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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鬼市照魂記

2025-06-26 作者:古皖老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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癸巳年盛夏,豫章道上。書生羅文瑾揹著沉甸甸的書篋,汗水浸透粗麻青衫,緊貼脊背。天邊悶雷滾滾,黑雲如潑墨,沉沉壓向四野。忽而一道慘白電光撕裂天幕,豆大的雨點隨即傾盆而下,砸得黃土官道騰起一片迷濛白煙。羅生舉目四顧,荒野茫茫,唯見前方山坳處,一座古寺的輪廓在雨幕中時隱時現,飛簷破敗,牆垣半頹,如同被遺棄的巨獸骸骨。他不及細想,以袖遮頭,深一腳淺一腳地向那破廟奔去。

推開吱呀作響、彷彿隨時會散架的寺門,一股濃重的黴腐與塵土氣息混合著雨水的溼冷,撲面而來。大殿空曠,蛛網如破敗紗帳,垂掛梁間。正中一尊泥塑如來,金漆剝落殆盡,佛頭竟已滾落在地,半陷在積滿泥水的坑窪裡,空洞的眼窩似在無聲質問蒼穹。雨水順著坍塌的屋頂豁口,如無數細流,嘩嘩注入殿內,地面泥濘不堪。羅生尋了處尚能避雨的角落,倚著冰冷刺骨的殘壁坐下,擰著衣襬的雨水。寒意侵骨,疲憊如潮水般將他淹沒,眼皮漸漸沉重。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奇異喧鬧將他從混沌中驚醒。雨不知何時停了,殿內一片死寂的黑暗。可那喧鬧聲卻清晰無比,自寺廟後院方向陣陣傳來!絲竹管絃,笑語喧闐,車馬粼粼,吆喝叫賣,竟似一個繁華夜市!羅生心中驚疑不定,鬼使神差般,循著聲音,摸索穿過斷壁殘垣,來到荒草萋萋的後院。

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僵立原地,渾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後院那片亂墳累累的荒丘,竟在沉沉夜色中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寬闊的長街!長街兩側,樓閣林立,燈火通明!只是那燈火,並非人間暖黃,而是一片幽幽的慘綠!無數青白色的燈籠懸掛簷下,隨風搖曳,將整條街映照得如同沉在幽冥水底,光影扭曲流動。街上人影幢幢,摩肩接踵。商販叫賣,行人駐足,車馬往來,表面看去,熱鬧非凡。然而細看之下,羅生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那些“行人”,面色在綠光下皆泛著不自然的青白或死灰,行走間步伐僵硬,衣袂飄動毫無聲息。商販攤位上,陳列的竟多是紙紮的元寶、香燭、車馬、童男童女!更駭人的是,街市上空,竟漂浮著點點幽綠磷火,如同活物般遊弋不定,時而聚攏,時而散開。

羅生如墜冰窟,頭皮發麻,心知這絕非人間景象,正欲悄悄退回破殿。就在他轉身剎那,目光無意間掃過長街盡頭一座裝飾華美的石橋!

如同九天驚雷在腦海中炸響!

石橋之上,一群鮮衣怒馬的少年郎正策馬緩行,談笑風生,引得路人紛紛避讓側目。為首一人,頭戴金冠,身著簇新雲錦袍,腰佩美玉,意氣風發,顧盼神飛——那眉眼,那身姿,赫然便是他自己,羅文瑾!只是那“羅文瑾”面色紅潤,神采飛揚,正是他三年前離鄉赴試時,心中無數次憧憬過的、功名在手、衣錦還鄉的模樣!

“不……不可能!”羅生失聲低吼,如遭雷擊,渾身劇顫,幾乎站立不穩。他死死盯著橋上那個談笑風生的“自己”,一股巨大的荒誕與恐懼攫住了心臟,彷彿靈魂正被硬生生從軀殼裡扯出!

“公子!”

