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氣化冰。
李秋水將真氣激發出來,引動周圍空氣、瞬間化作冰錐,這才刺傷了他的手掌。顯然,陰陽二氣的轉化之道,不僅是擅長天山六陽掌的童姥精熟,李秋水也是掌控自如的。
薑還是老的辣……張坤心裡驚訝讚歎著,腿上已經迅速挪動起來。因為李秋水甚至沒半秒多餘的動作,一掙脫張坤的手掌,就“咻”的一下,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她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巨弓彈射而出,疾速的身影帶起地面的雪花和塵土,彷彿真的化作了風雪裡一道虛無的白虹。
張坤腳下邁動著飄逸瀟灑的凌波微步,跟著往山下追去。
他畢竟穿越來此世間也有一段時日了,已經看出來李秋水逃竄的方位,那是向西邊。
翻過這座大雪山往西,那可就是党項人的地界了。若是再往西、稍稍偏北,那就到了興慶府,亦即現代的銀川市,乃是西夏都城、皇宮所在。
李秋水是想逃回自己的大本營。
這個年代,西夏鐵鷂子還是天下有數的精銳兵士,而李秋水親手創立的西夏一品堂更是廣集天下武林豪傑,倘若就這麼放虎歸山,想要再捉住她可就麻煩得多了。
“喂!小子,等等我!”身後傳來天山童姥又急又怒的尖叫,在這怒號的寒風中顯得如此微弱。但她功力只恢復了兩成,無論如何也跟不上張坤和李秋水那兩道如電如風的身形,瞬間就被孤零零地遺棄在這風雪交加的絕巔。
跑出百來丈,兩人距離反而漸漸拉遠。李秋水的凌波微步已練到極致,輕功造詣看來比張坤還高一層,見到優勢在我,甚至有心思說話調侃:“師侄,你不顧著你師伯麼?她如今那麼虛弱,可別被風雪吹沒了、被野獸叼走了。”
“別跑!”
張坤冷哼著,猛一跺腳,蹬爆了腳底真氣、震碎了堅冰泥石,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他早就發現了的,凌波微步擅長騰挪閃避,要說起走直線,尤其是這樣追起人來,反倒不如他這麼直接蹬腿。
李秋水一驚,連忙屏息凝神加快速度。兩人一前一後,一個輕盈無聲,一個砰砰連響,始終保持著三丈以上的距離,如同兩道緊貼的幻影,疾速衝下雪峰。
都說上山容易下山難。然而張坤揹著童姥爬上這大雪峰,用了約莫三日功夫,此刻他追著李秋水,這短短百息之間,竟已經從峰頂追到了半山腰。
眼見久追不上,張坤心裡漸漸焦躁。李秋水可以不顧一切地奔逃,張坤卻不能當真丟下童姥不管了。畢竟連無崖子都說了,要詳細瞭解“破限”等事宜,更適合去詢問作為大師姐的童姥……她可不能有甚麼意外。
情急之下,張坤抬起兩根中指,不惜消耗甚多真氣,儘量催發出六脈神劍之“中衝劍”的最大威能。中衝劍,大開大闔、至剛至猛、氣勢雄邁、鋒銳尖利。
嗤嗤兩聲輕響,夾在因奔跑而狂湧的風雪中,顯得那樣微不足道。
但李秋水背後如同長了眼睛。她身子在半空疾掠,頭也不回,寬大的白袖如同流雲般倏然向後拂卷,一股精純凝練、同樣無形無色的氣勁瞬間發出,如同構築起一堵銅牆鐵壁。
砰!砰!
兩道凌厲劍氣撞入這無形氣旋之中,竟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響。劍氣鋒銳,最後仍是穿透了氣旋,卻已被卸去大半力道,打在李秋水背部並無實質性傷害,只不過將其衣衫輕輕拂動。
這個結果在預料之中,以李秋水的能耐,哪怕面對面搏鬥中激射劍氣,也未必就能傷到她。更何況如今你追我逐、距離甚遠。
風雪呼嘯灌入耳際,眼看著過了半山腰,腳下崎嶇山路愈發平坦,茫茫雪原似乎已到了盡頭,這麼跑下去,恐怕很快都能到山下了,甚至極目遠眺,似乎已能看到零星的人類活動跡象……
忽然一道靈光劈開識海,一個念頭湧上腦海。張坤心頭一橫、目光如電,掃過腳下佈滿碎石凍土的陡峭斜坡,猛地探手一招,左掌虛空一抓。
他施展出了擒龍功。一股雄渾柔韌的吸力,隔空攝起一塊稜角猙獰的堅硬花崗岩石。
石頭飛入張坤手中。這塊石頭,僅僅半拳大小,冰冷、沉重、毫不起眼。
而握住岩石之後,張坤沒有再催動內力,沒有再刻意調動那浩瀚奔騰的北冥真氣。
他心裡只有那福至心靈的一個念頭:扔出去,砸她丫的!
