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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忘川擺攤記

2025-06-26 作者:古皖老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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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河的水,渾得跟八百輩子沒淘過的陰溝似的,咕嘟咕嘟冒著綠泡,一股子陳年淤泥和爛菜幫子混著劣質香燭的怪味兒,頂風都能臭出十里。河岸邊,黑黢黢的石頭縫裡,擠擠挨挨飄著、蹲著、縮著各路等著過奈何橋的鬼魂,一個個蔫頭耷腦,臉色比河底淤泥還難看。那點可憐巴巴的鬼火燈籠掛在歪脖子枯樹上,明明滅滅,跟癆病鬼喘氣似的,映得鬼臉青一塊紫一塊,更添幾分晦氣。

我,範無救,蹲在一塊還算平整的忘川石上,面前擺著個豁了口的破陶罐,罐子裡是半罐子灰不溜秋、粘糊糊的玩意兒。這就是我的營生——賣“孟婆湯邊角料”。

“走過路過莫錯過!孟婆娘娘同款原料!忘憂解愁,投胎無憂!雖不能保您下輩子大富大貴,忘掉上輩子老婆偷人、欠錢不還那點糟心事兒,管夠!便宜!一碗只要三炷劣香錢!”

我扯著破鑼嗓子吆喝,聲音在鬼氣森森的河岸邊飄蕩,顯得格外單薄。這湯,其實是真貨。我生前在孟婆莊灶下燒過火,後來偷喝半碗殘湯想忘掉賭債,結果藥勁兒猛了點兒,魂兒直接飄來了地府。孟婆嫌我晦氣,把我踹了出來,卻默許我刮點鍋底殘餘的“邊角料”餬口。這玩意兒對正經投胎的鬼沒啥大用,頂多讓記憶模糊一陣,但對那些滯留忘川、被前世怨念折磨得日夜哀嚎的窮鬼孤魂來說,能換片刻的混沌安寧,已是天大的恩賜。

吆喝了半天,總算有個穿著破棉襖、渾身溼漉漉的水鬼飄過來,眼珠子渾濁,散發著河底淤泥的腥氣。他哆哆嗦嗦摸出三根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都快燒禿嚕皮的線香,扔進我腳邊的破瓦盆。

“給……給俺來一碗,那淹死俺的混賬王八蛋的臉,在俺眼前晃三天了……”水鬼的聲音帶著水泡破裂的咕嚕聲。

“好嘞!您請好!”我麻利地用個破竹筒舀起粘稠的一勺,遞過去。水鬼捧著竹筒,貪婪地一口吸溜乾淨,臉上猙獰的痛苦表情慢慢化開,眼神也散了,抱著膝蓋縮回角落,安靜得像塊石頭。我鬆了口氣,把那三根禿線香小心揣進懷裡——這可是今日開張的頭一份。

剛喘口氣,一陣陰風猛地刮過,捲起河岸的黑灰,迷得鬼眼難睜。風裡裹著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硫磺和劣質菸草混合的臭味。我心裡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果然,風停處,三個影子杵在我攤子前。

為首的是個“鬼差”,勉強維持著人形,但半邊臉像是被車輪碾過又草草縫上,針腳歪歪扭扭,眼珠子一上一下。穿著身髒得看不出原色的皂隸服,腰裡彆著根油光鋥亮、盤出包漿的黑漆哭喪棒。身後跟著倆歪瓜裂棗的“小鬼卒”,一個舌頭耷拉老長,一個脖子擰了筋,斜眼瞅人。

“喲呵!範無救!”半邊臉鬼差用哭喪棒頭敲了敲我那個豁口陶罐,發出“噹噹”的悶響,震得罐子裡的湯都晃了晃。他咧開嘴,露出滿口黑黃參差的尖牙,一股子腐肉味兒直衝我魂兒。“生意不錯嘛?這忘川河岸,是你家炕頭?想擺就擺?嗯?”

我趕緊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腰彎得快貼地了:“趙爺!趙爺您辛苦!小的……小的就混口飯吃,不敢佔道,不敢佔道!您抽菸,您抽菸!”我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摸出小半盒不知哪個倒黴鬼遺落的、受潮發黴的紙菸,抖抖索索地遞過去。

“滾蛋!”趙鬼差一巴掌拍掉我手裡的煙,菸絲散落一地,沾滿黑灰。“少他媽來這套!爺問你,有‘冥府通商司’簽發的《忘川河岸臨時攤販許可證》嗎?有《孟婆湯衍生品特許經營批文》嗎?有《陰魂食品衛生安全保證書》嗎?”

