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霜,去吧,姥姥我已經擊潰大敵、再無憂慮。傳令讓山上所有人大殿集合……也傳訊告知山下各部,免得他們還像沒頭蒼蠅似的瞎找。”
“是!”鈞天部那桃花眼、鵝蛋臉的女子顯然是一方首領,得令後抱拳施禮,再一揮手,之前結成劍陣的女子們各自向幾個方向散去。
而她本人長身而起,竄到山頂廣場邊緣,一張口發出了幾聲長短有別的清嘯。其聲如鳳唳,破開縹緲峰頂終年不散的寒霧,遠遠送了出去,竟然有著不俗的內功修為。
嘯聲方落,靈鷲宮大小殿堂樓閣之間,縹緲峰遠近山巒要道之間,也遙遙傳來或尖利、或悠長的回應嘯聲,如冰弦撥動、此起彼伏。那是分散守衛的昊天部和鈞天部弟子們在應答。
沉寂了許久的冰雪宮殿彷彿被驟然喚醒。
童姥引著張坤和李秋水,昂首踏步,走入了眼前巨大的、潔白的宮殿,徑直端坐於正中的石椅——說石椅或許也不確切,因為那椅子比宮殿還要潔白晶瑩,一看就知絕非普通堅石,而是稀有珍貴的白玉雕琢而成。
端坐正中的童姥宛如一位迷你國王,椅子周圍自然沒有其他座位,張坤便站在椅子邊。李秋水冷哼一聲,只是這裡畢竟現在是童姥的地盤,而且現在童姥的功力已經遠超自己,她沒必要再無端招惹自己這位大師姐,便緊挨著張坤站立。
靈鷲宮一眾部屬的行動很快。不到一盞茶的光景,人影幢幢湧動,從宮殿幽深的廊道深處、從連線殿宇的懸空冰橋盡頭、從廣場四角雕琢著奇異冰獸的迴廊之間,無聲無息地匯聚。
最後,將近兩百人濟濟一堂,清一色的女子。
她們的衣裳款式大同小異,皆是便於活動的勁裝,外罩著剪裁合體的禦寒長袍,包裹著窈窕身姿若隱若現。那些衣袍或素白、或淡青、或月藍,只是在胸口處都繡著一隻展翅翱翔的黑鷲。
她們的腳步輕盈迅捷,踏在光滑如鏡的地面上,發出細碎而密集的“沙沙”聲,如同風吹過鬆針的雪原。一張張容顏,或豔麗、或清冷、或端莊、或稚嫩,映著殿宇四壁窗戶透進來的迷離陽光,如同數百顆驟然點亮在幽藍冰洋中的明珠,令人眼前一亮。
她們一進入宮殿便依著某種秩序排列成陣,盡皆鴉雀無聲,一縷縷不同風味的幽香也隨之在殿堂內傳播開來,令張坤目鼻兩新、神情一爽。
而靈鷲宮女弟子們雖無聲息,卻也有無數道帶著驚疑、激動、探尋意味的目光,悄然匯聚在他和李秋水的身上。
所謂亂花漸欲迷人眼。張坤感覺自己像是一不小心掉入了花叢中、踏進了本不該涉足的粉紅領域,一時間連眼睛都不知該往何處安放。
這時,又有四位少女趕來,卻徑直走到了人群最前列,並肩而立。張坤的目光不由得微微一凝。
四位少女都是十八九歲的年紀,同樣的瓜子臉兒、精緻五官,同樣的點漆黑眸、清亮如水,同樣的挺秀鼻樑、微抿紅唇……她們彷彿是用同一塊溫潤白玉精雕細琢而成,純淨得不帶半分人間煙火氣,而眉眼口鼻、高矮胖瘦、神態動作,全都極其相似。
若非衣衫服色各異,簡直難辨彼此。
一人身著白裙像寒梅綻放,一人青衫如空谷幽蘭,一人綠裳似雨後新竹,一人黃衣若深秋雛菊。
白梅、青蘭、翠竹、黃菊?……張坤心中默唸,已然有了揣測。
果然,身旁童姥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炫耀之意。她微微側頭,小巧的下巴朝那四姐妹的方向一點,斜睨著張坤說道:
“喏,那四位本是孿生姐妹,被親生父母狠心拋棄,是姥姥十多年前下山採藥時偶然救了她們,此後撫養長大、收作貼身侍女。她們實在難以區分,姥姥我就分別給她們起名為梅劍、蘭劍、竹劍和菊劍,怎樣?可還……貼切?”
