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三十一年春,我因避禍流寓青州府外舅家。府城西南有山名棲霞,山不甚高,卻多生古桃樹。時值三月,外舅家僕役阿壽,一個老實巴交卻頗有些痴氣的後生,整日價魂不守舍,對著西南山頭痴笑,問他,只撓頭道:“少爺,那山坳裡有個神仙似的姐姐,笑得…笑得比鈴鐺還好聽哩!”眾人皆笑他發了花痴。
我心下好奇,又兼春日睏乏,便擇了個晴和日子,命阿壽帶路,往那棲霞山桃林去。
山路蜿蜒,漸入深處。轉過一道生滿青苔的巨巖,眼前豁然開朗。好一片灼灼桃林!千樹萬樹,花開如雲蒸霞蔚,粉白爛漫,望不到邊際。山風過處,花瓣簌簌如雨,落了滿身。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清甜又帶點微醺的異香,吸一口,肺腑都似被這香氣洗透了。
正沉醉間,忽聞一陣笑聲自林深處飄來。那笑聲極清、極脆,如同無數細碎的銀鈴被春風搖響,又似山澗清泉撞在卵石上叮咚,毫無拘束,快活得彷彿能驅散世間一切陰霾。笑聲所過之處,枝頭的桃花彷彿得了號令,開得愈發精神,連飄落的花瓣都打著旋兒,舞得更歡。
“來了!少爺!就是她!”阿壽興奮地指著前方,臉漲得通紅。
我循聲望去。只見一株格外虯勁的老桃樹下,俏生生立著一位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一身素白羅裙,外罩一件水紅色紗比甲,烏黑的長髮鬆鬆挽了個髻,斜插著一支開得正盛的碧桃,顫巍巍綴在鬢邊。她正彎腰,小心翼翼地拾起地上散落的花瓣,捧在手心,對著陽光看,嘴角彎彎,那清泉般的笑聲正是從她口中溢位。
她聽見腳步聲,直起身,一雙眸子亮晶晶地望過來,清澈見底,毫無雜質,如同棲霞山頂初融的雪水。花瓣沾在她的髮梢、衣襟,她也不拂去,只對著我和阿壽,毫無顧忌地綻開一個更大的笑容:“呀!有客人來啦?”
這一笑,如同萬千朵桃花在她臉上驟然綻放,明媚得晃眼。那笑聲更是清越,直鑽進人心裡去,酥酥麻麻。阿壽早已看得呆了,只會嘿嘿傻笑。饒是我自詡見多識廣,心湖也不由得被這純粹的笑靨投下一顆石子,泛起漣漪。
“小生冒昧,循笑聲而來,驚擾姑娘了。”我拱手行禮。
“驚擾甚麼?”她眼波流轉,笑意盈盈,隨手將掌心的花瓣朝我一揚。花瓣紛飛,帶著她指尖沾染的清甜香氣,“這林子又不是我家的,誰愛來便來!我叫夭夭,桃之夭夭的夭夭!你們呢?”聲音也如她的人一般,清脆活潑。
互通了姓名。她得知我暫居山外,更是歡喜,拍手笑道:“那可好!這山裡悶得很,除了樹就是花,連個說話解悶的人都沒有!郎君和阿壽哥得空常來呀!”
