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量山崖,時近午間。
太陽已經升到正當中,將陡峭崖壁照映得彷彿天際垂下的鋒刃,崖下霧氣於這金光普照中仍自繚繞不散。
胡漢三從前一天午飯後到此,倚著崖頂大樹已經守候了一日一夜,便連飯食也都是在這崖頂對付一下。
昨晚和今晨送飯來的不過是無量劍尋常弟子,此刻卻是左子穆和辛雙清兩大掌門人親自託著食盒來了。
胡漢三也不客氣,上好的檀木盒子接過來就風捲殘雲。兩位掌門也就在旁守著,都忍不住一會兒瞅瞅山崖對面的大瀑布和光滑石壁,一會兒又走到崖邊俯望那翻湧的水霧。
“胡兄……張大俠的功夫雖高,可是從這處山崖到谷底深逾百丈,即便山中猴群也難攀援……”終於,在胡漢三吃下最後一塊肉以後,已經不知來回踱步了多少圈的左子穆忍不住發問了。
辛雙清接著他的話,小心翼翼道:“是啊,少俠武藝雖強,但是……但是會不會遭意外?是否需要派……”
她本來想說派遣弟子去查探,話到一半就住口不提。無量劍派在這山上紮根百多年,一直醉心於“無量玉壁”的奧秘,要是能有法子下到谷底,那還不早就派人去了?
胡漢三瞥了他們一眼。兩位掌門人臉上各有擔憂神色,不過其中當真憂心張坤的成分有多少?那也真不好說。
實際上左、辛二位更多擔憂的,還不是神農幫一眾人等至今駐紮在劍湖宮對面山峰。而他們為求自保把祖師爺立下的禁地規矩都給賣了,可不想到頭來把救星給摔死了,那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呢。
胡漢三沉默片刻,突然仰天大笑,笑聲震得周邊樹木都在發顫:“左掌門、辛掌門,你們未免也太小覷張公子了!”他驀地摔了飯盒站起,目光如電掃過兩位掌門人的臉頰,“張公子肯出手幫助你們、肯花費功夫破解這勞什子玉璧的奧秘,那是你們、是無量劍派百年修來的福氣!別的不說,我胡某人無論何時都相信張公子的能耐!”
說到此處,腦海裡又閃過昨夜玉璧人影,一式式簡單又粗陋的劍招,語氣不由更加高昂:“我可以肯定地說,他已經成功破解了玉璧之謎!”
話音未落,忽然有“啪”“砰”的聲音傳進三人的耳朵,初時還隱隱約約不太真切,漸而卻越來越響、越來越近。
是從山崖下傳來的!
三人都是習武多年、耳聰目明,一齊扭頭向下張望。
只見山谷朦朧水霧忽然從貼近山崖的某一處翻湧沸騰起來,彷彿一場風暴正由此醞釀。
“砰!”——又一聲響。
霧氣裡一道青影乍現,是一個人!是一個穿著青衫、作文人公子哥兒打扮的少年人!
是張坤!
他正扶搖直上,宛如蒼鷹掠空、飛龍出淵,向著這處山崖飛來——是的,“飛”,只能用“飛”才能解釋眼前這一切。
左子穆瞪圓了眼睛,一隻手顫抖著,忍不住捋向頦下鬍鬚,險些兒把好好的山羊鬍給直接扯沒了。辛雙清上下嘴唇哆嗦著、碰撞著,最終卻是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在劍湖宮那演武大廳,兩人已經知道張坤武藝高強,可是這等凌空虛渡一般的場面,他們都已經是四五十歲的人了,可是別說看,就連聽也沒聽說過這種輕功呀——這還是人嗎?!
胡漢三早有心理準備,相對鎮定,但見此情形仍不禁喃喃自語:“張公子,果真乃天人也。”
張坤剛出現在三人視野時,還是雲霧籠遮下的一顆小黑點,到這會兒能夠看清面貌,已經一口氣躥升了二十餘丈,上升勢頭也逐步減緩。
就見張坤一隻手不緊不慢地貼著巖壁,發勁吐力,“嘭”的一聲巨響中濺起些許塵煙,讓崖頂的人甚至感覺整座大山好像都在晃顫。
而藉著這一拍之勢,張坤的身子又陡然拔高、放大,瞬息間就連一絲一毫的毛髮都清晰可見。原來他並非真的飛翔,原來適才那些砰砰啪啪的聲音正是他在拍山借力。
崖上三人眼看著張坤的身影很快高過了崖頂,半空中一個翻轉挪騰,已經穩穩當當立在斷崖邊緣。
“哈哈哈哈!”張坤心情激盪,仰天放聲大笑。
輕功·莽人攀巖術——自學成功!
山風忽急,吹得他一身青衫獵獵作響、衣袂翻飛,更使得那挺拔的身形彷彿沾染上些許仙氣,使旁觀者心頭翻湧起驚濤駭浪。
“張……張大俠……”
左子穆踉蹌著退後了好幾步,想說些甚麼,最終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是匍匐跪地,一頭磕在砂石巖礫上。
辛雙清也不禁跟著盈盈下拜。她口齒較之師兄要好些,深吸了幾口涼氣,大聲道:“無量劍派上下,從此願奉張公子馬首是瞻,但聽公子驅使,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啥?!”張坤一愣,下意識第一反應是看看自己周身上下——沒感覺到啥“王八之氣”呀,怎麼會突然就遇到這種納頭便拜的劇情展開捏?
他可不知無量劍派承三代以來的掌門祖師都堅守著這無量後山,甚至願意在此枯等數十年,每天對著這堵空蕩蕩的石壁發呆,願意為了守護這麼一處禁地而同其他門派大動干戈、不惜死傷……
那都是因為玉璧仙人偶爾展示的幾招精妙劍法,即便是驚鴻一瞥,就已經令無量劍祖師們如痴如醉、欲罷不能。連帶著,門派內的弟子們,不管嘴上怎麼吐槽,深心裡或多或少也奉仙念神,也相信無量劍是被山中仙人庇佑著傳承百年的。
一堵只是曾經“顯靈”的石壁已經讓無量劍派眾人如此瘋狂,如今左、辛二人可是親眼見到張坤如謫仙般“飛”來,心裡大受衝擊之下,兩位掌門人雖然外在的行動表現不一,可內心都是同樣的想法——這條大腿可務必要抱牢了!
他們垂首俯身,恭謹到不敢有一絲顫動。張坤瞧著無趣,擺擺手道:“甚麼馬首牛面的,隨你們吧!我可是餓慘了,得先搞點兒吃的去——胡大哥,吃完飯跟我走一趟!”
話音落,張坤腳跟踩地一蹬,身形倏然消失。
“砰”的一聲,又是塵煙飛揚。
崖頂一棵百年大樹“喀喇”從中斷折,緩緩倒下了。
張坤揉了揉額頭,又摸了摸鼻子,一臉鬱悶。
MD,瞬間提速太快,都沒來得及剎車,還真是難控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