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刀，從蒼穹直劈下來，洩入無量山某處青翠樹林當中。
當日，在劍湖宮胡吃海喝了一頓午餐過後，張坤就拉著胡漢三一起，找尋一處相對僻遠空曠的所在。他要請胡漢三教授穴位經絡的知識，嘗試修煉《北冥神功》的功法，不想有人打擾。
幸好無量山佔地甚廣，各處都是或密或疏的樹林，他們最終敲定了這一片林間。從午間待到了大晚上，然後睡上一覺又來。
到今天，已經是第三天。
此刻，松濤聲聲隨風響動。張坤盤膝坐在林間空地、閉目觀想，大拇指末端“少商穴”突突跳動、微微發熱……
然後，沒了。
“阿西巴，咋又是這樣，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張坤鬱悶地睜開眼站起，罵罵咧咧著甩甩腿又甩甩手。說也奇怪，自從穿越以來，他如今這具軀體大異於常人，從山崖摔下都屁事沒有，偏偏坐久了蹲乏了還是會覺得腰痠背痛、心煩氣躁。
胡漢三就在旁邊守著，聞言走上前安慰：“培養氣感是內家武術的第一步，卻也是第一道大檻，據我所知即便天資出眾者也要三個月到半年時間苦修冥想，更何況公子您與凡人不同……”
“還是再複習一遍——”張坤不回應，只是伸出手臂，又問道，“所謂少商穴，是大拇指這兒吧？”
胡漢三藉著月光仔細看了看，點頭：“若以常人而言，確是分毫不差。”
“那麼接近掌緣肉這兒是魚際穴？”
“對！”
“太淵？”
“公子已經越來越熟練了，不愧為天人仙姿……不過世人認穴運氣，都是從胸口大穴向四周，是為正經。怎麼公子每次都是從少商、中衝這些手足末枝問起？”
“哦，我這功法有點特殊，這個你先別管……”
這三日以來，相似的事情已經上演了一遍又一遍。張坤自知光是看文字和圖畫，可能很久都學不會穴道經絡，於是索性搞起了“體感教學”，直接讓胡漢三指著他周身各處進行教練。
其實胡漢三至今都覺得很神奇，以張公子這等身手，明明如同仙神下凡般，怎麼會對凡人習武感興趣。他想不通也就不深想，反正張公子說甚麼就做甚麼。
也虧得他自小在點蒼派生長習武，絕對算得上正規科班系統教學，雖然不會點穴功夫，但認穴卻是很準確的。好幾天下來，胡漢三不厭其煩地又講又比劃，早已經教得七七八八。
而張坤對人體十二正經和奇門八脈都有了個籠統瞭解之後，又問起習武人士怎樣修煉內功。緊接著他就按照胡漢三所說的那樣，盤膝坐好、凝聚心神、默唸口訣，想象著一股氣按照《北冥神功》圖卷所示的線路運轉流動，自少商穴而至中府穴。
他本來也沒奢望自己真能那麼快學會內功，私心裡甚至對胡漢三說的方法是半信半疑——靠著腦袋裡想一想就能夠驅使真氣、練成內力，那不是唯心主義麼？
結果第一次這麼做，竟然就明顯感覺到大拇指處血脈跳動加劇、隱隱有炙熱之感。然後，偏生又就此止步，灼熱起而復散、現而又隱，仿若從未出現過。
這就讓人很難受了嘛。
張坤現在的心態就像是看漫畫讀小說已經到了最後大決戰，結果下一頁被AI亂碼直接幹回了三次元……
一次兩次如此，到了第三十五次還是如此。
張坤咬著牙幫子，恨恨發聲：“第三十五次不行，那我就再來第三十六次！——”
胡漢三深深被打動：“好！公子果然堅毅……”
“世上無難事，只要肯放棄！都耗在這兒三天了，這三十六次還不行老子就不練了！”
“……”
說好的堅毅呢？這統共才學多少時間吶？打坐三十六次聽著很多，真要算下來也不過就是呆坐了一個多時辰啊……
張坤坐下了，帶著不成功就成仁的決心，第三十六次開始存想北冥神功之手太陰肺經，又名左手右手一個大拇哥吸人內力大法。
然後他就聽到遠處，約莫數百丈開外，突然響起“江昂”“江昂”的聲音。
那聲音像是青銅鐘杵撞在蒙了溼布的銅鑼上，沉悶卻又嘹亮，似是莽牛高鳴，又多了幾分杜鵑啼血、烏鴉哭喪般的淒厲，震得人太陽穴都在突突直跳。
隨著這聲音傳來，蟋蟲的清鳴斷了、飛鳥的啼叫停了，整片樹林驟然變成死寂一般。
“公子，這動靜……”胡漢三縱使見多識廣也沒遇到過這陣仗，不由一臉凝重，絡腮鬍須的遮掩下，嘴皮子都忍不住顫了幾下，“是甚麼怪物？……”
哪怕百獸之王的老虎出沒，也不帶著這樣的吧？
“江昂”“江昂”的聲音還在不斷傳來，聽著越來越響亮，顯然那發聲的怪物正在快速向這邊逼近。而伴著那“江昂”聲音的，還有地面草葉窸窸窣窣的響動。
張坤抬手示意噤聲，然後指了指旁邊的松樹。
胡漢三會過意來，雙腳點地、雙手並用，整個人已經像大猩猩一樣攀登到那棵百年蒼松之上。
張坤卻沒往樹上去——他本來倒也是準備跳往樹上，藏起來觀察情況的，可是還沒起跳，眼角餘光卻瞥到一團很眼熟的雪白物事。
那團雪白不過巴掌大小，正飛快地在草葉間竄動，迅若閃電般直撲這邊而來。
“誒？閃電貂？!”張坤不禁輕咦一聲，眉頭一皺，腳下動作也就停了。
閃電貂怎麼會在這兒？
而那閃電貂似乎聽到了張坤的話，跑到近前，突然人立跳躍而起，就順著長衫盤繞而上，直接竄到了他的肩頭。這一系列動作快得不可思議，而或許是因為沒有殺意敵意，就算張坤也沒來得及阻止。
而等到它在肩頭站定過後，樹上的胡漢三才認出它來，不禁也低呼一聲：“咦？這不是鍾姑娘的那隻小貂兒嗎？”
閃電貂當然不會理他，它緊緊抓著張坤的衣裳，瑟瑟顫抖、鬚髮皆張，喉頭醞釀著低沉咆哮，一雙亮晶晶的眼睛露著兇光，直勾勾盯著來時的方向。
似乎是回應它的注視，又是“江昂”的一聲，就在前方炸響。
張坤和胡漢三這才發現，原來發出如此大響聲、造成如此大動靜的，竟然是隻身形不過兩寸的癩蛤蟆。那隻蛤蟆渾身殷紅如血、雙目泛著金光，除此之外與普通癩蛤蟆也沒有差別。
但胡漢三立時就想到了，這蛤蟆既然能夠一路追著閃電貂來到這裡，光是這速度，別說尋常的青蛙蛤蟆，就算是豹子豺狼也絕對比不上啊！
而張坤暫時倒沒有想到這些，他也是順著閃電貂的目光，緊緊盯著身前的紅蛤蟆，腦海裡卻有一個名字終於被想起來——
“莽、枯、朱、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