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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櫻花雪》、《活人樁》續

2025-06-26 作者:古皖老村

她總在凌晨四點十七分推開這扇木窗。鹹澀的海風裹著細沙撲進病房,窗簾上褪色的櫻紋隨之鼓動,像極了那年京都哲學之道飄落的雪。

病床邊的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答聲,與窗外潮汐達成某種神秘共振。我數著輸液管裡墜落的藥液,看它們在月光裡碎成銀色小魚,遊向牆壁上那幅未完成的浮世繪——畫中穿白無垢的女子正在櫻花雨中回眸,眉間硃砂痣紅得驚心。

這是她住院的第四十九天。肺癌晚期患者都會在某個時刻看見幻影,護士長說那是臨終前的腦電波異常。可當她枕邊的和果子突然滲出露水,竹簾外傳來木屐踏過白砂的聲響時,連見慣生死的主任都沉默著往病歷本上畫了個問號。

"小林先生又來看您了。"我掀開隔簾,端著溫熱的宇治金時。老人佈滿針孔的手正按在虛空裡描摹甚麼,腕間佛珠纏著褪色的山吹花瓣。他渾濁的眼球映著牆上浮世繪,喉間發出風穿過竹林般的嗚咽。

那天深夜雷雨大作。我舉著應急燈衝進病房時,看見她赤足站在窗前,水藍色振袖拂過玻璃,將暴雨化作細碎的櫻花。溼漉漉的和服下襬滴著水,在地面匯成蜿蜒的河,倒映著窗外不存在的庭園。

"小夜,該去賞花了。"她的聲音像浸過山泉的玉石,髮間彆著朵將謝未謝的八重櫻。監護儀的警報聲中,我眼睜睜看著她化作半透明的霧氣,腳踝銀鈴在瓷磚上敲出平安時代的調子。

第二天清晨,我在她枕下發現泛黃的和歌箋。墨跡洇開的和紙上,俳句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露水姻緣短,櫻花樹下埋著冬」。最後一行字突然洇出淡紅,像是有人蘸著胭脂補了句「待君歸來時」。

連續七夜,我都看見她站在窗前。第三夜她教我折五重塔,竹籤在掌心留下紅痕;第五夜她哼著《京鹿子娘道成寺》,髮梢抖落細碎光塵;第七夜暴雨驟歇,她將和服腰帶系在窗欞,晨光中竟顯出淡金色的唐草紋。

葬禮那日,護工在床頭櫃發現未拆封的止痛藥。我獨自站在窗前,看見她站在哲學之道盡頭回望。漫天櫻花突然逆著重力升空,組成她淺笑的輪廓。風捲起滿地落英,每一片花瓣都映著不同時空的剪影——平安時代梳著垂髫的她,明治時期撐著陽傘的她,昭和年間抱著和服盒子的她。

最後那片花瓣飄進我掌心時,浮現出細小的字跡:「今夜子時,浴衣可還合身?」我低頭看見自己手腕上不知何時繫著的山垂色絲絛,末端綴著褪色的五日元硬幣,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海潮聲忽然變得清晰,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輕唱:「櫻花落盡階前月,象床愁倚薰籠。遠似去年今日,恨還同。」

《活人樁》續

午夜直播時,我的手機導航突然失靈。

觀眾們看著螢幕裡濃霧翻湧的鄉道,彈幕裡飄滿"主播膽子真大"的調侃。我攥緊車方向盤,後視鏡裡那盞總在冒綠光的車燈已經跟了我十三公里。

"前面就是青松村,據說村口老祠堂鬧鬼。"我故意壓低聲音,指甲掐進方向盤紋路。直播間人氣瞬間飆到十萬,打賞特效幾乎遮住雨刷器劃過的軌跡。

鏽跡斑斑的鐵門在身後合攏時,手機訊號格徹底消失。手電筒光束掃過斑駁匾額,"陳氏宗祠"四個鎏金大字正在往下掉漆,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祠"字——像是有人用血重新描過。

"家人們看這個。"我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梯爬上戲臺,手電筒照亮房樑上垂落的銅鈴。那些鈴鐺表面覆滿暗褐色汙漬,最奇怪的是每根系鈴的麻繩都打著死結,像是被人刻意纏成五指蜷縮的形狀。

