泥水裡。陰寒的氣息瞬間席捲全身,血液彷彿都要凍結!他掙扎著想爬起,卻渾身劇痛,四肢百骸如同灌了鉛,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為首的黑衣人獰笑著,舉起寒光閃閃的短劍,朝著自己的心口狠狠刺下!
“不——!”胡四姐發出一聲絕望到極致的悲鳴!那聲音淒厲得彷彿要撕裂這雨夜!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刺目的、無法形容的、如同月光凝成的匹練般的光華,猛地從胡四姐身上爆發出來!那光華皎潔、純粹、蘊含著磅礴的生命氣息,瞬間衝破了籠罩她的血色光柱!甚至連那三面懸浮的詭異幡旗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嚓”聲,表面血光黯淡,符文碎裂!
胡四姐的身體懸浮而起!她周身籠罩在那聖潔的月白光華之中,破爛的素衣無風自動,獵獵作響!她原本慘白的臉色此刻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光澤,琥珀色的眼眸中燃燒著決絕的金色火焰!她死死盯著那舉劍刺向沈青崖的黑衣人,眼神冰冷得如同九幽寒冰!
“爾等…該死!”
冰冷的聲音如同神諭,不帶一絲情感。她伸出那隻沾滿泥汙、卻依舊纖秀的手,五指張開,對著那為首的黑衣人虛空一抓!
“呃啊——!”
黑衣人刺向沈青崖的動作猛地僵住!他手中的短劍“噹啷”一聲掉落在地!他雙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嚨,臉上瞬間漲成紫紅色,眼球暴突,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巨手,隔空扼住了他的咽喉,將他整個人都踢離了地面!
另外兩個黑衣人見狀,魂飛魄散!一人轉身就想跑,另一人則慌忙掐訣想要催動幡旗!
“哼!”胡四姐冷哼一聲,另一隻手隨意一揮!一道凝練如實質的月白光刃脫手飛出!
“噗!噗!”
兩聲輕響!那想逃的黑衣人雙腿齊膝而斷!慘叫著撲倒在地!那掐訣的黑衣人雙手手腕被齊刷刷斬斷!斷手連同幾張符紙一起掉落在泥水裡!鮮血如同噴泉般湧出!
胡四姐看也不看那兩個在地上翻滾哀嚎的廢人,目光依舊死死鎖定著被無形之手扼住咽喉、懸在半空的黑衣首領。她五指緩緩收攏!
“咔…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清晰傳來!那黑衣首領的腦袋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向一邊,眼珠徹底凸出,舌頭伸得老長,瞬間斃命!屍體如同破麻袋般被甩飛出去,重重砸在一塊墓碑上!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兔起鶻落,三個凶神惡煞的邪修,瞬間兩殘一死!
施展出這雷霆一擊後,胡四姐周身那璀璨奪目的月白光華驟然黯淡下去,如同燃盡的燭火。她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觸目驚心的金紅色鮮血!身體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從半空中直直墜落下來!
“四姐!”沈青崖掙扎著爬起,不顧後背那深入骨髓的陰寒劇痛,踉蹌著撲過去,在胡四姐落地之前,險險將她接在了懷中!
