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he Medicine Gourd as a Weapon, Choices Define the Original Aspiration.
眾人望去,是一直沉默聆聽的九島主第五知本。
他僅年過四旬,卻早已滿頭銀髮,知曉他的人都知道這頭銀髮的由來。他一身簡樸青衫,氣質儒雅,若非腰間懸掛的奇特魚形藥囊和指尖淡淡藥香,更像一位飽學儒士而非名震海疆的神醫。
“九弟請講。”符元道。
第五知本上前一步,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寶兒信中提及,他已在草原創立‘天醫門’,欲以醫者身份為掩護,行救治、聚人心、鋪網路之實。此計大善!”
“但,醫道精深,非一蹴而就。寶兒雖得雷氏一族與我真傳,天縱奇才,但畢竟年少,臨床經驗、疑難雜症處理、尤其是應對草原特有疫病及狼神教可能使用的陰毒手段,恐有力所不逮之處。”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決然:“我第五知本,蒙寶兒喚一聲‘九爸’。我這一身醫術,在天下間也算有些薄名,尤擅疑難雜症、解毒療傷、以及利用海陸藥材特性。我願隻身出海,前往赤山,以遊方醫者身份,尋機與寶兒匯合,助他坐鎮‘天醫門’!”
“如此,一可切實提升天醫門實力與聲望,更快開啟局面;二可憑醫術近距離保護寶兒,應對可能的中毒、暗傷;三可成為我們與寶兒之間,最直接、最可靠的聯絡樞紐與參謀!”
此言一出,洞內眾人皆震。
“九弟!不可!”常韜急道,“你醫術雖高,但武功並非頂尖,此去北地萬里迢迢,危機四伏,豈能獨行?”
“是啊九弟,太危險了!”關文貢也勸。
第五知本卻搖頭,神色平靜:“諸位哥哥,正因我武功並非頂尖,且是眾所周知的醫者,常年遊歷四方,此去反而最不引人注目。柳元西和狼神教的重點,必在追查武功高強的反抗者、以及大規模的人員調動。一個孤身遊方郎中,前往戰亂頻仍、疾病多發的草原行醫,合情合理。若我們派遣大隊人馬或武功高強的兄弟前往,目標太大,極易暴露,反而可能將禍水引向寶兒。”
說得……情真意切!
第五知本又看著眾人,緩緩說出最關鍵的理由:“更重要的是,寶兒如今是‘寶魯爾’,是兀良哈部首領、天醫門主。而我,一個醫術尚可的遊醫,因慕名‘天醫門’救治蒼生之舉,前往投奔、交流醫術,順理成章。我可為他帶去他急需的、中原及海島特有的珍貴藥材、醫術典籍、甚至一些偽裝用的藥物和易容材料。這些,才是他現階段最需要、也最安全的支援。”
眾人默然。第五知本的話,句句在理,切中要害。
的確,以他“天鮭聖手”的身份和遊醫習慣,獨自前往,是最自然、最不易引人懷疑的選擇。
符元沉思良久,看向弓月如:“月如大長老,您看……”
弓月如沉吟道:“第五兄所言,確有道理。以醫者身份北上,確是最佳掩護。但,畢竟路途兇險,柳元西與狼神教爪牙遍佈,第五兄一人,我等實在難以放心。”
“不如我們抽籤,選一位兄弟暗中隨行保護!”劉耀提議。
眾人紛紛點頭,雖知第五知本理由充分,但讓他獨自涉險,實在難以心安。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不用抽籤!讓我去!我隨九伯伯去赤山,保護他!”
眾人望去,只見阿蠻挺直脊背,站了出來,靈動的眸子裡閃著灼灼的光。
“胡鬧!”常韜第一個反對,“蠻兒,你才多大?此去何等兇險,豈是兒戲!”
“我不是胡鬧!”阿蠻昂著頭,小臉上滿是認真,“我武功是婆婆親傳,輕功最好,擅長隱匿追蹤,這些年跟島上鳥獸玩耍,對野外生存、辨識痕跡最是在行!我能保護好九伯伯!”
“那也不行!你一個小女娃兒……”伍三曾也搖頭。
“婆婆,諸位伯伯,女娃怎麼了?”阿蠻不服,“婆婆教我的武功,難道不比各位伯伯的擔心更實用嗎?再說,我年紀小,跟著九伯伯,更像父女倆或師徒出行,比一個彪形大漢跟著一位郎中,更不惹眼!”
這……
她的話反倒是讓眾人一怔。
阿蠻轉向弓月如,忽然跪地,眼中帶著懇求與決絕:“婆婆,您就讓我去吧!我知道,您從小教我武功,不只是為了讓我強身健體。您教我的‘含光掠影’劍法,是刺殺與護衛的絕技;您讓我熟記天下各派武功路數與破綻;您讓我學習易容、毒藥辨識、機關訊息……所有的一切,不都是為了有一天,能用在保護最重要的人身上嗎?!”
她聲音漸低,卻字字清晰:“我是大哥哥救回來的。沒有他,我早就死了。我的命是他給的,我這一身本事,也本該就是他的劍,他的盾!以前他下落不明,我無處用力。現在我知道他在哪裡,在做甚麼,我怎麼能還安穩地待在島上?婆婆,求您了!讓我去吧!我一定會用生命保護好九伯伯,也會想辦法幫助大哥哥!”