我傻眼了:“趙爺……這……這湯就刮點鍋底灰,哪……哪要這些啊?孟婆娘娘她老人家……”

“少他媽提孟婆!”趙鬼差一聲厲喝,唾沫星子帶著硫磺味噴我一臉,“孟婆只管熬湯,這地界兒,歸我們‘陰市城管司’管!”他三角眼一瞪,手裡的哭喪棒猛地一掃!

“嘩啦——!”

我那豁了口的寶貝陶罐,連帶著裡面小半罐子灰湯,瞬間飛了出去,重重砸在忘川河邊一塊尖利的黑石上!陶罐四分五裂,粘稠的湯液潑灑出來,濺在石頭上,發出“嗤嗤”的輕響,冒起一股帶著腥甜怪味的青煙,迅速滲入石縫,消失不見。

我的心也跟著那罐子一起碎了!那是我全部的家當!好幾天的口糧!

“無證經營!非法兜售三無產品!汙染忘川河道!”趙鬼差叉著腰,聲音尖利得像夜貓子叫,“按《冥府市容管理條例補充細則》第八百八十六條,罰款!三億冥幣!現在!立刻!馬上!繳清!否則……”他掂量著手裡油亮的哭喪棒,獰笑著看著我。

三億冥幣?!把我拆零賣了也不值這個數!我腿一軟,“噗通”跪倒在冰冷的黑石上,沾了一身粘膩的黑灰:“趙爺!趙爺饒命啊!小的……小的實在拿不出啊!求您高抬貴手!小的再也不敢了!”

“拿不出?”趙鬼差三角眼裡的兇光更盛,“行!跟爺走一趟!去見判官老爺,看老爺怎麼發落你這刁鑽窮鬼!”

兩個小鬼卒如狼似虎地撲上來,冰冷的鬼爪鐵鉗般扣住我的胳膊,不由分說,拖著我就走。我像條死狗一樣被拖行在硌人的碎石河灘上,魂體被颳得生疼,回頭絕望地看著那一地陶罐碎片和殘留的湯漬,心如刀絞。

“陰市城管司”的大堂,比忘川河還陰冷。牆壁是整塊的玄冰,冒著絲絲寒氣,正中一張巨大的黑沉木案桌,後面坐著個穿大紅官袍的胖子。那判官的臉又白又腫,像發過了頭的饅頭,眼皮耷拉著,幾乎看不見眼珠子,嘴角卻天然帶著一絲陰惻惻的笑意。他手裡慢悠悠地捻著一串油光水滑的骷髏頭念珠,每一個骷髏眼窩裡都閃爍著幽綠的光。

趙鬼差把我往前一搡,我“撲通”跪倒在冰冷刺骨的玄冰地面上,寒氣瞬間鑽透魂體。

“大人!刁鬼範無救,無證擺攤,販賣非法湯水,汙染河道,抗拒執法!按律當罰三億冥幣!這窮鬼拿不出!”趙鬼差躬身稟報,聲音諂媚。

判官眼皮都沒抬,捻著骷髏念珠的手指頓了頓,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像是從地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冰碴子:“三億……拿不出?”他那隻肥厚慘白的手,慢條斯理地拿起案上一支通體漆黑、毫尖猩紅的判官筆,蘸了蘸旁邊一方墨池裡濃稠如血的紅墨。

那筆尖懸在我的“鬼名冊”上方,猩紅欲滴。

“按例,抗拒陰司執法,擾亂市容……可下油鍋,炸至魂體酥脆,再發往畜生道輪迴……十世。” 判官的聲音平平淡淡,像是在說今天中午吃甚麼。他那隻胖手,作勢就要落筆。

“大人!大人饒命!”我魂飛魄散,腦袋在玄冰地上磕得砰砰響,寒氣凍得我魂體都在發抖,“小的不敢了!小的……小的這就去湊!這就去湊錢!求大人開恩!再給小的一次機會!”

判官那肥膩的手指停在半空,嘴角那絲陰笑深了點:“哦?湊錢?多久?”

“三……三天!不!一天!就一天!”我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一天?”判官用猩紅的筆尖輕輕敲了敲案面,“行。明日此時,三億冥幣,一文不少,送到此處。晚一刻……”他眼皮終於掀開一條縫,渾濁的眼珠子毫無感情地掃了我一下,“油鍋的油,可都給你熱上了。”

“滾吧!”

