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遠抹了把額頭的汗,粘膩的觸感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林間瀰漫的溼氣。他迷路了。明明是按著地圖趕赴省城鄉試的,卻在這片從未見過的老林裡兜了快一個時辰。參天古木遮天蔽日,只有斑駁的光點漏下,四周靜得可怕,連聲鳥叫都無。
“該死!”他低聲咒罵,踢開一塊礙事的碎石。碎石滾落,撞在一塊半埋在腐葉中的石碑上。石碑斑駁,刻著幾個模糊的古篆。陳明遠湊近細看,勉強辨認出:“**黃泉路引,生人止步**”。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竄上來。
他猛地抬頭,這才發現天色不知何時已徹底暗沉,一種不自然的、灰濛濛的暗。前方的霧氣濃重得化不開,影影綽綽間,竟顯露出一條青石板鋪就的小路,蜿蜒伸向霧氣深處。小路入口處,立著一塊嶄新的木牌,上面貼著一張異常醒目的紅紙告示:
**【冥府十殿閻羅司聯合公告】**
**誠聘英才!**
**茲因陰司業務擴充套件,亟需補充基層公務人員若干。**
**崗位:**
* **孽鏡臺檔案錄入員(無常編制)**
* **忘川河引渡協理(牛頭馬面編制)**
* **十八層地獄刑期核算員(判官助理編制)**
* **輪迴轉世管理處視窗接待(文職編制)**
* **枉死城戶籍登記處科員(文職編制)**
* **陰律司條文修訂書記員(高階文職)**
* **……(更多崗位詳見考場公示)**
**要求:**
* **識字斷文,通曉陰陽律例者優先。**
* **無重大陽間罪孽記錄(以生死簿為準)。**
* **抗壓能力強,適應倒班及特殊工作環境。**
* **具備基本溝通協調能力(需與各類陰魂打交道)。**
**待遇:**
* **享受正式陰司編制,五險一金(陰壽、陰德、陰宅、陰祿、陰福)。**
* **提供標準陰宅住宿(單間,帶小院)。**
* **享年節福利(香燭紙錢按需供應)。**
* **表現優異者可獲優先投胎權(指定富貴人家或修行名額)。**
**報名方式:** **即日起,持有效魂魄身份證明(或陽間功名文書),前往‘往生棧’客棧大堂報名點登記,領取准考證。**
**統一筆試時間:** **三日後子時正刻,** **‘孽鏡臺’前廣場。**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酆都大帝人事管理司 簽發**
陳明遠看得目瞪口呆,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冥府…公務員招聘?”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不是夢。四周陰風陣陣,吹得那紅紙告示嘩嘩作響,像在嘲笑他的無知。
他想掉頭就跑,可回頭望去,來時的路已被濃霧吞噬,只剩一片令人心悸的灰白。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緊了心臟。他別無選擇,只能硬著頭皮,沿著那條詭異的青石板路,朝著霧氣深處那點隱約的燈火走去。
那是一座古舊的客棧,匾額上寫著“往生棧”。門口掛著兩盞慘白的燈籠,火光搖曳不定。大堂裡倒是出乎意料的熱鬧,擠滿了形形色色的“人”。有的穿著前朝的官服,面色青灰;有的穿著現代的西裝,卻身體殘缺;還有穿著粗布麻衣的農人,神情呆滯;甚至有幾個看起來像剛死不久的年輕人,一臉茫然。空氣中瀰漫著紙灰、陳腐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一個穿著皂隸服、臉色慘白如紙的鬼差坐在一張破桌子後面,頭也不抬地吆喝:“排隊!排隊!姓名,籍貫,陽間身份,死因!報名表填好,拿好准考證!別擠!”
陳明遠被裹挾在隊伍裡,心驚膽戰。他看到一個穿著清朝官服的鬼魂,趾高氣揚地遞上自己的功名文書,結果被鬼差掃了一眼就扔了回來:“戊戌年進士?哼,生前貪墨賑災銀兩,生死簿記著呢,罪孽深重,不符合基本條件!下一個!”