觸手冰涼!她的身體輕得不可思議,彷彿沒有重量。臉色比雪還要蒼白,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唯有那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微微顫動著。琥珀色的眼眸半睜著,努力地聚焦在沈青崖焦急的臉上,那眼神裡充滿了疲憊、釋然,還有一絲…深深的眷戀。
“青…崖…”她艱難地抬起手,冰涼的手指顫抖著,輕輕撫上沈青崖沾滿雨水和血汙的臉頰,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你…不該…來的…”
“別說話!四姐!你撐住!我帶你去找大夫!”沈青崖心如刀絞,緊緊抱著她冰涼的身體,眼淚混著雨水滾滾而下。
胡四姐卻微微搖了搖頭,唇邊努力牽起一個極淡、極虛弱的笑容,如同即將消散的漣漪:“沒…沒用的…我的內丹…剛才…強行動用本源…已經碎了…”她喘息著,每說一個字都彷彿用盡了力氣,“那三個…是‘玄陰教’的…邪修…專門…獵取…我族內丹…煉邪功…我…我帶著阿繡…東躲西藏…還是…被他們…找到了…”
她說著,目光轉向旁邊昏迷不醒的阿繡,眼中滿是愧疚:“阿繡…她…不是狐…是我…當年救下的…孤女…忠心…跟了我…這麼多年…連累她了…”
“不!不!四姐!你不會有事!一定有辦法!”沈青崖語無倫次,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試圖將自己的體溫傳遞給她。
胡四姐的目光重新落回沈青崖臉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此刻如同蒙塵的明珠,卻依舊努力地映照著他的影子。“青崖…”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如同夢囈,“別怕…也別…後悔…能…遇見你…護住你…四娘…不悔…”
她撫在沈青崖臉上的手,無力地滑落。最後一絲力氣彷彿耗盡,她緩緩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兩小片扇形的陰影,如同棲息累了的蝶。
“四姐——!!!”沈青崖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吼!他緊緊抱著懷中漸漸冰冷、失去生息的身體,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嘯般將他徹底淹沒!悔恨、自責、撕心裂肺的痛楚…所有的情緒都化為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
暴雨依舊無情地衝刷著這片血腥的窪地。雨水混合著淚水、血水,在他臉上肆意流淌。他抱著胡四姐,如同抱著整個世界最後的溫暖,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這溫暖一點點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雨勢稍歇。沈青崖如同石雕般抱著胡四姐坐在冰冷的泥水裡,眼神空洞。阿繡不知何時幽幽轉醒,看到眼前景象,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喊,連滾帶爬地撲到胡四姐身邊,泣不成聲。
沈青崖麻木地抬起頭,目光落在胡四姐蒼白安靜的遺容上。他緩緩伸出手,顫抖著,輕輕拂開她額前被雨水打溼的一縷碎髮。指尖觸碰到她冰冷的肌膚,他的心也跟著沉入了無底的深淵。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胡四姐眉心處,那光滑的肌膚之下,毫無徵兆地透出一點極其微弱、卻異常純淨的月白色光華!那光華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卻帶著一種執拗的生命力!
緊接著,那點光華如同活物般,極其緩慢地、艱難地向外遊移!它順著她蒼白的臉頰、脖頸,一路向下,最終停留在她心口的位置,微微跳動了一下,然後猛地脫離了她的身體,化作一顆龍眼大小、通體渾圓、散發著柔和溫潤月白光暈的珠子!
那珠子懸浮在離她心口寸許的空中,光芒雖然黯淡,卻依舊皎潔純淨,如同凝聚了一小片最溫柔的月光。珠子內部,隱約可見一絲細微的、如同髮絲般的裂痕。
內丹!是四界碎裂的內丹!