我連滾爬爬地逃出那冰窟般的大堂,身後傳來趙鬼差諂媚的笑聲和判官捻動骷髏念珠的“咔噠”聲。忘川河邊的陰風吹在身上,竟覺得有一絲暖意——那是劫後餘生的虛脫。

三億!一天!我上哪兒弄去?!

我失魂落魄地在鬼影幢幢的忘川河邊遊蕩,像條真正的孤魂野鬼。賣血!對,還有這個!陰間也有“鬼血站”,專收那些魂力尚可的鬼血,提煉“陰元丹”給鬼差老爺們進補。這玩意兒傷魂體根基,等閒鬼魂不敢碰,可我現在哪顧得上!

找到那個掛著“九幽血站”破幡的陰暗角落,管事的吸血鬼一樣的老鬼,捏著我的胳膊看了看,又拿個冰涼的骨針紮了我指尖一下,吸了點魂血嚐嚐,才咧開滿嘴尖牙:“魂力還行,就是有點虛……最多抽你十滴‘魂精血’,一滴給你折算……三千萬冥幣!”

十滴,三億!剛剛好!

“抽!快抽!”我閉上眼,豁出去了。

冰冷的骨管刺入魂體,一種難以言喻的虛弱和劇痛瞬間蔓延開來,彷彿有東西在生生抽走我的命根子。每一滴“魂精血”被抽出,我都感覺眼前黑一陣白一陣,魂體像漏了氣的皮球一樣迅速乾癟下去,輕飄飄的彷彿隨時會散掉。抽到第五滴時,我已經癱倒在地,連哀嚎的力氣都沒了,只剩下無意識的抽搐。抽到第十滴,我感覺自己已經死了第二回。

那老鬼把一小瓶閃爍著黯淡幽光的粘稠血珠收好,扔給我一個沉甸甸的黑色布袋:“喏,三億冥幣,點清楚了,離櫃概不負責。”那布袋裡裝滿了冰冷的、印著猙獰鬼頭的黑色紙錢,散發著濃郁的陰氣。

我像條破麻袋一樣被丟出血站,懷裡死死抱著那袋冰冷的冥幣,感覺自己的魂體薄得像一層紙,隨時會被陰風吹散。但我沒死!錢湊夠了!

回到忘川河岸那片熟悉的黑石灘,我顫抖著,用最後一點魂力,勉強修補好我那輛破得不成樣子的獨輪攤車——其實就是幾塊朽木板釘起來的架子。又找了個新的、小一號的破瓦罐,拖著虛弱不堪的魂體,趁著黎明前最黑暗、鬼差巡邏鬆懈的時候,偷偷溜到孟婆莊那巨大湯鍋的陰影裡,用豁口竹片,小心翼翼、哆哆嗦嗦地刮蹭著鍋底最邊緣凝結的那層薄薄的、顏色更深的湯垢。颳了小半罐,已是極限。我抱著這罐新的“邊角料”,如同抱著最後的救命稻草,挪回我的“攤位”。

天快亮了,忘川河上的霧氣更濃。我縮在攤車後面,懷裡抱著那袋冰冷的冥幣,魂體陣陣發虛發冷。只要熬到時辰,把錢交給那狗判官……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帶著迴音的蹄聲,如同悶雷,由遠及近,踏碎了清晨的死寂!

我驚恐地抬頭望去。

濃霧中,兩個高大猙獰的身影踏破霧氣,顯出身形!

左邊一個,牛首人身,赤紅的牛眼大如銅鈴,鼻孔噴著硫磺味的粗氣,肌肉虯結,手裡拎著一條碗口粗、佈滿倒刺的黑色鎖鏈!右邊一個,馬面長臉,獠牙外翻,手裡提著一根燃燒著幽綠鬼火的狼牙棒!

是牛頭!馬面!陰司勾魂索命的無常!他們怎麼會來這忘川河岸?!

我嚇得魂飛魄散(雖然魂體已經虛得不能再散了),下意識就想跑,可雙腿(魂體凝成的虛影)軟得像麵條,根本動不了!