阿壽忙不迭點頭。夭夭便引著我們往林子更深處走。她步履輕盈,赤著一雙雪白的纖足,踩在鬆軟厚實的落花上,竟不留半點痕跡。她似乎對這片桃林瞭如指掌,哪株樹齡最老,哪處山泉最甜,哪塊石頭形如臥虎,都說得頭頭是道。她尤其愛笑,看見兩隻松鼠打架要笑,瞧見阿壽笨拙地躲避低垂的花枝更要笑得前仰後合。她的笑聲彷彿有種魔力,引得林間鳥雀也跟著啾啾鳴唱,連陽光穿透花枝落下的光斑,都跳躍得格外活潑。
不知不覺,日影西斜。夭夭將我們送至山口,指著遠處暮靄中一座孤零零的小小墳塋,墳頭竟也生著一株矮小的桃樹,開著稀稀落落的幾朵花。
“瞧見那墳了麼?”夭夭臉上的笑意淡了些,眼中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悵惘,快得像風吹過水麵,“那是我孃的墳。她就喜歡桃花,我便把她葬在這兒,日日有花陪著。”
暮色四合,山風轉涼。夭夭站在如煙似霧的桃花影裡,素衣飄飄,竟有種不似凡塵的縹緲之感。她忽又展顏一笑,衝我們揮手:“快回吧!明日若得閒,再來尋我玩!我給你們講山裡的故事!”笑聲清脆,驅散了方才那一絲陰翳。
此後,我或獨自,或與阿壽同行,成了桃林的常客。夭夭性子天真爛漫,毫無心機,彷彿一塊未經雕琢的水晶。她愛煞了笑,一笑起來便沒個停歇。她會拉著我的袖子,指著一朵開得奇特的桃花,笑得眉眼彎彎;會故意講些鄉野間聽來的拙劣笑話,自己先笑得喘不過氣;甚至不小心被花枝勾亂了頭髮,也能對著水窪裡的倒影笑上好一陣。她的笑聲,是這寂靜山林裡最動人的樂章,連帶著整片桃林都顯得生機勃勃。
只是,相處久了,一些細微的異樣,如同花葉下的陰影,漸漸浮上心頭。
她的指尖,永遠是冰涼的,哪怕在春日暖陽下,觸之也如寒玉。她似乎格外畏寒,明明天氣轉暖,山風稍大些,她便下意識地裹緊那件薄薄的紗比甲。有一次,我見她裙角沾了泥點,想替她拂去,指尖剛觸及布料,那泥點竟如同水痕滲入沙土般,瞬間消失不見,裙角依舊素白如新。她渾若未覺,依舊笑得開懷。
更怪的是她的住處。她總推說家在山坳更深、外人難至之處,從未邀我們進去。問起家人,她便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瓷白的臉上投下小扇子似的陰影,聲音也低了下去:“都沒啦…就剩我和娘了…”隨即又揚起笑臉,岔開話題,指著天邊一片奇形怪狀的雲,笑問像不像只偷桃的猴子。
阿壽對此渾然不覺,一顆心早系在夭夭身上。他本就痴憨,如今更是變著法兒討夭夭歡心。今日編個歪歪扭扭的花環,明日捧來一包山下買的松子糖。夭夭來者不拒,接了花環便戴在頭上,對著溪水左照右照,笑得花枝亂顫;剝開糖紙,將松子糖含入口中,眯著眼,一臉滿足,頰邊現出淺淺的梨渦,誇道:“阿壽哥真好!”
阿壽得了誇獎,骨頭都輕了幾兩,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他越發勤快地往山上跑,有時我忙於外舅交代的瑣事,他便獨自前去。回來時總紅光滿面,絮絮叨叨說著夭夭今日如何對他笑,如何誇他摘的野果甜,眼神痴迷得近乎狂熱。
我心中隱隱不安,勸過他幾次:“阿壽,夭夭姑娘身世孤苦,性子雖好,終究是山中女子,你莫要太過痴心,擾了人家清淨。”
阿壽卻梗著脖子,難得地頂撞我:“少爺!您不懂!夭夭她…她不一樣!她衝我一笑,我渾身骨頭都酥了!為她做甚麼我都樂意!她就是我的活菩薩!”他眼神發直,嘴角帶著夢囈般的笑意,“她說…說我心實,陽氣足…待她好…”
“陽氣足?”我心頭一凜,還想再問,阿壽卻已哼著小曲兒,腳步虛浮地走開了,背影都透著股不正常的亢奮。他原本壯實的身板,似乎清減了些許,臉上那層被夭夭誇讚過的“紅光”,細看之下,竟隱隱透著一絲灰敗之氣。
這不安如同藤蔓,悄然纏繞。我決意探個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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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午後,我推說身子不適,讓阿壽自去桃林。估摸著他已走遠,我便悄悄循著熟路,再次踏入棲霞山。春日山景依舊明媚,桃花開得如火如荼,甜香醉人。然而越靠近夭夭常待的那片老桃林,周遭卻愈發寂靜。鳥鳴聲消失了,連風似乎也凝滯不動,只有那濃郁的桃花香氣,沉甸甸地壓在胸口,甜膩得有些發悶。
我放輕腳步,藉著繁茂花樹的遮掩,小心翼翼地向林心那株最老的桃樹靠近。遠遠地,便看見了阿壽的身影。他背對著我,跪坐在厚厚的落花上,正仰著頭,痴痴地望著前方,臉上掛著那種近乎迷醉的傻笑。
而他對面,正是夭夭。
她今日沒笑。素白的臉上毫無表情,那雙總是盛滿笑意的清澈眼眸,此刻空洞得如同兩口深井,映不出半點天光。她微微垂著眼,看著跪在面前的阿壽,伸出那隻冰涼的、纖纖素手,輕輕撫上了阿壽的額頭。
阿壽渾身一顫,非但沒有躲避,反而像久旱逢甘霖般,舒服地呻吟了一聲,臉上痴迷之色更濃,甚至主動將額頭更緊地貼上夭夭冰冷的掌心。
就在這詭異靜謐中,異變陡生!