沈青崖和阿繡都驚呆了,怔怔地看著那顆懸浮的、散發著微弱光暈的月白珠子。
那珠子在空中懸浮了片刻,彷彿在確認甚麼。然後,它如同有靈性一般,緩緩地、溫柔地朝著沈青崖的方向飄了過來!它繞著他飛了一圈,似乎在眷戀地打量著他,最後,停在了他因悲痛而緊握的拳頭旁。柔和的光暈輕輕拂過他的手背,帶來一絲奇異的、微弱的暖意。
沈青崖下意識地攤開手掌。
那顆月白色的內丹,如同歸巢的倦鳥,輕輕地、無聲無息地落在了他的掌心。
觸手溫潤,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意,彷彿還殘留著主人的體溫。光芒柔和地包裹著他的手掌,如同一個無聲的擁抱。
阿繡看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捂住了嘴,淚水再次洶湧而出,卻是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小姐…小姐的內丹…它…它選擇了公子…”
沈青崖渾身劇震!他低頭看著掌心這顆溫潤的、跳動著微弱光華的珠子,感受著那奇異的暖意,巨大的悲痛如同冰封的河面被投入巨石,瞬間裂開!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希望、悲愴與深沉愛戀的暖流,猛地衝垮了所有的絕望,湧遍全身!他小心翼翼地、如同捧著稀世珍寶般,將那顆溫潤的、跳動著微弱生命光華的內丹緊緊合攏在掌心,貼在了自己的心口。彷彿這樣,就能將那個消散的靈魂,重新捂暖。
“四姐…”他閉上眼,滾燙的淚水滴落在冰冷的手背上,“我帶你回家。”
他小心翼翼地將胡四姐冰冷的身軀抱起,如同抱著最珍貴的瓷器。阿繡掙扎著起身,抹去眼淚,默默攙扶住他。兩人互相支撐著,在泥濘中艱難地跋涉,離開了這片充滿血腥與悲慟的亂葬崗,將那兩個邪修的殘軀和死寂,永遠地拋在了身後。
回到“寄廬”,沈青崖不顧自身傷痛與疲憊,與阿繡一同,強忍悲痛,為胡四姐淨身、更衣。他尋來最好的棺木,將她的遺體小心安放。棺木停放在她生前最愛的紫藤花架下——雖然花架已傾頹,但沈青崖還是固執地將它扶起,用木樁勉強支撐著。
他守在她的靈前,寸步不離。掌心始終緊貼著心口,那裡,四節碎裂的內丹緊貼著他的肌膚,散發著微弱的、恆定的暖意。這暖意如同黑暗中的一點星火,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精神。
下葬那日,天空陰沉。沈青崖在“寄廬”小院中,選了一處能望見老梅樹梢的角落,親手為胡四姐挖掘墓穴。一鍬一鍬的泥土,沉重得如同他此刻的心境。阿繡在一旁默默垂淚,將胡四姐生前喜愛的幾卷書冊、一方她用慣了的硯臺、還有幾支畫筆放入棺中。
棺木緩緩落入墓穴。當最後一抔黃土覆蓋上去,堆起一個小小的墳塋時,沈青崖再也支撐不住,跪倒在墳前,額頭抵著冰冷的泥土,肩膀劇烈地聳動,壓抑的嗚咽聲在寂靜的小院中迴盪,如同受傷孤狼的悲鳴。阿繡也撲倒在墳前,放聲痛哭。
許久,許久。沈青崖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眼中卻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絕望,而是沉澱下一種深沉的、刻骨的哀慟與執拗。他掙扎著起身,回到自己鄰居的小院。院中那株老梅依舊沉默,虯枝鐵幹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格外蒼勁。
他走進書房,鋪開一張最大的素白宣紙。研墨,調色。這一次,他的動作異常沉穩,帶著一種近乎殉道般的專注與虔誠。他沒有畫山水,沒有畫花鳥。他畫的是人。
筆鋒飽蘸濃墨,落於紙上。他畫得極慢,極細緻。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鼻若瓊瑤秀挺,唇若含丹輕點…每一筆,都傾注了他全部的心血與思念。他畫她月下撫琴的側影,衣袂飄舉;畫她花下執卷的嫻靜,眼波溫柔;畫她棋枰對弈時的凝思,指尖如玉;畫她紫藤架下回眸的淺笑,風華絕代…他甚至畫出了她驚雷之下那瞬間的驚懼,眼神中的脆弱與無助。
畫中的胡四姐,不再是朦朧的剪影,而是栩栩如生,彷彿隨時能從畫中走出。她的清冷,她的溫柔,她的才情,她的嬌憨,她的倔強,她的哀愁…所有的神韻,都被他捕捉、凝聚於筆端。