牛頭馬面幾步就跨到我的小破攤前,巨大的陰影瞬間將我籠罩。硫磺味、血腥味、還有他們身上那股子屠宰場般的腥臊氣,燻得我幾乎暈厥。

“範無救?”牛頭那悶雷般的聲音炸響,震得我魂體嗡嗡作響。他那隻巨大的牛眼,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貪婪,掃過我懷裡緊抱的黑布袋,又落在我攤車上那小半罐灰湯上。

“是……是小的……”我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誰他媽準你在這擺攤的?”馬面尖利的聲音像錐子扎進耳朵,他手裡的狼牙棒猛地往地上一頓!“砰!”幽綠的鬼火四濺,嚇得旁邊幾個探頭探腦的孤魂野鬼尖叫著縮了回去。“忘川河岸,禁止擺攤設點!影響陰司儀容!阻礙輪迴通道!懂不懂規矩?!”

“二位神君!二位神君息怒!”我撲通跪下,抖得如同篩糠,“小的……小的交了罰款了!三億!一會兒就送去給判官老爺!小的不敢了!這就收!這就收!”我手忙腳亂地去收那破瓦罐。

“罰款?”牛頭巨大的鼻孔裡哼出一股帶著火星的濁氣,“那是城管司的事!老子是‘陰司道路清障特勤隊’的!”他粗壯的手臂猛地一揮!

“嘩啦——咔嚓!”

那碗口粗、佈滿倒刺的鎖鏈,如同一條猙獰的黑龍,狠狠抽在我的小破攤車上!

朽木板瞬間炸裂!那個承載著我最後希望的小破瓦罐,被鎖鏈精準地掃中,飛上半空,然後“啪嚓”一聲,在忘川河邊一塊尖銳的黑石上,摔得粉碎!裡面那小半罐子我拼了命刮來的、粘稠的灰黑色湯垢,潑灑一地,大部分濺進了渾濁的忘川河裡,只有一小部分粘在冰冷的石頭上,冒著微弱的青煙。

“啊——我的湯!”我發出一聲絕望的、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雞鳴,撲向那堆碎片和汙漬,徒勞地想用手去捧起那正在快速滲入地底或混入河水的“寶貝”。

“清障完畢!”馬面尖聲宣佈,帶著一種殘忍的快意。他貪婪的目光再次落在我懷裡死死抱著的黑布袋上,嘴角咧開,露出森森獠牙:“這罰款嘛……嘿嘿,正好充公!當清理費了!”說著,那隻覆蓋著粗硬黑毛、指甲尖利的鬼爪,就朝我懷裡的錢袋抓來!

“不!不行!這是給判官老爺的!”我驚恐地抱緊錢袋,那是用我十滴魂精血換來的命啊!

“給臉不要臉!”牛頭一聲怒吼,巨大的牛蹄子帶著腥風,狠狠踹在我的胸口!

“噗——!”

我感覺魂體像被攻城錘砸中,瞬間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碎石灘上!懷裡的黑布袋脫手飛出!馬面眼疾手快,一把撈住,掂量了一下,發出滿意的怪笑。

“咳咳……”我蜷縮在地上,魂體劇痛,胸口那被牛蹄踹中的地方,魂氣絲絲縷縷地逸散,感覺快要維持不住人形了。眼前陣陣發黑。

“佔道經營,抗拒執法,還敢襲擊陰差!”馬面顛著錢袋,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獠牙在幽暗的光線下閃著寒光,“按律……嘿嘿,得讓你長長記性!”他彎腰,用那隻提著狼牙棒的鬼爪,一把揪住我的頭髮(魂體凝聚的髮髻),將我硬生生從地上提溜起來!

我的頭皮(魂體)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被迫仰起頭,對上馬面那張猙獰醜陋的長臉。

“來!嚐嚐你自己的‘好湯’!看看能不能忘了今兒這頓打!”馬面獰笑著,另一隻鬼爪抓起地上破碎瓦罐旁邊,一灘混著黑色河泥、碎石渣滓和殘餘湯垢的、散發著濃烈腥臭的汙穢泥漿!

那泥漿粘稠、烏黑,裡面還蠕動著幾條細小的、慘白色的水蛭一樣的陰蟲!

“不!不要!放開我!”我拼命掙扎,魂體虛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牛頭在一旁抱著胳膊,發出沉悶如雷的嘲笑。

馬面那隻沾滿腥臭泥漿的鬼爪,如同鐵鉗,死死捏開我的下巴!冰冷的、帶著濃烈淤泥腐臭和湯料怪味的泥漿,混雜著尖銳的碎石渣,不由分說地、狠狠地灌進了我的嘴裡!

