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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永夜車途》

2025-06-26 作者:古皖老村

雨水像冰冷的鞭子,抽打著張振邦那輛黑色的路虎攬勝車窗。雨刷瘋狂擺動,視野依舊模糊一片。剛從市裡最高檔的“雲頂會所”出來,茅臺的後勁混著紅酒的餘韻,在他腦子裡攪成一團滾燙的泥漿。副駕上,秘書小劉早已鼾聲如雷。

“媽的,這鬼天氣!”張振邦煩躁地嘟囔,又灌了一口保溫杯裡溫著的濃茶,試圖壓下翻騰的酒意和越來越重的眼皮。他瞥了一眼儀表盤上的時間——凌晨一點半。家,還有將近二十公里。

車燈刺破雨幕,照亮前方溼滑的國道。這條路他閉著眼都能開回去。酒精讓他的神經變得遲鈍又亢奮,腳下的油門不自覺地加重。

突然!一道刺眼的白光毫無徵兆地從右側岔路猛地竄出!伴隨著一聲短促、尖銳到令人頭皮炸裂的腳踏車鈴鐺聲!

“操!”張振邦的醉意瞬間嚇飛了一半!他猛地向左打方向盤,同時下意識地狠狠踩下剎車!

然而,在酒精的麻痺下,他的動作嚴重變形!向左的轉向幅度過大!而踩下的……根本不是剎車!是油門!

轟——!

路虎攬勝龐大的車身像一頭髮狂的鋼鐵巨獸,在溼滑的路面上瞬間失控!輪胎髮出淒厲的尖叫,車頭猛地向右前方甩去!

砰!!!!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臟驟停的巨響!

張振邦感覺自己撞上了一堵柔軟的、又帶著骨骼斷裂脆響的牆!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的身體狠狠撞在方向盤上,胸口劇痛!擋風玻璃瞬間炸開蛛網般的裂紋,正中央,一團粘稠、暗紅的液體混合著細小的組織碎屑,在雨水的沖刷下迅速洇開、流淌!

副駕的小劉被巨大的慣性甩醒,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張……張局!撞……撞人了!!”

張振邦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刺鼻的血腥味混合著冰冷的雨水氣息,瞬間衝散了車內的酒氣。他透過碎裂的、染血的擋風玻璃,看到前方几米處,一輛扭曲變形的腳踏車倒在雨水中,車輪還在徒勞地空轉。而在腳踏車旁邊……

他不敢細看。只瞥見一抹刺眼的、被雨水浸透的藍色(像是校服?),和一灘在車燈照射下迅速擴散、被雨水稀釋卻依舊觸目驚心的暗紅色。

極致的恐懼像冰水澆頭,瞬間壓倒了醉意和疼痛。酒駕!撞死人!他完了!幾十年的奮鬥,唾手可得的副市長位置,甚至……身家性命!全完了!

“跑……快跑!”一個瘋狂的聲音在他心底嘶吼。不能停!停下來就是萬丈深淵!

求生的本能(或者說,毀滅性的自私)瞬間佔據了上風。他無視了小劉驚恐的呼喊,猛地掛上倒擋,車輪在泥水裡瘋狂空轉了幾秒,然後車子像受驚的野獸般向後躥去!他手忙腳亂地換擋,一腳油門踩到底!

黑色的路虎攬勝,碾過地上的血跡和碎片,轟鳴著衝入無邊的雨夜,只留下那具在冰冷雨水中迅速失去溫度的年輕軀體,和一輛扭曲的腳踏車。

**一週後。**

張振邦坐在寬大的真皮辦公椅上,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暖洋洋的。他面前的茶杯熱氣嫋嫋。關於那晚國道上的“交通意外”,已經“妥善處理”了。

“死者林曉雯,女,19歲,XX師範學院大三學生,當晚冒雨騎腳踏車去給一個留守學生補課,返回途中遭遇不幸。”秘書小劉垂手站在一旁,聲音平靜無波,“現場勘查認定為單車事故,雨天路滑,死者不慎撞上路邊護欄導致重傷不治。家屬雖然悲痛,但在……呃……合理的撫卹和關懷下,已經接受了這個結論。交警那邊,按‘老規矩’辦好了。”

張振邦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滾燙的茶水入喉,卻驅不散心底深處那一絲冰冷的寒意。林曉雯……那個名字像一根細小的冰刺,紮在他記憶深處。他揮揮手,示意小劉出去。

辦公室恢復了安靜。陽光很好,但張振邦總覺得這房間裡透著一股驅不散的陰冷。尤其是靠近他那輛剛修好、停在樓下專屬車位裡的路虎時,那股陰冷更甚。

他開始做噩夢。夢裡永遠是那刺眼的白光、尖銳的鈴鐺聲、沉悶的撞擊,以及擋風玻璃上那團不斷洇開、流淌的暗紅色。他總在窒息般的恐懼中驚醒,渾身冷汗淋漓。

更詭異的是**車裡的異狀**。

起初是氣味。無論怎麼清洗、消毒、噴灑昂貴的車載香氛,那輛路虎內部,總會在夜深人靜或他獨自駕駛時,瀰漫開一股若有若無的、混合著鐵鏽(血?)、冰冷雨水和……一種淡淡的、類似書本紙張的**油墨味**。這味道讓他坐立不安。