他清晰感到,隨著這一念起,所有的軀體力量、所有的精神意志,似乎都不復存在、若隱若現。若隱若現,又好似凝練到了極致——
沒有複雜的招式變化,沒有奧妙的真氣流轉。
他只是舉起石頭、摺疊腰肢,後仰、扔出。只有純粹的——投擲。
腰、肩、肘、腕、指……全身肌肉如同繃緊到極限的弓弦,力量自足底生髮,透過繃緊如鐵的腰脊猛烈傳遞,在肩臂肘腕的肌肉、筋膜、骨骼中層層疊加、壓縮,最終凝聚於那隻握著石塊的粗糙五指。
爆發!最質樸、最簡單的一擊!
如同遠古洪荒之時,那些追逐獵物的人類先民,為了捕食、為了生存,而奮力擲出粗糙石塊、簡易標槍……
石子飛出,竟而無聲。
那顆青黑色的頑石,似乎掙脫了凡俗的束縛,在張坤的視野裡,扯出一條迅捷直線,猶如黑色閃電,無聲無息地撲向李秋水。
疾速飛掠的李秋水,此刻正在五丈開外,這已經是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但對於真正高手而言,一步三丈、一個縱躍十來丈都是常事,因此她並不掉以輕心,依舊全神貫注於提防身後可能的掌力劍氣。
她的精神感知、她的護體真氣,都在奔竄的同時調集起來、凝神防備……可是,沒有。
沒有感覺到聲音、沒有感覺到氣機、沒有任何預警……但偏偏突然本能地感覺到不對勁,全身的寒毛根根倒豎。
李秋水來不及思索這是為甚麼,下意識往旁躲閃,已經晚了。
她的小腿傳來一陣劇痛,腦海中下意識想著強行在空中擰腰、縮肩、閃避,現實中卻是身軀一歪、已經躺在地上。
然後才聽到“噗嗤”聲。
接著才是一聲巨響。
嘣!——那是石子發出的音爆。
原來石子並非無聲,而是它快到了極致,甚至超越了聲音。
“嘶——”劇烈的疼痛蔓延到全身神經,李秋水癱在仍有薄雪的地面,沒有慘叫痛嚎,只是倒吸一口涼氣。
她側過頭,只看到左側大腿上一個觸目驚心的血洞。
那顆石頭,那顆超越了聲音傳播速度的頑石,直接破除掉她的護體真氣,毫無阻滯地從她大腿外側……瞬間穿透而過!
那隻豐腴飽滿、足以令無數男子痴迷的玉腿,已經血肉模糊,再也支撐不起她繼續運功逃命。許多猩紅的熱血、許多細碎的肉屑,如同暴雨般潑灑在雪地上,如同盛放出一朵朵殘忍的惡之花,將大片的潔白染成刺目的修羅場。
李秋水實在難以想象,究竟是怎樣的力量,竟能讓她頃刻間受傷至此。她的大師姐巫行雲決計做不到這一點,無崖子數十年來醉心雜學、耽於修煉,更做不到這一點。師父逍遙子呢?……或許也……
她整個人蜷縮在雪地,如同斷了翅膀的白天鵝,本能地伸手想捂住那不斷湧出血漿、甚至露出森白骨茬的恐怖傷口,手指卻因巨大的痛楚而顫抖,因難以控制的顫抖而無法如願移動。
但很快李秋水的痛苦就得到緩解,張坤的身影飄然墜落在她身旁,激起些許雪浪。而落地的第一時間他並指如電,指尖醞釀著溫暖潤澤的真氣,噗噗噗一連串點按。
數道凝聚如針的指勁,精準射入李秋水的“環跳”“風市”“懸鐘”等腿周大穴,強行堵住了湧流的血液,令她不至於失血過多而死。
那是類似於一陽指的療傷法門,畢竟張坤最熟悉的幻陰指,本就是段延慶根據家傳一陽指武學改編而來。而張坤跟著蘇星河和薛慕華學醫數日,粗淺的點穴治療知識是掌握了的,如今更漸漸熟悉了陰陽兩種屬性真氣的轉化方法,完全可以模擬出幾分一陽指的療傷效果。
疼痛稍緩、傷勢稍復,李秋水自然是感受得到。她不解地看著自己這位名義上的師侄,只聽得張坤抱怨:“秋水師叔,早就說讓你別跑嘛……要是弟子石頭丟得偏差了點,你當真沒命了可咋整。唉,麻煩。”
原來這小子是故意瞄準腿部的……李秋水心裡想著,卻是恍然。今日幾番交手,張坤留給她的驚駭實在太多了,哪怕他再有甚麼神奇表現,李秋水也不足為怪了。
眼見這師侄似乎不想傷及自己性命,她心裡就又開始盤算起來,自己是不是還有逃跑的機會?