最後的“貼切”二字,尾音微揚,蘊含的意味悠長。
對這四位,張坤是早聞大名了。畢竟這等身材相貌幾乎相同、全都生得十分美麗的四胞胎,哪怕在各方小說世界當中也算罕有了。他對四姐妹多看了一眼,面上不動聲色,拱手稱讚道:“梅之高潔、蘭之清幽、竹之勁節、菊之隱逸……四位妹妹鍾靈毓秀、冰肌玉骨,姥姥師伯的靈鷲仙境果然養人。”
幾句場面話滴水不漏,既讚了人,也捧了地方。
童姥果然十分高興,滿意地點點頭,接著又指向人群前列,微微落後梅蘭竹菊四人半個身位的兩個女子,介紹道:“這是昊天部首領小余……第一批跟著我,得有六十多年了吧。”
那是一位面容肅穆、身著玄色勁裝的老嫗,眼神沉穩而犀利,氣息內斂而悠長,自是江湖中第一流的高手。張坤這時對靈鷲宮九天九部也有了些許瞭解,知道昊天部正是諸部之首,遙遙拱手,讚歎一聲“餘婆婆沉雄穩健、柱石之姿”。
“這位是鈞天部首領,名喚程青霜,剛才你已經見過。”童姥繼續介紹另一位女子,正是之前率領十多位姑娘結陣的桃花眼、鵝蛋臉女子、
鈞天部排在九天九部之末,部屬中大多是些俊俏聰穎的年輕少女,修為和資歷不深,卻最得童姥喜歡,所肩負的職責也是把守本宮、拱衛各殿。張坤便讚歎一聲:“青霜姑娘英氣勃發、利落果決。”
餘婆婆兩人都躬身回禮,連稱不敢。而滿殿靈鷲宮弟子看向張坤的目光更為好奇、詭異——
這裡可是縹緲峰上、靈鷲宮中!
自打她們被收入門下便知,這裡對男人而言可是絕對的禁忌之地。
在張坤之前,普天下男人,只有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的洞主島主曾經上過山。而他們上山時全都要矇頭遮臉、罩得嚴嚴實實。童姥通常對他們避而不見,即便當真有事需要親自對他們吩咐交代,那些洞主島主頭面都被遮住,也是隻聞其聲、不見其人。
數十年來本都是如此。
然而此刻姥姥卻親自帶了一個年輕男子上山,若非親耳聽聞親眼所見,他們如何敢信?
正在眾人猜疑不定之時,童姥嬌小的身軀忽然挺得直了些,小小的下巴微微揚起,目光環視全場。她沒再向張坤介紹其他人,而是面向全場開口,蒼老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穿透了整個肅靜的大殿——
“爾等都看仔細了!”她伸出纖細的手指,直指張坤,“這位乃是張坤,是姥姥我的師侄,也是我本來門派的新任掌門!”
說到掌門二字,她的聲音陡然又拔高了些,帶著金石交擊般的決斷:“這靈鷲宮本來是我門派的產業。門派既然有了新主,從今日起,我靈鷲宮上下需奉張坤為少主,見他如見姥姥我一樣!”
大殿鴉雀無聲,李秋水神情微動,而張坤也聽得一愣,正想插話,卻聽童姥繼續吩咐道:“他今後發出的號令,無論甚麼,哪怕讓你等即刻自刎於階前,亦需凜遵無違!可都聽明白了?”
這最後一句,更如同炸雷轟響。
殿內兩百餘名年紀不一、姿容各異的少女都是面面相覷。而張坤是真的頭皮發麻,後背幾乎都泛起冷汗來。
開玩笑,還別說整個靈鷲宮九天九部,光眼前站著的就有數百女子吶。而且個個如花似玉、武功不俗且絕對服從……這配置,說起來簡直就是大男頻後宮文裡的理想仙境……
可是對張坤而言,這卻哪裡是仙境,分明是一片血紅的修羅場。
張坤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木婉清,而一想起已有未婚夫妻名義的婉妹,他便彷彿真的看見了木婉清那雙清冷如冰、卻又隱忍蘊藏著萬頃怒火的明眸。
木婉清以前連鍾靈這乖巧妹子的醋都大吃特吃,後來相處久了雖說要好一些了,但是……但是倘若讓她知道自己單獨行動個把月,就變成數百上千名大小姑娘的“頭頭兒”,那還不得把醋罈子打翻啊?……
不對,到時候打翻的何止是醋罈,那簡直將會是醋海翻騰,要將他溺斃其中……
“姥姥師伯,這可使不得!”張坤再也維持不住鎮定,整個人幾乎都跳起來,如同踩了燒紅的烙鐵,雙手狼狽擺動著,“小子閒雲野鶴慣了,要讓我指揮這麼多大小姐妹們,這如何使得?……”
然而童姥只是好整以暇地歪著頭、饒有興致地欣賞著他的窘迫,雙眸裡閃爍著惡劣的趣味。
與此同時,數百女弟子已經在餘婆婆和程青霜的率領之下、躬身跪拜。
“婢子拜見少主!”餘婆婆在靈鷲宮部屬當中資歷最深、威望最高、武功修為也最強,當先的這一嗓子在正殿大廳迴盪,如同一顆巨石投入深潭。
“拜見少主——!!”
