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之，一眾聚賢莊英豪這下子是徹底洩了氣啦。
他們在這兒理直氣壯地圍殺喬峰，舉的就是家國大義這面旗幟，要是反而因此引得邦交不睦、刀兵之禍，那不是才鬧了笑話嗎？到時候大宋朝廷會怎麼做，想都想得到。
至於阿朱的身份有沒有可能是假的，肩膀上是不是真有一個“段”字，在場還真沒人傻到要一個小姑娘脫去衣裳驗明正身。
這是一國皇室的大事，絕不可能因為喬峰這麼個外人而拿來扯謊……吧？
又一片靜默中，薛慕華忽地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朗聲大喊道：“諸位聽我一言！此間盛會由我和遊家兄弟發起，大家本來都為一腔義憤，但卻是沒有真材實據，如今看來，此間或許真有一些誤會！——我提議，大家這便陸續散了吧，關於丐幫徐長老等人之死，鄙派張掌門定會查明原委、還大家一個真相。”
“你怎麼……？”蘇星河長眉皺起，欲要對自己徒弟發怒。
查明原委真相甚麼的，掌門尚未發話，為何薛慕華卻當著眾人打包票了？這徒弟在外幾十年，怎麼連禮儀規矩都忘了？
結果張坤已經笑著答允：“沒錯，譬如丐幫副幫主馬大元之死、前代長老徐沖霄之死，我相信絕非喬大哥所殺，那麼真兇一定另有其人，我自然會將真兇揪出來……對吧，康敏？”
他兩次都是直呼康敏本名，而不稱呼馬伕人，群雄都覺著不太禮貌，但這只不過是小節，倒沒人專門為此指出。
只有康敏聽著張坤的話，心裡沒來由一緊，總覺得不安，抿著嘴唇不答話。
張坤目光森然，又看向康敏身側白世鏡的方向：“看來馬伕人並不完全相信鄙人的能耐。白兄臺身為執法長老，對幫內事務向來秉公斷理，想必願意支援我查出真兇？”
眾人都以為張坤是看在丐幫勢大，又是與喬峰淵源最深、在數起案件受害最重，因此單獨安撫。但白世鏡臉色鐵青，只是悶悶的“嗯”了一聲。
張坤不再理會他，莊內群雄也並不等著丐幫的人表態。
大部分人又開始交頭接耳、嗡嗡議論。薛慕華的建議對他們來說倒也不錯，這麼一來，相當於把今次聚賢莊的失敗換了個說辭，給了所有人一個臺階下。
有道是人爭一口氣，江湖中人爭來奪去，很多時候為的不就是這麼一個面子？
更何況他們中許多人，還不是衝著薛神醫才來的？
玄寂大師宣了一聲“阿彌陀佛”，當先退開半邊身子。玄難深吸一口氣，也撤入人群之中……
“好良言難勸該死鬼，大慈悲不渡自絕人……諸位好自為之，咱們後會有期。”張坤最後看了康敏一眼，又向著遊氏兄弟拱拱手，當先轉身邁步出門。
蘇星河左手提著追魂杖譚青，右手扶著阿朱姑娘，大步跟上。喬峰好不容易得到脫厄的機會，自然隨行。
薛慕華綴在最後，與主人家遊氏兄弟告罪一二，留下了一些跌打傷藥，又同江湖裡相熟的幾個漢子打了招呼，這才匆匆追去。
運使輕功小跑著追趕的同時，薛慕華心裡也是波瀾起伏，有驚喜、有駭然。
剛才喬峰等人展現出來的功夫造詣已經超出他的認知，場內氣氛急起急停，也完全超出他的掌控。所以他全場都是懵然。
就在這大腦茫然空白的時候，耳邊卻傳來了張坤的吩咐，所以他在最後才做出了那樣一番“總結陳詞”。
薛慕華知道張坤所用乃是“傳音入密”的手段，也知道這門手段很難練成，或許只有師祖無崖子那一輩會使……
因此當張坤的聲音相隔數丈而清晰傳來，當他發現連喬峰和蘇星河這些高手都沒有察覺……他對張坤更加敬若神明。
這位新任掌門，實在給人帶來了太多意料之外。
……
一場鬧哄哄又虎頭蛇尾的亂戰下來，日頭已經逐漸偏向中天。
張坤一行出了聚賢莊，並沒忙著離開，而是回到鞏義城中，找到兀自在城裡等待的聾啞門人和那輛馬車，然後大搖大擺進入了城內最大的酒樓，要了一間臨窗的廂房用餐。
等待上菜的同時，蘇星河拿出了逍遙派的獨門藥膏，阿朱自告奮勇，親自給喬峰塗抹，一邊抹一邊淚光盈盈。
畢竟是硬橋硬馬、拳拳到肉的與那麼多人廝殺過一場，喬峰身上多處淤青紅腫在所不免，肉眼看著也頗為嚇人。
而喬峰的拳腳氣勁，雖然不像張坤的六脈神劍那樣一出手就鮮血淋漓，想必也同樣給聚賢莊內群豪留下了許多暗傷。
阿朱抹藥的時候，張坤就站在視窗、眼望城西，有許多江湖人從那個方向走來，又朝四方漸漸散去。看來聚賢莊裡準備的數十桌宴席，沒多少人再有心情去吃喝了。
而到了這個時候他才想起，曾經在聚賢莊最後關頭出現、並且救下喬峰的蕭遠山始終未曾現身，也不知道今天來了沒有？
轉念又一想，如今聚賢莊遊氏雙雄俱在，那遊坦之未來肯定是當不上丐幫幫主了。再加上鳩摩智回了吐蕃去閉門深造、丁春秋已經被自己廢去修為，未來這少林寺數千武人集聚的大會，多半也是開不起來了。
歷史走向早已偏離，自己只顧著自行前路便是了……
等到阿朱為喬峰塗好傷藥，酒菜也都已經端上滿桌。
菜還沒吃兩口，喬峰端起酒杯，感謝張坤等人搭救支援。阿朱不由嗔怪道“你還沒喝夠麼？”喬峰憨直一笑不答，但神情仍自鬱郁。
張坤知道他心結未解，笑問道：“喬大哥可是覺得我今日所作所為有不妥之處？”
喬峰搖頭嘆息：“賢弟救了我一命，我感激都還來不及。只是今日畢竟見了血，恐怕會給賢弟和身周的人都造成麻煩……”
張坤大笑：“喬大哥，我教你一句話——倘若別人懷疑你會成為江湖大患，你最好證明自己真有掀起腥風血雨的能力。今天這場會，若不流點血鎮住場子，恐怕最後就是死一堆人了。”
喬峰默然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