一聲急促低喚自身後響起,帶著冰泉般的清冽寒意。羅生悚然回頭,只見一個素衣女子不知何時已悄立身側。她身形纖細,似籠在一層薄薄的、流動的霧氣之中,面容在周遭慘綠光線下模糊不清,唯有一雙眼眸,清澈如寒潭秋水,此刻卻盈滿了驚惶。

“速閉目!莫再看!”素綃(羅生心中莫名浮出這個名字)聲音發顫,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冰涼滑膩的手猛地攥住羅生手腕,力道奇大,不由分說將他拽入旁邊一條狹窄幽暗、堆滿殘磚碎瓦的死巷深處!

巷內陰寒刺骨,瀰漫著濃重的土腥和朽木氣味。素綃將羅生死死按在冰冷的斷牆後,自己則擋在他身前,微微側首,警惕地窺視著巷口長街的動靜。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如同寒風中一片即將凋零的葉子。

“姑…姑娘…那橋上…那人是…”羅生語無倫次,牙齒咯咯打顫。

素綃猛地回頭,那雙寒潭般的眸子深深望進羅生驚駭欲絕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如冰錐鑿入骨髓:“莫再問!你且記住——汝陽羅文瑾,癸巳年六月初七,落水而亡,至今已整整三年矣!橋上那鮮衣怒馬者,乃是你陽壽未盡時,心中一點未了之痴念,在此顛倒鬼市中顯化!你如今,不過是一縷徘徊忘川、執迷不醒的遊魂!”

“轟——!”

羅生腦中如同天崩地裂!三年前那個暴雨傾盆的黃昏,失足滑落湍急渾濁的柳溪,冰冷的河水沒頂灌入肺腑的窒息與絕望……無數被刻意遺忘的瀕死記憶碎片,裹挾著冰冷的死亡氣息,狠狠撞回他的意識!原來,那場大雨,那條溪流,早已奪去了他的性命!他以為的趕考之路,不過是魂靈在執念牽引下的飄蕩!而眼前這顛倒詭異的鬼市,才是他魂歸之處!冷汗瞬間浸透他並不存在的衣衫,徹骨的寒意將他徹底凍結。

“時辰到了!羅文瑾何在?速速歸冊!”

一聲沉悶、毫無感情的喝問,如同生鏽的鐵片刮過石板,陡然在長街上炸響!壓過了所有的鬼市喧囂。緊接著,兩道高大、僵硬的黑影,如同鐵鑄般出現在巷口!它們身著皂色差服,頭戴高帽,帽簷壓得極低,看不清面目,手中各提一盞慘綠燈籠。綠光幽幽,映照著它們手中展開的一卷散發著腐朽氣息的黑色簿冊。簿冊之上,無數扭曲的名字在綠光中明滅閃爍,其中一個名字正發出刺目的血光——羅文瑾!

“不好!鬼吏索魂!”素綃失聲驚呼,聲音裡充滿了絕望。她猛地將羅生向巷子更深處推去,自己則轉身,毫不猶豫地迎向那兩個散發著恐怖威壓的鬼吏!

“羅文瑾,癸巳年六月初七申時溺斃,陰壽未盡,滯留陽世,擾亂陰陽!今奉判官令,捉拿歸案!”為首鬼吏聲音平板,毫無波瀾,手中一條粗大、鏽跡斑斑、滴著黑色粘液的鐵鏈嘩啦作響,如同毒蛇昂首,直向素綃身後的羅生捲來!鐵鏈未至,那股凍結靈魂的陰寒與死亡的腐朽氣息已撲面而來!

千鈞一髮!素綃眼中驟然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光芒!她身形如電,竟不閃不避,反而迎著那索魂鐵鏈猛地撲上!在鬼吏驚愕的瞬息,她纖細慘白的手,竟快如鬼魅般探出,一把攫住了鬼吏手中那捲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生死簿!

“爾敢!”兩名鬼吏同時發出震怒的咆哮,聲如夜嘯,震得整條巷子簌簌落灰!

素綃毫不理會,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沉重的生死簿狠狠擲向地面!

“砰!”