夭夭那隻貼在阿壽額頭的手,掌心處竟極其詭異地浮現出一個旋渦狀的、深紅色的印記!那印記如同活物,緩緩旋轉著,散發出微弱的、不祥的紅光。與此同時,阿壽臉上的“紅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氣沉沉的灰白!他的眼窩深陷下去,眼神迅速變得渙散、呆滯,身體也開始微微顫抖,彷彿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氣音!
而夭夭的臉上,卻隨著阿壽生氣的流失,漸漸浮起一層異樣的紅暈!那紅暈並非健康的血色,而是一種妖異的、如同吸飽了鮮血的桃花般的豔色!她原本空洞的眼眸,也因這紅暈的注入,重新煥發出一種…一種令人心悸的、帶著饜足感的妖冶光彩!
她依舊沒有笑,但微微勾起的唇角,卻流露出一種比笑聲更令人膽寒的滿足和貪婪!彷彿阿壽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道滋補的美味!
她在吸食阿壽的生氣!
我頭皮瞬間炸開!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眼前這詭譎妖異的一幕,徹底擊碎了我心中那個明媚少女的幻象!這哪裡是甚麼天真爛漫的桃仙?分明是披著人皮的妖物!
“住手!”驚駭與憤怒讓我忘記了恐懼,厲聲喝道,猛地從藏身的花樹後衝了出去!
夭夭聞聲,撫在阿壽額頭的手閃電般收回。掌心那深紅的漩渦印記瞬間隱沒。她倏然轉頭看向我,臉上那層妖異的紅暈迅速褪去,重新變得蒼白如紙。空洞的眼神在觸及我驚怒交加的面孔時,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被撞破的慌亂,有一閃而逝的怨毒,甚至…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
“郎…郎君?”她聲音乾澀,不復往日的清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阿壽失去了支撐,“噗通”一聲軟倒在落花叢中,雙目緊閉,面如金紙,氣若游絲,已然昏死過去,渾身生氣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你…你對他做了甚麼?!”我指著昏迷的阿壽,聲音因憤怒和恐懼而變調。
夭夭看著我,又看看地上生死不知的阿壽,蒼白的嘴唇抿成一條倔強的直線。她沒有辯解,也沒有像往常那般用笑聲掩飾。沉默了片刻,她忽然仰起臉,對著滿樹繁花,發出一聲極其短促、卻異常尖銳的笑!
“呵!”
這笑聲如同淬了冰的銀針,狠狠刺入耳膜!完全不同於往日的清越!充滿了尖利、怨懟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嘲弄!
笑聲落下的瞬間,異象再生!
以她立足之處為中心,一股肉眼可見的、帶著刺骨寒意的陰風猛地旋起!風過之處,如同無形的鐮刀掃過!滿樹灼灼盛放的桃花,竟在剎那間盡數枯萎凋零!嬌豔的粉白花瓣瞬間失去所有水分和光澤,變得焦黑、乾癟,如同被烈火焚燒過!紛紛揚揚,如同下了一場黑色的雪!枝頭只餘下光禿禿、扭曲猙獰的枯枝,直刺灰濛濛的天空!