轟然見禮聲,如同山呼海嘯。
前一刻還在驚疑、揣測、不可置信的百多名靈鷲宮女弟子,如同條件反射般,跟隨著餘婆婆的身影,齊齊朝著張坤深深拜伏下去,動作整齊劃一,如同風吹麥浪。
“唉……”張坤揉了揉耳朵,在心裡嘆了口氣,臉上也只能堆起溫和笑意。
從始至終,童姥並未向眾人介紹李秋水,彷彿將她當作空氣一般。李秋水嘴角冷笑,倒也安然自若。
接下來,童姥便指揮一眾部屬為張坤和李秋水收拾整理房屋、安頓諸般事宜、張羅晚宴菜餚,餘婆婆和程青霜兩人欣然領命而去。
童姥的回歸如春風拂過靈鷲宮,驅散了月餘來的壓抑,也點燃了大夥兒幹事的激情。不到片刻,一切已經準備妥當,而這時,天色也漸漸晚了——他們從山腳攀爬到峰頂,本來就用了不少時間,而這天山之巔,陽光被厚實冰雲和積雪折射來去,夜晚更是來得既遲也快。
深藍暮色如同暈染開的巨大水墨,迅速吞噬了冰晶殿宇上最後的璀璨反光。寒氣變得愈發刺骨,而宮中燈火依次亮起,又使潔白晶瑩的宮殿呈現出別樣的景象。
但張坤已無暇欣賞這宮殿美景。童姥單獨留下張坤,在正殿旁邊一個小間裡用膳,菜餚端上桌面,就連自詡見多識廣的他也張大了嘴巴。口味啥的先不說,這花樣是真的繁多——
犛牛乳凍雕成鵲橋的模樣,橋身竟顫巍巍淌下金黃的蜂蜜。堅冰雕就的蓮臺碗碟上臥著赤紅如焰的雪山參雞羹、九蒸九曬的崑崙靈芝混著冰川銀魚熬煮成濃湯、凝露的翡翠雪蛤凍、琥珀色的千年石髓膏……
一頓飯吃到最後張坤都暈暈乎乎的,每一口都是小心翼翼、幾乎不忍下嘴。果然限制人想象力的不只是貧窮,就這桌面上的菜餚,二十一世紀那些富豪們哪怕再有錢也買不到哇!
至於李秋水,則是被童姥安頓去了其他地方。童姥自始至終沒對手下說明李秋水的身份,只是囑咐程青霜要好好“保護”她。張坤明白其意,這位姥姥師伯算是被軟禁了起來,好吃好喝供著,卻也派遣心腹監視看守著。
如今李秋水不過二十多年功力,即便所會的精妙招式不少,卻也不可能在眾多鈞天部好手的看管下逃脫,
或許她也不會想逃,這本來也是她自小修煉長大的地方啊——在靈鷲宮正殿的時候張坤就覺察到了,李秋水好幾次不動聲色地伸出手,指尖拂過紋路繁複的廊柱、光潔如鏡的石壁,眼神裡帶著些悵然和迷惘……
那時候,她在想甚麼呢?
沒再多想李秋水,張坤繼續埋頭乾飯,用完膳後告罪一聲,便徑直去歇息。
這許多天趕路奔波,對他身體上雖無影響,但精神卻不免有些疲憊。他被安排在靈鷲宮深處一個開闊獨間內,房間簡潔明淨,除開床榻案几,便再無其他傢俱。而牆壁上竟然有一扇寬闊的窗戶,推開窗望出去,便是蒼茫浩渺的雲海,正翻滾著灰白的波濤。
窗外雲海無聲湧動,張坤躺在軟和的床榻上,心頭的波瀾卻難以平息。
木婉清和鍾靈的姣好面容在眼前閃過,童姥和李秋水的陳年恩怨湧上心頭,逍遙派偌大基業、恢弘宮殿帶來的震撼和羈絆,還有那跪倒一片的數百名女弟子……紛亂念頭如同窗外翻滾的雲海,仍然佔據著他的神經。
也不知過了多久,意識才漸漸模糊,沉入一片混沌的寒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