黑氣四溢!簿冊落地,竟似有無數怨魂淒厲尖嘯從中爆發!那束縛著羅生名字的血光驟然一暗!

“走——!”素綃用盡最後力氣,發出淒厲到極點的尖嘯,身體猛地迴旋,用盡殘存的所有力量,狠狠撞在尚處於巨大震驚與混亂中的羅生後背!

羅生只覺得一股冰冷徹骨、卻又帶著焚心灼熱的巨力撞來,身不由己地向後倒飛!他身後,正是巷子盡頭一口被荒草碎石半掩的枯井!

“噗通!”

冰冷刺骨的井水瞬間將他吞沒!徹骨的寒,如同無數鋼針扎入魂魄!他驚恐掙扎,嗆了幾口腥鹹冰冷的井水,拼命向上浮去。就在他掙扎著冒出水面,抹去臉上水漬,驚恐地望向井口的剎那——

他看到了一幕永生難忘的煉獄景象!

巷口上空,綠光燦燦。無數條更加粗大、佈滿倒刺、流淌著汙穢黑水的鐵鏈,如同地獄深處探出的魔爪,從四面八方破空而至!它們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瞬間纏繞、絞緊、刺穿了素綃那單薄如紙的魂體!將她死死捆縛、吊起在半空!素綈的身影在無數鐵鏈的絞殺下痛苦地扭曲、變形,如同狂風中被撕扯的殘燭!她那雙曾清澈如水的眸子,透過重重鎖鏈的縫隙,死死地、深深地望向井底掙扎的羅生,裡面沒有怨恨,只有一種焚盡一切的痛楚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解脫!她嘴唇翕動,無聲地吐出兩個字,口型分明是:“快走!”

“呃啊——!”素綃發出一聲撕心裂肺、彷彿靈魂被寸寸碾碎的慘嚎!

那慘嚎聲未絕,無數鐵鏈驟然繃緊發力,猛地將她那被絞纏得不成形狀的魂體,狠狠拽入巷口上方驟然裂開的一個巨大、旋轉著汙穢漩渦的黑暗豁口之中!如同巨鯨吞沒蝦米,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唯有那最後一聲悽絕的慘嚎餘音,還在幽深的井壁間、在羅生瀕臨崩潰的識海里,久久迴盪、震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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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新科探花羅文瑾,奉旨巡察地方。車馬儀仗,煊赫非常。行至豫章舊地,離那荒寺廢墟尚有數里,他便屏退隨從,只帶一名老僕,換了便服,踏著暮色,獨自走向那處埋葬了他所有驚怖與救贖的所在。

夕陽熔金,將天邊染成一片悽豔的紫紅。古寺廢墟在暮色中更顯荒涼破敗,斷壁殘垣如同巨獸支離破碎的枯骨,沉默地訴說著時光的殘酷。荒草萋萋,蔓過殘基,在晚風中起伏如浪。當年那口救命的枯井,早已被坍塌的磚石和厚厚的荒草徹底掩埋,尋不到半點痕跡。唯有後院那株虯枝盤結、半邊焦枯的老槐樹,依舊頑強地挺立在廢墟邊緣,巨大的樹冠如傘蓋,在暮色中投下濃重的陰影。

羅生默立槐樹下,指尖拂過粗糙龜裂的樹皮,心頭百感交集,沉甸甸的,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沉入西山,暮靄四合,天地間一片蒼茫灰暗。

一輪皎潔的圓月,悄然攀上東天,清輝如水銀瀉地,瞬間將這片荒涼的廢墟溫柔地包裹。月光穿透老槐樹繁茂的枝葉,篩下滿地搖曳的碎銀。夜風漸起,吹動樹葉,沙沙作響。

就在這萬籟俱寂、月華流照之時,羅生猛地仰頭!