溫暖的春日氣息蕩然無存!濃郁的甜香被一種濃烈刺鼻的、混合著腐敗草木和淡淡血腥的焦糊味取代!整片桃林,在夭夭這一聲尖笑中,瞬間從生機勃勃的仙境化作了鬼氣森森的死地!
夭夭站在漫天飄落的焦黑花瓣雨中,素白的衣裙襯著這末日般的景象,顯得愈發詭異。她緩緩轉過頭,臉上再無半分天真,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那雙曾經清澈的眸子,此刻幽深如古潭,裡面翻滾著濃得化不開的怨毒、不甘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孤寂。
“做甚麼?”她終於開口,聲音冰冷,毫無起伏,“他心甘情願給的呀。他說…他的陽氣足,給我一點,能讓我暖和些…”她低頭看著自己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指尖縈繞著一縷極淡的、屬於阿壽的生氣紅暈,“你們這些人…不是最喜歡看人笑麼?我笑得那麼好看…總得…收點報酬吧?”
她抬起頭,幽深的眸子死死盯著我,嘴角勾起一個極其詭異的弧度,那弧度裡沒有半點溫度:“郎君…你方才…不也看得挺入迷麼?你的陽氣…聞起來…似乎更醇厚些呢…”
話音未落,她身影一晃,竟如同鬼魅般飄忽而至!那隻曾撫在阿壽額頭的、冰冷刺骨的手,帶著一股陰寒的吸力,直直向我的面門抓來!掌心處,那深紅色的旋渦印記再次浮現,緩緩旋轉,散發出令人靈魂凍結的邪異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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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的陰影當頭罩下!那掌心旋渦如同通往九幽的入口,散發著吞噬一切的恐怖吸力!我魂飛魄散,下意識地猛然後退,腳下卻被厚厚的焦黑花瓣一絆,踉蹌著向後倒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孽障!休得傷人!”
一聲蒼老卻蘊含雷霆之威的暴喝,如同平地驚雷,陡然在死寂的焦林上空炸響!聲音未落,一道刺目的金光挾著破空之聲,如同天外流星,精準無比地擊打在夭夭抓向我的那隻手腕上!
“嗤啦——!”
金光與夭夭手腕接觸的瞬間,竟爆發出烙鐵燙雪般的刺耳聲響!一股濃烈刺鼻的焦糊味瀰漫開來!夭夭發出一聲淒厲得不似人聲的尖嘯,觸電般猛地縮回手!只見她那截欺霜賽雪的皓腕上,赫然多了一道焦黑的、如同被烈火灼燒過的痕跡!縷縷青煙正從傷口處嫋嫋升起!
她踉蹌後退數步,抬起受傷的手腕,難以置信地看著那道焦痕,眼中充滿了驚駭和怨毒,猛地抬頭望向金光射來的方向!
我也掙扎著爬起,驚魂未定地望去。只見林邊那株虯勁的老桃樹後,轉出一個身影。竟是山下棲霞村那位年逾古稀、鬚髮皆白、終日沉默寡言的老廟主!他此刻哪裡還有半分老態龍鍾之相?腰板挺直如松,渾濁的老眼精光四射,手中緊握著一柄通體烏黑、非金非木的短尺,尺身刻滿密密麻麻、閃爍著微光的金色符咒!方才那道救命的金光,正是從此尺射出!
“老東西…是你!”夭夭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如同砂紙摩擦,“苟延殘喘…還敢壞我好事!”
老廟祝鬚髮戟張,手中黑尺遙指夭夭,聲音如同洪鐘大呂,震得枯枝簌簌:“桃夭!百年封印,尚不知悔改!當年你娘一念之仁,以身為飼,將你這桃樹邪煞封於己身棺中,只盼你受地脈陰氣與血親怨念滋養,能化去戾氣,重歸輪迴!誰知你竟破棺而出,借這滿山桃花之形,行此奪人生氣、戕害生靈的惡事!你對得起你娘魂飛魄散之苦嗎?!”
老廟祝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我心上!原來夭夭並非甚麼山中孤女!她是被封印的桃樹邪煞!那墳塋裡埋的…竟是她以身封邪的親孃!
夭夭渾身劇震!老廟祝的話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瞬間撕開了她臉上那層冰冷的偽裝!她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怨毒猛地炸開,迸發出焚天滅地的恨意與瘋狂!