結果噗噗噗幾聲,張坤又是豎起指頭點來。指風如雨,這一次卻是連點她上身“巨闕”“膻中”“神闕”等數處重穴,真氣侵入體內,卻已經又變得陰寒透骨,瞬間封禁了她全身的內力流轉。李秋水再難動彈。
做完這一切,張坤才停下動作,微微喘息。
“哎喲小師侄,你好不知禮,女人的胸部穴位也是隨便點的麼?……你讓我渾身動彈不得了,難道想……?”結果李秋水不僅不急不慌,反倒話裡行間略帶挑逗意味。除了嘴巴之外,僅能動彈的雙目也是媚眼如絲。
然而張坤看都沒看她,更不為其媚術所惑。
他在風雪中保持著蹲姿,目光有些失神地落在李秋水腿上那個依然觸目驚心、只是不再流血的猙獰血洞上。雪地已被染紅了一大片,濃烈的血腥味在寒風中散開,帶著一種殘酷的真實。
剛才那一擲……
那種完全沒有調動真氣、完全依靠軀體力量,卻能夠壓縮空間、破開音障的恐怖威勢……讓張坤突然泛起一絲熟悉而又遙遠的感覺,似乎潛藏在記憶深海中的一艘沉船,猛然浮出了水面。
他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右手,那隻剛剛扔出石塊的、骨節分明的手掌。他突然想起了剛剛穿越到這個世界的時候。
在那片滇南哀牢山左近的草原,他從橫七豎八的被搶掠的屍體中醒來,遇上一個綽號“草上飛”的、缺了點兒運氣的可憐蟲……
雖然內心深處一直避免回想這件事情,但他其實一直都清楚的。當時他憑藉本能地一拳過去……就把人打爆了。
所謂的爆,是把人從活生生完整整的人,直接物理拆解為細小如霧珠的血粒。
……炸得到處都是。
自從習得北冥神功以來,他慢慢成為了瀟灑飄逸的武林高手。算來不過半年多時間,然而仔細想想,這半年卻也足夠久了。久到他有時候都險些兒忘了……
從一開始,他修習內功的目的就不是真的為了變強,而是為了舉重若輕、揮灑自如,而是為了……變弱。
為了給自己強悍到不太講理的軀體,套上一層枷鎖。
搖搖頭,不再多想,張坤俯身抱起李秋水就走。
回首來時路,重向山上行。
張坤心裡記掛著童姥的安危,畢竟山頂雪大風急,而她只有十七歲左右的功力,於是腳程邁得極快。片刻過了山腰,片刻已經見到山頂。
大雪峰頂部的風雪又開始呼嘯起來,山風凜冽如刀,卷著粗糲的雪粉撲打在嶙峋冰川之上,發出鬼哭般的嗚咽。
在那塊難得的背風港灣裡,巫行雲裹緊身上鹿皮洗制的大衣,矮小的身影站在冰崖下,也心有靈犀一般,瞪著眼睛、踮著雙腳、伸長脖子張望——儘管她踮起腳來也沒多高,還夠不到張坤的肩頭……
但是,風雪雖然迷眼,卻擋不住她銳利如鷹隼的視線。
“哈哈哈!”那小小的身軀猛地從皮裘裡彈了出來,爆發出幾乎掀翻冰崖的狂喜尖笑,“好!好小子,做得好!”
她看到了。她看到張坤的身影,看到張坤雙手抱著一個人,一個一動不動、只有白衣飄然的人,如同抱著一件毫無生命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