“唔……嘔……咕嘟……”

冰冷的泥漿瞬間堵塞了我的喉嚨!濃烈的惡臭和令人作嘔的土腥味直衝天靈蓋!碎石渣刮擦著魂體凝成的食道,帶來火辣辣的劇痛!我想吐,想掙扎,可下巴被死死捏住,喉嚨被強迫吞嚥!冰冷的泥水混合著泥沙、腐爛的水草和那些扭動的陰蟲,強行灌入我的“體內”!

魂體本無實質,但這種陰穢之物對魂魄的侵蝕和汙穢感,卻比肉體承受更加痛苦百倍!我感覺自己的“魂體”內部像是被無數冰冷的蛆蟲鑽入、啃噬、汙染!意識一片混亂,只剩下無盡的噁心、窒息和絕望!

就在我被灌得翻白眼,魂體劇烈抽搐,意識即將陷入黑暗的瞬間——

我的眼睛,無意識地掃過地上那灘被馬面舀起泥漿後留下的淺坑。

坑底渾濁的泥水微微晃動,藉著忘川河上那點慘淡的微光,我赫然看見——

那坑底的淤泥裡,半隱半現地沉著一張扭曲的、極度痛苦的臉!

那張臉青灰浮腫,眼珠外凸,嘴巴大張著,似乎還在無聲地吶喊。稀疏的頭髮粘在頭皮上,額角有一塊熟悉的、月牙形的舊疤!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如同被重錘擊中!

老周!

是去年在隔壁街口賣“彼岸花露水”的老周!他因為不肯給牛頭馬面“孝敬”,被他們當街“執法”,那條燃燒著鬼火的狼牙棒直接砸在他攤位上……當時也是湯水四濺,鬼火點燃了他的魂體!我遠遠看著,只聽到他淒厲到變調的慘叫,很快就被燒得魂飛魄散,連點渣都沒剩下!陰司只說他是“抗拒執法,魂力反噬自焚”!

那張痛苦扭曲的臉,此刻就沉在我被灌下的、混合著他魂飛魄散之地淤泥的泥湯坑底!死死地“盯”著我!那眼神裡,充滿了無盡的怨毒和……一絲詭異的、嘲弄般的瞭然!

“呃……嗬嗬……” 我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被泥漿堵住的嗬嗬聲,魂體因極致的恐懼和噁心而劇烈痙攣。牛頭馬面那得意的獰笑,老周那張沉在泥底的臉,還有嘴裡那冰冷腥臭、混合著“故人”骨灰的泥湯……

“啪!”

馬面終於鬆開了手。我像一灘真正的爛泥,癱倒在地,劇烈地嗆咳著,嘔吐著,魂體不受控制地抽搐,不斷有混著泥沙和黑色陰蟲殘骸的汙穢泥水從口鼻中湧出。每一次嗆咳都牽扯著魂體撕裂般的劇痛。

“滋味如何?範無救?”馬面把沾滿泥漿的鬼爪在破褲子上隨意擦了擦,發出嗤嗤的怪笑。

牛頭掂量著從我這兒搶走的、裝著三億冥幣的黑布袋,悶聲道:“這小子魂體虛透了,經不起幾下折騰了。正好,判官大人那邊還等著油鍋熱呢。”

油鍋……

這兩個字如同最後的喪鐘,在我混亂的腦海中敲響。判官……趙鬼差……牛頭馬面……老周沉在泥底的臉……還有那滾燙的、翻滾著黑油的油鍋……

“帶走!”馬面尖聲命令。

一隻冰冷刺骨、如同鋼鉤般的鬼爪,再次狠狠揪住了我後頸的魂體,粗暴地將我從冰冷腥臭的泥地裡提了起來。我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雞,連掙扎的力氣都已耗盡,只能任由他們拖行。

忘川河渾濁的水面倒映著我此刻的慘狀——魂體稀薄黯淡,沾滿黑泥,口鼻還在不斷滲出汙穢,眼神渙散,充滿了絕望和麻木。渾濁的水面下,無數蒼白浮腫的鬼手無聲地向上抓撓著,彷彿在歡迎又一個沉淪的同伴。

牛頭馬面拖著我,沉重的蹄鐵踏在冰冷的碎石灘上,發出單調而殘忍的“咔噠”聲,朝著那硫磺味和焦臭味越來越濃的方向走去。那方向,正是“陰市城管司”後面那片終年冒著滾滾黑煙、飄散著刺鼻焦糊味和絕望哀嚎的空地。

油鍋的輪廓,在濃煙中若隱若現。

老周那張沉在泥湯底、扭曲痛苦的臉,在我眼前揮之不去。

下一鍋滾油裡炸著的焦黑殘渣,會是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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