彈幕突然炸開雪花。

手機自動播放起詭異的童謠:"月光光,照地堂,阿姐嫁人莫驚慌..."鏡頭不受控制地轉向戲臺角落,那裡有張蒙著紅布的條凳。當我意識到要關直播時,指尖傳來針刺般的灼燒感——手機外殼正在融化,露出裡面蠕動的血肉。

冷汗順著下巴滴在紅布上,布料突然滲出腥甜液體。我踉蹌後退,撞翻了條凳。腐朽的木架倒塌瞬間,地磚下傳來鐵鍬剷土的悶響。

"陳姑娘,該添香了。"

戲臺下的陰影裡站著個佝僂女人,她裹著褪色的靛藍粗布衫,渾濁的眼球凸出眼眶。最讓我窒息的是她的嘴——從嘴角裂開到耳根,露出參差不齊的黑黃牙齒。

我轉身狂奔,卻在祠堂天井摔得頭破血流。雨水混著血水漫過掌心時,我看到天井石縫裡鑽出無數雙青紫的小手,每隻手掌都攥著半截銅錢。

"時辰到了。"女人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我這才發現每根廊柱下都立著陶甕,甕口伸出沾滿泥漿的頭髮,髮絲間纏繞著生鏽的銀簪。

手機突然恢復訊號,直播間卻自動切換成第一視角。畫面裡我正跪在祠堂供桌前,香爐裡三柱線香燃得筆直。供桌上的族譜正在滲血,我的照片從族譜裡緩緩凸起,眼眶位置被利器剜出兩個血洞。

"要下雨了。"女人溼漉漉的手搭上我肩膀,她指甲縫裡嵌著碎肉,"你爺爺二十年前抽了阿秀的骨灰填地基,現在輪到你當活人樁了。"

我掙扎時扯開她衣襟,心臟位置赫然嵌著枚銅鈴。那些銅鈴突然同時震顫,天井裡的陶甕接連炸裂,黑水裹著白骨噴湧而出。

"你和我女兒同月同日生。"她咧開淌血的嘴,露出我再熟悉不過的笑容,"當年她自願替你被埋,這次該你了。"

手機突然收到條陌生彩信,照片裡十年前的新聞截圖顯示:青松村拆遷時挖出七具女童屍骨,最小死者與我生日完全重合。定位資訊顯示此刻我正站在自家宅基地上——這裡三年前才由我簽字同意拆遷。

供桌轟然倒塌,露出地窖鐵門。女人抓著我的手腕往裡拖,她腕間銀鐲突然張開,露出內側刻著的"陳阿秀"三個字。我腕間胎記突然灼痛,形狀竟與那銀鐲完全吻合。

"別怕。"她將我推進地窖,溼冷氣息拂過後頸,"等雨季過了,他們會給你燒紙人續命。"

黑暗中亮起兩盞碧綠燈籠,照出牆邊整齊排列的陶甕。我顫抖著掀開最近的陶罐,腐臭味中混著熟悉的沉香味——裡面蜷縮著具嬰屍,腕間銀鈴與我頸間掛著的祖傳長命鎖發出共鳴。

手機螢幕突然亮起,直播間觀眾數突破百萬。彈幕瘋狂刷著同一句話:"快看你的影子!"

地窖頂燈突然炸裂,黑暗中無數雙血紅眼睛睜開。我低頭看見自己的影子正在扭曲,漸漸凝成個穿紅嫁衣的女人。她抬起我的臉,對著鏡頭露出與陳阿秀一模一樣的笑容。

"該換新娘子了。"她舔去我臉頰的血跡,"你猜明天頭條會寫新郎官在婚房自焚,還是伴娘團集體失蹤?"

手機突然收到定位共享請求,地圖座標顯示傳送者正是躺在ICU的爺爺。視訊通話接通的剎那,病床監測儀發出刺耳鳴叫——插滿管子的老人突然睜開眼,渾濁瞳孔裡映出我身後密密麻麻的陶甕。

"時辰到了。"所有陶甕同時開啟,腐臭味中我腕間胎記突然裂開,暗紅血液順著銀鈴紋路爬滿全身。手機從掌心滑落,最後一條推送彈出:《民俗專家破解百年詛咒:需以同脈血脈獻祭》。

雨幕中傳來嗩吶聲,我腕間銀鎖映出祠堂匾額後的真相——那根本不是匾額,而是口橫著的大棺材,"陳氏宗祠"四個金字正在被血水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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