洞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看向弓月如。
弓月如深深地看著自己一手帶大的女孩,看著她眼中那份與她年齡不符的堅毅與覺悟,良久,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中,有欣慰,有心疼,更有決斷。
“蠻兒說得對。”弓月如緩緩開口,聲音在洞內迴盪,“我收留她,教她武藝,傾囊相授,從一開始,就不只是為了給挲門培養一個高手。寶兒身負血海深仇,肩負天下重望,他所走的路,註定荊棘密佈,殺機四伏。他需要忠誠的夥伴,更需要隱藏在暗處、能為他掃清障礙、守護後背的‘利劍’。”
她走到阿蠻面前,撫摸著她的頭髮:“蠻兒天賦異稟,心思靈巧,更難得的是對寶兒一片赤誠。我教她的,確是以刺殺、護衛、潛伏、偵查為核心的技藝。她是暗夜中的影子,是出其不意的鋒刃。她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在關鍵時刻,為她的‘大哥哥’斬開一條生路。”
她轉向眾人,目光掃過一張張動容的面孔:“如今,寶兒在明,我們在暗。第五兄弟離島北上,是明線支援,需要的是醫術與智慧。而蠻兒隨行,是暗線保障,她將隱藏在第五兄弟身後,處理那些不能見光的威脅,確保這條聯絡線的絕對安全。她的年紀、性別、武功路數,都是最好的偽裝。我同意她前往。”
“婆婆!謝謝您!!”阿蠻驚喜抬頭,眼中瞬間蓄滿淚水。
“月如長老……”符元等人還想說甚麼。
弓月如擺手:“此事我意已決。蠻兒,記住,你此去,首要任務是確保你九伯伯安全抵達並暗中保護。但切記,即便你見到了少主,都不可以露面與他相認。如若他遭遇危險而不敵,你也不可以出手相救!你,能做到嗎?!”
“為甚麼,婆婆?!”阿蠻十分不解。
這時,二長老季諾出口解釋說,“大長老的意思是,如你大哥哥真的面臨生死存亡,你也不可以出手!畢竟,他打不過的人,你更打不過!”
打不過,就不要再去拼命——並非弓月如不遵門規,也並非她冷酷無情。而是因為,阿蠻與海寶兒一樣,都像是她的孩子,作為長輩,不希望在面對強敵時,同時失去兩個孩子。
其他人聽後,也立馬會意,“大長老說得不錯!”
見阿蠻還是有些不情不願,弓月只得強行下令,“非到萬不得已,不要暴露你的真正實力和與少主的關係。記住,你只是一個略通武藝、跟隨長輩遊歷的野丫頭。”
“是!蠻兒明白!”這一次,阿蠻懂個,用力點頭。
第五知本看著阿蠻,又看看弓月如,拱手道:“既如此,便有勞蠻兒一路照應了。老夫定當竭盡全力,助寶兒一臂之力,也會保護好這孩子。”
“那麼,當下我們便分頭行動。”弓月如恢復大長老的決斷氣度,“符島主,你們儘快安頓島民,恢復生產,同時秘密篩選可靠工匠,準備寶兒可能用到的物資清單,尤其藥材、醫書、特殊器物,交由第五兄弟攜帶。季諾長老,你調動一切可靠渠道,蒐集北地和草原情報,並研究恢復隱秘傳訊線路。蠻兒,你這幾日與那些墨鴨多加熟悉,或許它們將來能助你一臂之力。第五兄弟,你與蠻兒抓緊準備,擬定北上路線與偽裝身份,三日後,待物資齊備,便擇機出發!”
她站起身,目光再次掃過洞內每一張面孔,聲音凝重而充滿力量:“少主孤身在外,已為我們、為整個天下,撬動了一絲變局的可能。我們這些長輩,這些家人,更不能懈怠。積蓄力量,穩固後方,明暗兩線支援,靜待時機。或許有一天,當南北呼應、內外齊動之時,便是我們合力斬斷柳元西與狼神教黑手,為門主、為無數死難者報仇雪恨,還這天下一個朗朗乾坤之日!”
“是!”洞內眾人齊聲應諾,眼中燃燒起久違的鬥志與希望。
少主脫身,且在行動。明有神醫北上輔佐,暗有利劍隨行護佑。
會議結束,眾人各自領命。
阿蠻陪著弓月如最後走出聽潮洞,海風拂面。她仰頭看著師父沉靜的側臉,輕聲問:“婆婆,您真的……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大哥哥才教我武功的嗎?!”
弓月如望著西北蒼茫海天,那是中原與草原的方向,良久,才緩緩道:“是,也不是。你是我的徒兒,我自然疼你愛你,希望你有自保之力,活得精彩。但你大哥哥他……他不一樣。他身上揹負的,太多,太沉。他需要所有能匯聚的力量。蠻兒,你千萬記住,此去並非只為報恩和護佑少主。你這柄‘劍’,是否出鞘,何時出鞘,不能全憑你的心意而定。”
“你大哥哥的安危,你不能出手;你大哥哥的處境,你不能介入。否則,他必死!!”
阿蠻似懂非懂,卻重重地“嗯”了一聲,握緊了小拳頭。
蟹峙島,這個隱藏在迷霧中的海外孤嶼,從這一刻起,不再僅僅是避世的桃源。它派出的明暗雙線,就像兩隻有生命的觸角,悄然伸向了風暴席捲的北地。
一場更加錯綜複雜、暗流洶湧的戰鬥,正在無聲鋪開。
而此刻,遠在北境草原的海寶兒,尚不知他冒險送出的信,已在家人們心中激起了怎樣的波瀾。更不知,一位視他如子的神醫,和一柄從小為他磨礪的“利劍”,正跨越山海,向他所在的方向,堅定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