這幅畫,他畫了七天七夜。不眠不休,廢寢忘食。餓了啃幾口冷硬的乾糧,渴了灌幾口涼水。阿繡每日送來飯食,見他形容枯槁、雙眼佈滿血絲卻依舊專注作畫的背影,只能默默垂淚,將飯菜放在一旁。
當最後一筆落下,畫中胡四姐的裙裾彷彿在微風中輕輕拂動。沈青崖擱下筆,長長吁出一口氣,整個人如同虛脫般癱坐在椅子上。他望著畫中人,畫中人也彷彿隔著紙墨,溫柔地回望著他。
這幅畫,被他題名為《四娘小影》。他沒有將其掛起,而是極其珍重地卷好,用素錦包裹,放在了枕邊。彷彿這樣,她便夜夜都在。
做完這一切,沈青崖彷彿耗盡了所有的力氣,沉沉地睡去。在夢中,他彷彿又聽到了那清越的樂音,看到了那素衣白傘的身影…
自那場生死劫難後,沈青崖徹底變了。他依舊清瘦,眉宇間卻沉澱下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沉靜。他依舊住在楓橋鎮,依舊靠抄經作畫為生,卻不再閉門不出。
他將胡四姐碎裂的內丹用一根堅韌的絲線繫好,貼身佩戴在胸口。那內丹始終散發著微弱的溫潤光華,如同一個無聲的陪伴,也像一顆永不熄滅的心燈,照亮了他餘生的路途。
他時常去“寄廬”。小院已由阿繡打理,紫藤花架重新扶正,翠竹也萌發了新枝。胡四姐的墳塋就在花架旁,墳前立著一塊小小的石碑,上面刻著沈青崖親手書寫的幾個字——愛妻胡四姐之墓。沒有生卒年月,沒有多餘贅述。
沈青崖常在墳前一坐就是半日。有時是安靜的陪伴,有時會低聲訴說鎮上的趣聞,有時會撫弄那張“幽泉”古琴。琴聲悠悠,彷彿在訴說著無盡的思念。阿繡則守在一旁,默默地添茶、焚香,眼神中充滿了對小姐的追憶和對沈公子的敬重。
時光荏苒,姑蘇城的繁華幾度更迭,楓橋鎮的青石板路也被歲月磨得更加光滑。沈青崖的畫技日益精湛,聲名漸起,求畫者絡繹不絕。但他畫得最多的,依舊是《四娘小影》。每一幅都傾注深情,卻從不售賣,只贈與真心懂得畫意之人,或是在四姐墳前焚化,化作縷縷青煙。
他一生未曾再娶。心中那抹素白的身影,早已填滿了所有的空隙。胸口的月白內丹,始終溫暖如初,伴他度過無數個寒暑春秋。
又是一個深秋。沈青崖已是白髮蒼蒼的老者。他坐在“寄廬”院中,胡四姐的墳前。阿繡也已老去,安靜地在一旁煮著茶。紫藤花早已凋謝,只餘枯藤纏繞。院角那幾竿翠竹,依舊挺拔青翠。
沈青崖撫摸著胸口那顆貼身佩戴了數十年的內丹,感受著那熟悉的、恆定的暖意。他望著墳塋,眼神溫柔而平靜,如同望著歸途。
“四姐…”他喃喃低語,聲音蒼老卻清晰,“青崖…怕是…要來找你了…”
一陣涼爽的秋風拂過,吹動他花白的鬢髮。竹葉沙沙作響,彷彿在低語回應。
當晚,沈青崖於睡夢中溘然長逝,面容安詳,唇角猶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阿繡發現時,他手中還緊緊握著那幅從不離身的《四娘小影》。
人們依他遺願,將他安葬在胡四姐的墳旁。兩座墳塋緊緊相依,墳前共立一塊石碑。下葬之時,阿繡將沈青崖珍藏了一生的那幅《四娘小影》放入棺中,又將那顆依舊散發著溫潤月白光華的碎裂內丹,輕輕放在了他的心口位置。
棺木合攏,黃土掩埋。當最後一抔土落下,新墳堆起之際,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在沈青崖與胡四姐兩座緊挨的墳塋之間,那新翻的溼潤泥土中,竟悄無聲息地鑽出了一株小小的、嫩綠的芽苗!那芽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生長、舒展,短短几日,便長成了一株姿態清奇、枝葉扶疏的梅樹幼苗!枝幹雖細,卻已顯露出虯勁的雛形。
寒冬來臨,大雪紛飛。楓橋鎮銀裝素裹。那株新生的梅樹,在凜冽的寒風中,迎著漫天飛雪,悄然綻開了第一朵花苞。小小的花朵,並非尋常的豔紅,而是呈現出一種極其清雅、近乎透明的玉白色!花瓣晶瑩剔透,彷彿由冰雪雕琢而成,在白雪的映襯下,散發著柔和皎潔的月白光暈,幽香清冽,沁人心脾。
人們嘖嘖稱奇。唯有白髮蒼蒼的阿繡,在飄雪的清晨,顫巍巍地來到墳前。她看著那株在風雪中傲然綻放的玉白梅花,看著那如月光般皎潔的花瓣,渾濁的老眼中溢滿了淚水,嘴角卻露出了釋然的微笑。
“小姐…沈公子…”她對著相依的墳塋和那株奇異的梅樹,低聲呢喃,“你們…終於…團圓了…”
雪花無聲飄落,覆蓋了墳塋,也覆蓋了阿繡佝僂的背影。唯有那株玉白梅花,在風雪中靜靜綻放,幽香浮動,如同跨越了生死的誓言,在歲月深處,永恆地低語著一段關於江南、關於雨夜、關於清音、關於至死不渝的…唯美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