一個穿著時髦、但半邊臉塌陷的年輕女鬼哭哭啼啼:“大人,我名牌大學畢業,學生會主席,能寫會算,給個機會吧…”鬼差不耐煩地揮揮手:“車禍橫死?怨氣未消,先去枉死城把怨氣散了再來!下一個!”
輪到陳明遠時,他冷汗涔涔,哆哆嗦嗦地掏出自己的秀才功名文書。鬼差瞥了他一眼,又湊近嗅了嗅,眉頭一皺:“生魂?陽壽未盡,怎麼跑這兒來了?”他翻開一本散發著黑氣的厚厚名冊(生死簿分冊?),手指在上面虛劃幾下:“陳明遠…嗯…陽間秀才…生平無功無大過…嘖,倒是符合基本條件。算你運氣好,趕上擴招,破格允許報名。”鬼差丟給他一張泛黃的紙和一塊冰冷的木牌(准考證),“填表!三日後來考!考不上就老老實實等鬼差按生死簿時辰來勾你!”
陳明遠拿著表,手抖得幾乎寫不成字。他環顧四周,發現“考生”們都在臨時抱佛腳。一個吊死鬼舌頭拖得老長,還在翻看一本《陰律疏議》;一個溺死鬼渾身溼漉漉的,水草纏身,卻捧著《輪迴管理實務》看得入神;幾個看起來像古代書生的鬼魂聚在一起,激烈辯論著“忘川河擺渡效率最佳化方案”…空氣中充滿了緊張的“備考”氣氛。
三日後,子時。
孽鏡臺前巨大的廣場上,密密麻麻站滿了“考生”,足有數千之眾!場面比陽間的科舉壯觀百倍。高聳入雲的孽鏡臺散發著幽幽青光,鏡面深邃,彷彿能吞噬一切。臺前擺著無數張石桌石凳,桌上放著筆墨——墨是腥臭的黑血,筆是白骨磨尖而成。
監考官陣容更是駭人:黑無常、白無常手持哭喪棒和鎖鏈,面色冰冷地掃視全場;牛頭馬面鼻孔噴著硫磺氣息,來回踱步;幾位身著判官袍服、面容或威嚴或猙獰的官員高坐檯上。主考官赫然是十殿閻羅之一的秦廣王!他僅僅是坐在那裡,無形的威壓就讓整個廣場鴉雀無聲,連風都停了。
“肅靜!”黑無常的聲音如同金鐵摩擦,刺得人魂魄發顫。“本次招考,崗位有限,擇優錄取!凡有舞弊、喧譁、擾亂考場秩序者,即刻打入拔舌地獄,永不錄用!”他頓了頓,陰冷的目光掃過全場,“開考!”
試卷發下。陳明遠一看,頭皮發麻:
**第一題:簡述《陰律》中關於‘枉死鬼魂申訴流程’與‘陽間冤假錯案平反機制’的異同及聯動處理方案。(論述題,50分)**
**第二題:某新鬼聲稱其陽間妻子為謀財害命將其毒殺,但其妻陽壽未盡且功德深厚。作為‘輪迴轉世管理處’視窗接待員,你如何處理此申訴?請模擬對話並闡述處理依據。(案例分析題,30分)**
**第三題:計算題:一鬼魂生前犯偷盜罪三百起(小惡),姦淫罪五起(中惡),殺人罪一起(大惡)。根據《地獄量刑標準細則》,其應入第幾層地獄?服刑年限幾何?需折算多少陰德方可提前申請投胎?(精確計算,20分)**
題目刁鑽古怪,涉及大量聞所未聞的陰間律法和實務操作。陳明遠雖是秀才,此刻也覺才疏學淺,冷汗浸透了單薄的衣衫。他偷眼看去,旁邊一個穿著宋朝官服的鬼魂正奮筆疾書,筆走龍蛇;不遠處一個現代白領模樣的鬼魂抓耳撓腮,急得快哭了;還有個鬼魂試圖偷看前面人的試卷,結果被一道憑空出現的黑色鎖鏈瞬間拖走,只留下一聲淒厲的慘叫回蕩在寂靜的廣場上——考場紀律,嚴酷如斯!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陳明遠絞盡腦汁,勉強答完。交卷時,他看到秦廣王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冰冷,彷彿能看透他所有的惶恐和僥倖。