接著是**聲音**。一次深夜應酬歸來,他獨自開車。車載音響明明關著,車內卻突然響起一陣極其細微、如同電流乾擾般的“滋啦”雜音。雜音過後,一個模糊不清、彷彿隔著厚厚水層的**女聲**斷斷續續地響起:“……課……筆記……還……沒……”聲音微弱,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直達靈魂的執念。

張振邦嚇得差點把車開上綠化帶!他猛踩剎車,驚魂未定地環顧四周,車內空空如也。他顫抖著開啟所有車窗,讓冷風灌進來,那聲音才消失。

然後是**觸感**。又一個雨夜,他開車回家。雨不大,雨刷規律地擺動。他習慣性地看了一眼後視鏡——鏡子裡,後座空無一人。但就在他移開視線的瞬間,一股冰冷刺骨的溼意,毫無徵兆地落在他後頸裸露的面板上!像一滴冰冷的雨水!他猛地一縮脖子,伸手去摸,後頸面板乾燥,甚麼也沒有。

他驚恐地再次看向後視鏡。鏡子裡,他蒼白的臉上寫滿恐懼。而在他肩膀後方的陰影裡,後座的皮質座椅上……似乎多了一小塊**不規則的、深色的水漬**。水漬的形狀,隱約像一個……蜷縮的側影?

張振邦的神經繃到了極限。他不敢再獨自開車,讓小劉當起了全職司機。然而,怪事並未停止。

一次,小劉開車送他。張振邦疲憊地閉目養神。車子平穩行駛。突然,他感覺自己的右手手腕處傳來一陣**冰冷粘膩的觸感**!彷彿有一隻溼漉漉、冰冷的手,輕輕地、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啊!”張振邦猛地睜開眼,甩手!手腕上空空如也,面板乾燥。但他剛才清晰無比地感覺到了!那觸感真實得可怕!

“張局?您怎麼了?”小劉嚇了一跳。

“沒……沒事!開你的車!”張振邦臉色慘白,心臟狂跳。他不敢告訴小劉,他剛才“感覺”到的,不僅僅是冰冷的手,還有一股清晰的、帶著無盡怨恨的**拖拽力**,彷彿要把他拖向某個地方!

他下意識地看向車窗外——車子正經過一週前那個噩夢般的岔路口!雨幕中,那個簡陋的、歪斜的腳踏車殘骸早已被清理,但張振邦彷彿又看到了那抹刺眼的藍色和蔓延的暗紅。

恐懼徹底吞噬了他。他高價請了所謂的高僧在車上做法事,貼滿了符咒,掛上了開光的法器。車裡那股混合氣味似乎淡了些,符咒在風中微微晃動。

張振邦稍微鬆了口氣,以為花了錢總能買來平安。他決定親自開車去鄰市參加一個重要的會議,算是“沖沖晦氣”。

出發那天,天氣晴好。陽光灑在剛洗過的黑色路虎上,鋥亮耀眼。車裡的符咒和掛件讓他有了一絲虛假的安全感。他發動車子,駛上了高速。

起初很順利。他開啟音響,放著激昂的交響樂,試圖驅散心底的不安。車子平穩地行駛在筆直的高速路上。

突然!車載音響的聲音扭曲、變調!激昂的交響樂瞬間變成了一片刺耳的、如同無數人尖叫哭泣的噪音!緊接著,一個冰冷、清晰、帶著無盡怨毒的女聲,蓋過了所有噪音,直接鑽進他的腦海:

**“張局長……我的筆記……掉在路上了……”**

張振邦嚇得魂飛魄散!他手忙腳亂地想關掉音響,卻發現音響按鈕失靈了!那冰冷的、如同從水底發出的女聲還在繼續:

**“幫我……撿回來……”**

與此同時,他驚恐地看到,前方空曠的高速路面上,距離他大約一百米的地方,憑空出現了一本**攤開的、被雨水浸透的藍色筆記本**!本子旁邊,還有一支斷裂的鋼筆!正是那晚他撞飛林曉雯時,散落在她身邊的東西!

“不!幻覺!是幻覺!”張振邦嘶吼著,猛踩剎車!他要停下來!不能再往前!

然而!他的腳如同被焊死在了油門上!剎車踏板變得像一塊冰冷的鐵板,紋絲不動!而油門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踩到了底!路虎攬勝發出一聲狂暴的咆哮,速度不降反增!像一支離弦的黑色利箭,朝著路面上那本詭異的藍色筆記本瘋狂衝去!

“不——!!”張振邦絕望地尖叫,雙手死死抓住方向盤,試圖轉向!但方向盤也像被凍住了一樣,沉重無比,根本無法轉動分毫!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車子,以超過一百二十公里的時速,筆直地撞向那本攤開的筆記本!