“閉嘴!!”她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尖嘯,聲音如同萬鬼齊哭!周身猛地爆發出滔天的妖氣!無數焦黑的花瓣被狂暴的氣流捲起,在她周身瘋狂旋轉,形成一道黑色的龍捲!她素白的衣裙無風自動,獵獵作響,長髮狂舞!那張絕美的臉在妖氣蒸騰下扭曲變形,時而清麗如仙,時而猙獰如鬼!她猛地抬起那隻未受傷的手,五指成爪,指尖驟然變得漆黑尖銳,如同淬毒的桃木刺,裹挾著濃烈的腥風與無數旋轉的焦黑花瓣,挾著毀天滅地之勢,狠狠抓向老廟祝的心口!所過之處,連空氣都發出被腐蝕的“嗤嗤”聲!
“冥頑不靈!”老廟主鬚眉倒豎,毫無懼色!他深吸一口氣,枯瘦的胸膛竟如同風箱般鼓起!口中唸唸有詞,晦澀古老的咒文如同實質的金色符文流淌而出!他雙手緊握那柄烏黑符尺,尺身上的金色符咒驟然光芒大盛!如同一條沉睡的金龍驟然甦醒!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鎮!”
老廟祝舌綻春雷,將手中光芒萬丈的符尺,朝著撲來的夭夭,猛地擲出!
烏黑符尺化作一道撕裂空間的璀璨金光,帶著煌煌正氣與無匹的威能,如同九天落下的裁決之矛,瞬間穿透了夭夭周身那狂暴的黑色花瓣龍捲!
“噗——!”
一聲沉悶的、如同敗革被撕裂的巨響!
金光狠狠貫入夭夭的胸膛!沒有鮮血噴濺,只有一股濃稠如墨、散發著刺鼻焦糊和腐敗桃木氣息的黑氣,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從她後背心處狂噴而出!那黑氣中,隱隱有無數的痛苦人臉在扭曲哀嚎!
夭夭前衝的身體如同斷了線的風箏,猛地僵在半空!她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那被符尺貫穿、正汩汩湧出濃稠黑氣的巨大窟窿。妖氣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周身瘋狂旋轉的焦黑花瓣失去力量,如同黑色的雪片般簌簌飄落。她臉上那猙獰的鬼相褪去,重新露出那張蒼白絕美卻毫無生氣的臉。只是此刻,那雙曾經清澈、後來怨毒的眼睛裡,所有的瘋狂和恨意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空洞的、茫然的無措,以及…一絲深入骨髓的疲憊。
她踉蹌著,如同喝醉了酒,緩緩轉過身。目光越過滿地焦黑的花瓣,越過驚魂未定的我,最終落在那座孤零零的、墳頭長著矮小桃樹的墳塋上。
“娘…”她嘴唇翕動,發出一個極其輕微、如同嘆息般的音節。那聲音裡,再沒有少女的清脆,只有一種沙啞的、彷彿積壓了百年的塵埃和悲傷。
一滴淚,晶瑩剔透,如同清晨的露珠,緩緩從她空洞的眼角滑落。淚珠滑過她蒼白冰涼的臉頰,滴落在腳下焦黑的、如同灰燼般的花瓣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隨著這滴淚落下,她胸口那被符尺貫穿的傷口處,噴湧的黑氣驟然變得稀薄。她的身體,如同風化的沙雕,開始從傷口邊緣寸寸碎裂、剝落!先是衣角,然後是手臂、肩膀…化作無數細碎的、閃爍著微弱磷光的灰燼,無聲無息地飄散在死寂的空氣中。
她最後深深地、無限眷戀又無限哀涼地望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墳塋,彷彿想透過冰冷的泥土,再看一眼那個以身為牢、封印了她百年的至親。
然後,她的身形徹底崩散。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淒厲的哀嚎。只有無數細碎的、如同灰燼般的微光,在焦黑的桃林裡,在冰冷的暮色中,無聲地飛揚、盤旋,最終消散得無影無蹤。如同從未存在過。