等待放榜的日子更加煎熬。他和其他落單的“考生”擠在“往生棧”的大通鋪裡。隔壁鋪是個話癆的淹死鬼,整天唸叨著“要是考上了就能分個帶水景的陰宅”;對面是個沉默的劊子手鬼,身上血腥氣濃得化不開,據說報的是“地獄行刑隊預備役”。陳明遠夜不能寐,一閉眼就是那些恐怖的考題和監考官冰冷的臉。
終於到了放榜日。孽鏡臺巨大的鏡面上青光流轉,浮現出一排排金色的名字,如同烙鐵般清晰。無數鬼魂擠在臺下,伸長脖子(有些脖子本來就長),屏息凝神。
“中了!我中了!孽鏡臺檔案錄入員!”一個老學究模樣的鬼魂激動得魂體都波動起來。
“輪迴管理處視窗接待…太好了!不用下地獄受苦了!”一個年輕女鬼喜極而泣。
“唉…又落榜了…這都考第三次了…”一個老鬼垂頭喪氣。
“哈哈哈!老子考上了‘陰兵教頭’!以後看誰還敢欺負我!”一個壯碩的古代武將鬼魂放聲大笑。
陳明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瘋狂尋找。從頭到尾,看了三遍…沒有“陳明遠”三個字。巨大的失落和一種劫後餘生的詭異感覺同時湧上心頭。他落榜了。
就在他失魂落魄之際,那個當初給他報名的慘白臉鬼差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冰冷的手拍在他肩上,激得他一哆嗦。
“小子,沒考上?”鬼差的聲音依舊平淡無波。
陳明遠苦澀地點點頭。
鬼差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沒考上?嘿嘿,福氣啊!”
陳明遠愕然。
鬼差湊近他,壓低聲音,帶著一股墓穴的土腥氣:“你以為那是好差事?知道為甚麼年年招,年年缺人嗎?加班是常態!忘川河擺渡的,天天聽怨鬼哭訴,耳朵都起繭子了;孽鏡臺錄入的,看盡世間醜惡,魂體都發黴;地獄核算刑期的,算錯一個小數點,自己就得下去頂缸!最慘的是視窗接待,碰上那些不講理的怨鬼,動不動就投訴,績效扣光!投胎權?哼,排隊排到幾百年後了!哪有你現在逍遙?”
鬼差指了指霧氣漸散的方向,隱約露出了陳明遠熟悉的林間小路:“陽壽未盡就快滾!回去好好考你的陽間功名去!記住,當官…在哪都不容易!”說完,用力推了他一把。
陳明遠一個踉蹌,只覺得天旋地轉,耳邊風聲呼嘯。等他再睜眼,刺目的陽光讓他下意識抬手遮擋。他正跌坐在來時的林間小道上,那塊刻著“黃泉路引,生人止步”的石碑就在不遠處。晨露未曦,鳥鳴婉轉,彷彿剛才那場光怪陸離的冥府公考,只是一場離奇的噩夢。
他摸摸懷裡,那張泛黃的報名表和冰冷的准考證木牌,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背上被鬼差拍過的地方,留下一個冰冷的、五指分明的青黑色手印,隱隱作痛。
陳明遠連滾爬爬地站起來,頭也不回地朝著陽光普照的大路狂奔。他要去參加陽間的鄉試。此刻,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無比清晰:**陽間的考場再難,至少監考官不會一言不合就把你拖進拔舌地獄!考公之路,無論是陰是陽,果然都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且行且珍惜!** 至於那冥府的“福氣”,他這輩子都不想再沾邊了。那青石板路盡頭“往生棧”的慘白燈籠和孽鏡臺廣場上數千鬼魂奮筆疾書的景象,成了他心底最深、最冷的一個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