就在車頭即將撞上筆記本的瞬間——

擋風玻璃外,那本浸透的藍色筆記本上方,空氣猛地一陣扭曲!一個穿著溼透藍色校服、長髮緊貼著臉頰的**身影**驟然浮現!她的臉慘白浮腫,額頭有一個巨大的、深可見骨的凹陷,破碎的頭骨和腦組織隱約可見,一隻眼球脫落出眼眶,僅靠幾絲神經連著,在臉頰旁晃動!另一隻完好的眼睛,瞳孔擴散,卻死死地、怨毒地穿透擋風玻璃,鎖定了駕駛座上的張振邦!她的嘴角,撕裂出一個非人的、充滿冰冷嘲諷的弧度!

是林曉雯!她以最慘烈、最真實的死亡形態,出現在他面前!

砰!!!!!!!

這一次的撞擊聲,比雨夜那次更加沉悶、更加巨大!彷彿撞上了一座冰山!

張振邦感覺自己的身體被一股無法想象的巨力瞬間擠壓、撕裂!骨骼碎裂的脆響如同爆豆般在耳邊炸開!劇痛還沒來得及傳遞到大腦,無邊的黑暗和冰冷就將他徹底吞噬。

**意識……並沒有完全消散。**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永恆,也許只是一瞬。張振邦猛地“驚醒”!

他發現自己依舊坐在路虎攬勝的駕駛座上!車子完好無損!窗外陽光明媚!車載音響裡播放著輕柔的音樂。儀表盤顯示,他剛駛上高速不到十分鐘。

“夢……是噩夢?”他大口喘著粗氣,渾身被冷汗溼透。剛才那恐怖的一幕,真實得讓他靈魂都在顫抖。

他驚魂未定地看向前方——筆直、空曠的高速路。

突然!車載音響再次扭曲變調!刺耳的噪音和冰冷的女聲再次響起:

**“張局長……我的筆記……掉在路上了……”**

他驚恐地抬頭——前方一百米處,那本浸透的藍色筆記本和斷裂的鋼筆,再次憑空出現!

而筆記本上方,那個穿著溼透藍色校服、額頭塌陷、眼球脫落的恐怖身影,也再次浮現!那隻完好的、擴散的瞳孔,依舊死死地、怨毒地鎖定著他!嘴角的冰冷嘲諷,更加清晰!

“不——!!!”絕望的嘶吼再次淹沒在引擎狂暴的咆哮聲中!剎車失靈!油門焊死!方向盤鎖死!

砰!!!!!!!

恐怖的撞擊!身體的撕裂!冰冷的黑暗!

然後……

他再次“驚醒”!依舊在駕駛座上!窗外陽光明媚!車子完好!時間……彷彿重置了!

**“張局長……我的筆記……掉在路上了……”**

冰冷的女聲如同索命的魔咒,再次響起……

**砰!!!**

**砰!!!**

**砰!!!**

……

每一次“醒來”,都是在那陽光明媚、看似平靜的高速路上。每一次,都重複著音響變調、筆記本出現、林曉雯慘烈的鬼影浮現、剎車油門失控、然後以超過一百二十公里的時速狠狠撞上去的過程!

每一次撞擊的劇痛和死亡的冰冷,都真實得無以復加!每一次“死亡”後短暫的黑暗,都是下一次更強烈恐懼的開始!

張振邦的精神徹底崩潰了。他試過在“清醒”的間隙瘋狂拉車門跳車,但車門像被焊死。他試過用頭撞方向盤自殺,但劇痛過後,他依舊會“完好無損”地回到起點,開始下一次迴圈。

他像一個被釘死在駕駛座上的囚徒,被迫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場由他自己親手釀成的、最恐怖的死亡瞬間!每一次迴圈,林曉雯那慘烈鬼影的細節都更加清晰一分,那冰冷的怨毒都更深入骨髓一分!

車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卻再也照不進他這輛被永恆詛咒的黑色囚籠。車載音響裡那冰冷的女聲,成了他永無休止的噩夢裡,唯一的背景音。

**“張局長……我的筆記……掉在路上了……”**

**砰!!!**

…… 迴圈,永無止境。

而在現實世界的高速路監控錄影裡,人們只會看到一輛黑色的路虎攬勝,在某個陽光明媚的午後,毫無徵兆地、以極高的速度撞上了高速路中間隔離帶的堅固護欄,瞬間解體,燃起沖天大火。司機當場死亡,屍體被燒得面目全非。

事故原因,被認定為駕駛員突發疾病導致車輛失控。一個位高權重的領導,就此隕落,令人唏噓。

沒人知道,在烈火焚身、意識徹底消散前的最後一刻,張振邦看到的,依舊是那本浸透的藍色筆記本,和筆記本上方,林曉雯那隻完好的、擴散的瞳孔裡,冰冷到凍結靈魂的怨毒。

更沒人知道,在某個無法觀測的維度裡,那輛燒成廢鐵的路虎殘骸中,一個被痛苦和恐懼徹底扭曲的透明虛影,依舊被死死地釘在一個無形的駕駛座上,一遍又一遍地,迎向那永無止境的……冰冷撞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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