在那老槐樹最高的一根橫斜枝椏之上,月光最澄澈之處,一個素白的身影,悄然浮現!衣袂飄飄,青絲如瀑,身形纖細朦朧,彷彿由月華與夜霧凝聚而成。她靜靜地、輕盈地立在那細細的枝頭,背對著羅生,微微仰首,凝望著天際那輪圓滿的銀盤。晚風拂動她輕紗般的裙裾和如雲的長髮,姿態飄然欲仙,不染塵埃——正是素綃!

羅生心臟驟然緊縮,幾乎停止了跳動!他屏住呼吸,不敢發出絲毫聲響,唯恐驚散了這月下的精魂。

素綃似乎並未察覺樹下之人,依舊專注地凝望著那輪明月。月光溫柔地灑在她朦朧的身影上,勾勒出清冷而絕美的輪廓。她的身影在月華中顯得如此寧靜、安詳,彷彿所有的痛苦、掙扎與犧牲,都已在漫長的時光中沉澱、昇華。

忽然,一陣稍大的夜風掠過樹梢。

老槐樹滿樹繁密的、細碎如米粒的槐花,在這陣風裡紛紛揚揚,飄落如雪!潔白的花瓣,沐浴著清冷的月輝,無聲地、密密地灑向樹下,灑向羅生仰起的臉龐,也灑向枝頭那素白的身影。

就在這漫天飛雪般的槐花雨中,素綃的身影開始變得極淡、極透明。她彷彿完成了最後的凝望,緩緩地、輕盈地轉過身來。月光穿透她愈發虛幻的身體,她的面容依舊模糊不清,但羅生卻清晰地感覺到,一道平靜、溫和、帶著無限悲憫與釋然的目光,穿越了飄飛的槐花雨,穿越了生死與時光的阻隔,輕輕地、深深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沒有言語,唯有月華無聲流淌,槐花簌簌飄落。

素綃的身影,如同被月光和槐花雨溫柔溶解的輕煙,開始嫋嫋地、無聲無息地向上升騰、消散。她的衣袂、她的長髮,都化作一縷縷流動的月華,融入那漫天清輝之中。

就在她身影即將完全消散於月輪之畔的瞬間——

一縷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的青絲,從她飄散的霧影中悄然滑落。它並非虛幻,而是帶著一絲冰涼的觸感,如同帶著露水的春草,輕輕巧巧地、不偏不倚地,飄落在樹下羅生下意識伸出的、微微顫抖的掌心之中。

羅生猛地低頭。

掌心裡,靜靜地躺著一縷柔韌、烏黑、泛著幽微月澤的髮絲。那冰涼真實的觸感,瞬間擊穿了他所有的理智與距離感!這不是幻夢!是素綃留在這塵世、留給他最後的、唯一的念想!

他再猛地抬頭!

枝頭空空如也。唯有明月高懸,清輝朗照。槐花依舊無聲飄落,覆蓋了廢墟,也覆蓋了他掌中那縷冰涼的髮絲。天地間一片澄澈空明,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凝望與消散,不過是月下迷離的一場大夢。

羅生僵立在原地,如同化作了另一截老槐的枯木。冰涼的夜露浸透了他的衣衫,掌心中那縷青絲的觸感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灼熱。他緩緩地、極其珍重地合攏手掌,將那縷青絲緊緊貼在自己劇烈起伏的胸口,彷彿要將那冰涼的月光和滾燙的魂魄一同捂進心窩最深處。

他對著那輪亙古不變的明月,對著那株見證了所有驚怖、犧牲與最終寧靜的老槐,對著掌中那縷跨越生死而來的青絲,深深地、深深地揖了下去,久久未曾起身。

從此,羅探花的書房深處,多了一隻秘不示人的紫檀小匣。匣中別無他物,唯有一縷以素白鮫綃精心包裹的青絲。書案之上,常年鎮著一方歙硯,硯底陰刻兩行小字,筆鋒如刀,墨色沉凝似血:

“槐雪紛飛空照影,掌中一縷是前身。”

此二句伴他宦海浮沉,直至鬚髮皆白。每於更深漏盡,孤燈如豆時,他常開匣對月,唯見青絲如故,而月下魂蹤,終不可復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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