唯餘那柄烏黑的符尺,“哐當”一聲,掉落在厚厚的焦黑花瓣之上,尺身上的金光已然黯淡,只餘幾道符咒的刻痕,在昏暗中散發著微弱的餘溫。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著這片焦土。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焦糊味和淡淡的、如同陳舊棺木般的腐朽氣息。老廟祝佝僂著腰,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方才那如同天神下凡般的威勢蕩然無存,瞬間又變回了那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我掙扎著爬起,踉蹌著衝到阿壽身邊。他依舊昏迷不醒,面如死灰,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我將他背起,沉甸甸的,像個灌滿了冷水的皮囊。
老廟祝拄著那柄失去光澤的符尺,如同拄著柺杖,一步一步挪了過來。他看了一眼阿壽的氣色,枯槁的手搭上阿壽的腕脈,片刻,緩緩搖頭,聲音嘶啞疲憊:“生氣被奪泰半…三魂七魄不穩…能否熬過今晚…看他的造化了…”他指了指阿壽的眉心,那裡有一縷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粉紅色氣息縈繞不散,“此乃那桃煞所留的一絲本命妖元…亦是吊住他最後一口氣的…孽緣…”
我揹著阿壽,跟著步履蹣跚的老廟祝,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這片焦黑死寂的桃林。暮色沉沉,將山路染成一片淒涼的暗紫。回頭望去,那片曾經灼灼其華的桃林,只剩下無數扭曲乾枯的枝椏,如同伸向天空的絕望鬼爪,在沉沉暮靄中沉默地矗立著。
回到棲霞村,將阿壽安置在廟祝那間簡陋的小屋裡。老廟祝翻箱倒櫃,找出幾味氣味刺鼻的草藥,搗碎了,混合著香爐灰,敷在阿壽的額頭和心口。又燃起三支粗大的安魂香,青煙嫋嫋,帶著奇異的藥味,瀰漫在狹小的空間裡。
“守著他吧…熬得過子時…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老廟祝疲憊地坐在牆角的小凳上,閉目調息,不再言語。
我守在阿壽床邊。他雙目緊閉,牙關緊咬,身體時不時地劇烈抽搐一下,喉嚨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如同夢魘般的呻吟。眉心那縷粉紅色的氣息,在昏暗的油燈下若隱若現,如同一點微弱的鬼火。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夜漸深,山村的寒意透過薄薄的板壁滲進來。阿壽的氣息越來越微弱,那縷粉紅色的氣息也時明時滅,彷彿隨時會徹底消散。
就在我幾乎絕望之時,子夜時分,萬籟俱寂。
昏迷中的阿壽,身體猛地一顫!緊接著,他竟毫無徵兆地、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然而,那眼神卻空洞得可怕,沒有焦距,沒有神采,如同兩口枯竭的深井。他直勾勾地望著低矮、佈滿蛛網的屋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嘴角卻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向上彎起!
一個笑容,在他灰敗僵硬的臉上逐漸成型。
那笑容…那笑容像極了夭夭!
不是她最初天真爛漫的笑,也不是她最後冰冷怨毒的笑,而是…而是那種帶著一絲滿足、一絲慵懶、一絲難以言喻的妖異感的笑!如同饜足的貓,如同吸飽了花蜜的蝶!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就在這個詭異笑容完全綻開的剎那——
“呵…”
一聲極其輕微、短促、卻異常清晰的笑聲,從阿壽的喉嚨深處溢了出來!
