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五天，張坤跟劍法，或者說跟直刺、跟樹枝較上了勁。
一劍刺入空氣裡，樹枝安然無恙，那便算是勝利。
而隨著不斷練習，周遭樹木被薅禿了不少，但成功保全樹枝的次數也開始增多。
張坤慢慢就總結出規律來了——原來但凡他一緊張、一激動，心頭情緒起伏較大，手上力道就會不由自主的增強，而他這具身體也不知是怎麼回事，稍微增強幾分勁力，可能就造成一些誇張的效果。
唯有保持神識平和、心如止水，才能控制自如。
這有些難度，但總算可以透過練習實現，張坤內心也忍不住喜悅。而他倒是高興了，胡漢三就鬱悶不已。
這五天來胡漢三寸步不離，隔著四五十米遠看張坤練劍，反正仙師不呵斥，他就光明正大地偷師，順便將巡山的無量劍弟子攔在外邊。
可是看來看去，張坤就那麼一招平平淡淡的直刺。這五天下來，少說也刺了數千回了，怎麼看都是簡樸無華、漏洞百出，但要是離得近了，就沒來由覺得危險。
胡漢三看不明白。
終於，在這第五天晌午，張坤連續平刺十二劍，樹枝完好無損，他心懷大暢，擦了擦額頭並不存在的汗水，笑著把樹枝扔在草地上：“行了，累了，不練了。今天曬一下午太陽，明天早起看比劍。”
其實張坤並不覺得累，倒是有幾分愧疚：這一通練，別的不說，無量山上的PM2.5數值肯定是提升了不少。
第二天就是無量劍大比的盛會，好歹留半天時間消化一下空氣汙染。
“公子，恕我直言，無量劍的比試，也沒啥看頭。不如再看看我這劍法……”
眼見張坤優哉遊哉地要去吃午飯，一副下班收工的模樣，胡漢三急了，這五天他滿心以為對方在指導自己，結果是期望越高、失望越大。五天下來光看著張公子捅空氣去了，自己啥也沒悟到。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胡漢三倒也摸清楚了張坤的脾氣，知道這位大仙算得為人和善，並不等張坤答話，開始演練起劍招。
這一次胡漢三不再用樹枝，而是抽出隨身佩劍、使出渾身解數，忽而騰空躍起如白鶴、忽而寒光閃耀如銀龍，身形似雲、劍芒似梭、真氣鼓鼓、劍鳴嗡嗡。
張坤也當真停下腳步看他舞劍——這可比後世那些武術表演、大師秀場要漂亮多了。
同一套劍法，用樹枝使出來和用鐵劍使出來，效果就是不一樣。
三十六劍連綿不絕刺完，緊跟著又是三十六劍，劍招都是相似，但因方位、角度、力道不同，給人的觀感和實際的效果也大不相同。
這麼往復四遍，整整一百四十四劍全套打下來，胡漢三頭頂見汗、氣息微喘、收劍歸鞘，惦著臉笑問：“張公子覺得這套劍法使得怎麼樣？”
張坤當時覺得很鬱悶，真的，他懂個錘子劍法啊？只能厚著臉皮敷衍：“挺……挺好看的。”
“好看？……”胡漢三就怔了半晌。
胡漢三這套哀牢山三十六劍，以點蒼派劍法為基底，融入了這許多年來為盜作匪的實踐心得，堪稱殺氣縱橫、攻勢凌厲、一往無前，唯獨跟江湖劍客所稱道的精巧繁複、優美俊逸毫不搭邊。
結果張坤沒感受到他的殺氣，沒體會到劍的凌厲，只是說……好看？
這到底是誇讚呢還是批評還是諷刺還是教誨……？
胡漢三沉默了半晌，臉色陰晴不定、腦內天人交戰，突然想到張坤練劍的時候，反反覆覆就是一招直刺，終於嘆息道：“仙……公子是說，我這劍法只是虛有其表的花架子，仍然太過複雜了嗎？”
我不是，我沒有，別瞎想！……頓時張坤又是一陣無語。
只是與對方一樣，這些時日以來張坤也將胡漢三的脾性大概摸了個清楚，知道這大叔鐵心認定了他是下凡仙神、世外奇人，只怕這當口再說甚麼都會被過度解讀。
於是張坤索性就順著胡漢三的話胡謅下去：“是啊，在我們那兒，殺人無需劍招，一般也都不用刀劍的。”
我們那兒，地球上，早就進入熱武器時代了，殺人當然不會用劍術。軍隊都是拿槍端炮的，打起仗來一槍一個、一炮一片，嘿，比甚麼武功招數都好使。
而胡漢三幸不辱命地理解偏了方向。
“無需劍招？”他渾身一震，大鬍子下的嘴唇哆嗦著呢喃著，似乎聽到了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受到了很大的觸動，“甚至、甚至無需刀劍？！……”
“咳咳……對，你自己悟悟。”張坤咳嗽一聲結束話題，負手往飯堂去。
胡漢三緊皺眉頭。
他先入為主，深信張坤修為通天、高深莫測，並不覺得有啥不對勁，反倒認為自己悟性不夠，只是跟在張坤身後默默琢磨。
這麼琢磨著琢磨著，腦海裡張坤練劍的形象始終揮之不去——畢竟張公子練了五天，而他鬍匪頭就在旁邊硬生生瞧了五天。
胡漢三突然就想，以張公子通天徹地的能耐，為啥就反反覆覆只演示直刺的這一招呢？
彷彿一道閃電劈過腦仁，一束靈光突然就在他的腦海裡閃過。
對啊，刺、劈、點、撩、挑、崩、截、斬、抹、削……這都是最基礎的使劍動作。
可是，無論甚麼劍招，都逃不出這些基本，真要練到高深處，不管敵人使出怎樣繁複花哨的招式，只需以最簡單的動作攔截反擊，省事提效，哪兒還需要甚麼劍招？
“公子您真是用心良苦！”胡漢三大叫一聲，“我悟了！我悟了！”
激動到深處，忍不住快步走到張坤跟前，噗通一聲雙膝跪下。
這就悟了？這是悟甚麼了？張坤看著跪在身前的魁梧壯漢，更是無語，心想該配合你演出的我怎能視而不見，只好嘴角一彎……傻笑。
而胡漢三迎著那“欣慰慈和”的笑容，內心愈發感動，收劍肅立、躬身大禮：“公子高深莫測，教化末學後進於無聲，胡某感恩戴德！胡某今後一定努力修行、勤加領悟，爭取終有一日真正夠格做您的弟子！”
“……”
張坤始終沒明白自己怎麼就高深莫測了。
不過他打定主意絕對不收胡漢三為徒。自己確實不會武功，沒啥東西可以教人的。至於這胡漢三要死纏爛打跟著……唉，跟著就跟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