笑聲輕飄飄的,如同情人間的呢喃,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穿透力,在寂靜的子夜裡迴盪。隨著這聲輕笑,阿壽眉心那縷微弱的粉紅色氣息,如同得到了滋養,驟然變得明亮了一瞬!隨即,如同完成了最後的使命,那氣息閃爍了幾下,徹底消散於無形。
笑聲落盡,阿壽臉上那妖異的笑容也隨之凝固、褪去。他眼中的空洞瞬間被一種極致的疲憊和茫然取代,眼皮沉重地闔上,頭一歪,再次陷入了昏迷。只是這一次,他胸膛的起伏似乎略微平穩了些許,呼吸雖然依舊微弱,卻不再像風中殘燭般隨時會熄滅。
我僵立在床邊,渾身冰冷,如同墜入冰窟。那聲輕飄飄的笑,如同最惡毒的詛咒,死死地烙印在我的耳中,揮之不去。
老廟祝不知何時已睜開眼,他深深地看著昏迷的阿壽,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最終長長地、沉重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裡,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悲憫。
“造孽…造孽啊…”他喃喃低語,枯槁的手無力地垂下,彷彿瞬間又蒼老了十歲。
阿壽最終活了下來。只是再也不是從前那個痴憨壯實、笑聲爽朗的後生了。他變得沉默寡言,眼神總是直勾勾地發愣,反應遲鈍了許多。身體也垮了,畏寒怕風,稍微勞累些便咳喘不止,如同一個被抽去了筋骨的空殼。
更讓人心悸的是,他偶爾會毫無徵兆地發笑。不是開心的笑,而是那種低低的、短促的、沒有任何緣由的“呵…呵…”聲。笑聲空洞,帶著一種令人脊背發涼的詭異感。每當這時,他的眼神便會瞬間變得茫然,嘴角掛著一絲與夭夭極其相似的、若有若無的、滿足又妖異的弧度,隨即又迅速消失,恢復成那副呆滯麻木的模樣。
村人只道他被山風邪祟衝撞,損了心魄。唯有我,每次聽到那短促空洞的“呵”聲,眼前便會浮現出那片焦黑死寂的桃林,那個在灰燼中崩散的素白身影,以及阿壽眉心那縷最終消散的、粉紅色的妖異氣息。
我很快便離開了棲霞村,也離開了青州。阿壽那空洞詭異的笑聲,卻如同附骨之蛆,時常在夜深人靜時,毫無徵兆地鑽進我的腦海。
十年後,我因公務路過青州。鬼使神差,繞道重訪棲霞山。
山還是那座山,山道卻已荒蕪。當年那片焦黑的桃林,竟又重新長出了新枝。只是那些新生的桃樹,枝幹扭曲,葉片稀疏,開出的花朵也稀稀拉拉,顏色是一種病態的、慘淡的粉白,毫無生機。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如同草藥又似腐朽的怪異氣味。
尋至村中,棲霞村竟已破敗不堪,十室九空。打聽之下才知,老廟主早在數年前便已無疾而終。至於阿壽…村人搖頭嘆息。
“阿壽啊?早沒了!”一個缺了門牙的老漢蹲在牆根曬太陽,渾濁的眼裡帶著一絲唏噓,“廟祝爺走後沒兩年,他人就不行了。整日咳,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死前那晚,怪得很!”
老漢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神秘和恐懼:“那晚月亮賊亮,就聽見他那破屋裡,斷斷續續地笑!笑了大半夜!那笑聲…嘖嘖,瘮人得很!一會兒像哭,一會兒又像…像山裡鬧春的野貓子叫…天亮時就沒聲了。鄰居撞開門一看…人早涼透了…臉上…唉…”老漢搖搖頭,似乎不願再說下去。
“臉上怎麼了?”我追問,心頭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
老漢左右看看,湊近了,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說:“臉上…帶著笑呢!不是平常人死時的樣子…那笑…邪性!就跟…就跟當年山坳裡那個愛笑的狐仙似的…村裡老人說,他是被那東西…把魂兒勾走啦!”
我默然。辭別老漢,獨自走上荒蕪的山道。春風依舊,吹過那片病懨懨的桃林,幾片慘白的花瓣無力地飄落。林深處,那座小小的墳塋早已被荒草掩埋,唯餘一點微微隆起的土堆,上面那株矮小的桃樹竟還活著,只是更加佝僂,開著幾朵同樣慘淡的小花。
我站在墳前,山風嗚咽著穿過扭曲的桃枝,發出細微的、如同嗚咽又似低笑的“沙沙”聲。恍惚間,似乎又聽見那清泉般的笑聲在林間飄蕩,看見那素衣少女拈花而立的明媚身影。然而轉瞬,便是焦黑的落花,妖異的紅眸,阿壽那空洞詭異的“呵…呵…”聲,以及老漢描述的、那張凝固在死人臉上的邪性笑容…
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我對著那荒草叢生的孤墳,深深一揖,轉身離去,再不敢回頭。山風捲起幾片殘花,打著旋兒,無聲地落在那座小小的墳頭,如同一聲無人聽見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