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靈愕然，木婉清僵立。兩人都把目光在張坤和阿紫之間來回打轉，都隱隱猜到了箇中情由，只是內心裡還不敢完全相信。
而很快她們的猜想就得到確認。
阿紫小嘴圓張、不可置信，忽而驚怒：“你怎麼連這個也知道？……哈！你一定是看本姑娘生得美貌，趁著我睡覺的時候，對我做了不軌之事！”
張坤險些兒被嗆住，氣急敗壞喊道：“怎麼可能？！實話告訴你吧，你是大理鎮南王段正淳的女兒！”接著用手一指木婉清和鍾靈，“這兩位——從血緣來說，是你同父異母的姐姐。”
木婉清冷哼一聲，鍾靈嘆了口氣。一臉懵然在旁邊全程看戲的蘇星河，仍舊一臉懵然看著這一切，只覺去也不是、留也不是。他自是想不到，人海茫茫萬千，這丁春秋幾十年加起來也不過收得兩三百弟子，怎麼就能收了個王爺的女兒……
王爺女兒也罷了，關鍵這一來，還跟自家新任掌門也扯上了聯絡。
而阿紫前一秒還是驚怒，下一刻眼珠子轉動，已經換上笑意盈盈：“哦？兩位姐姐，咱爹是王爺，那一定很有錢吧？”
張坤這才驚覺，這小妮子又哭又笑又鬧的，難道還是在演戲？不及多想，木婉清又是一聲冷哼：“咱爹已經死了。”
阿紫低聲道：“哦，死了呀。”忽然仰天向後便倒。鍾靈驚呼一聲，眼疾手快將她抱住，蘇星河也趕上前檢視，面色不由古怪，搖搖頭道：“不礙事的。七日斷魂霜毒性剛猛，解藥又是採取以毒攻毒的治法，是以解毒這幾日一定會全身劇痛，但越痛毒性去得越快，性命是無虞的……這姑娘應該是強忍著，痛暈過去了……”
說到最後他的語氣也微有波動，隱隱帶著敬佩，暗想丁春秋這個逆賊教徒弟的手段倒是高明。尋常武人哪怕把功夫練到一流，也未必能夠這麼堅忍。
他常年在擂鼓山隱居避世，自然不知這星宿派上上下下與毒蟲毒蛇作伴、與人面獸心為伍，每個弟子都難免被鑽心剜骨的“鑠心彈”、癢徹全身的“蟻蝕丹”等毒藥鍛鍊幾次……若不能忍得，早就沒命了。
張坤也鬆了口氣，對木、鍾二女道：“你們帶阿紫去歇息吧，我與蘇師兄這一去，快的話十多日便回，不妨事的……蘇師兄，勞煩你準備一下，咱們過了午時便出發。”
蘇星河拱手領命而去。木婉清與鍾靈知道事既至此，已不可阻，也不再多言，合力抱起阿紫回屋。
待得午膳過後阿紫已經甦醒，卻賴在簡陋木床上不肯出門，大概是覺得強撐痛苦到昏迷這事兒，整得太丟人了。
木婉清與鍾靈兩個人出來送行。
木婉清站在屋簷下，抱著雙臂，冷著臉不說話。鍾靈倒是湊到近前，塞給張坤一個小布袋，笑嘻嘻的：“這是我和木姐姐採集山上草藥做的香囊，提神醒目、祛病養生，你帶在身上，要天天聞，每聞一次便想念木姐姐一次。”
“哦，那我一定每時每刻想我的未婚妻，便把我的未婚妾忘在腦後了吧。”張坤接過布袋，瞧著鍾靈，忍不住調笑。
鍾靈瞪著眼一跺腳：“哼！忘了就忘了吧！”木婉清仍然冷著臉，只是耳根已經泛紅。
蘇星河於這時恭謹回報：“掌門，可以出發了。”
張坤最後看了一眼擂鼓山上的風景，目光在木婉清與鍾靈婀娜嬌俏的身影上停留片刻，揮揮手。與蘇星河一同運起輕功，很快就到了山腳下。
蘇星河已經備好馬車，就在山下官道等候。車伕也是個聾啞人，等著二人登上馬車，默然揚鞭抽打馬背，頓時車輪滾滾轉動、揚起一路塵土。
馬車漸行漸遠，擂鼓山的輪廓在正午陽光中漸漸模糊。
車行未久，張坤忽然對蘇星河吩咐：“讓馬車轉向。咱們暫時不往函谷關，先去鞏縣聚賢莊。”
“聚賢莊？”蘇星河愣了片刻。
“怎麼？蘇師兄沒有聽說過這個聚賢莊嗎？”張坤微笑著反問道。
蘇星河先給車伕打手勢，令其調轉了車頭，接著才回答：“自然是聽過的……這個聚賢莊大概建立於十九年前，兩位莊主遊驥、遊駒並稱‘遊氏雙雄’，在更早前就廣納豪傑、仗義疏財，也算是河南武林響噹噹的人物。不過他們的武功嘛……”
說到這裡他捋了捋鬍鬚停住。雖沒把話說完，話裡意思卻再明顯不過：這遊氏雙雄的功夫，距離納入他的法眼還差些火候。
張坤笑道：“你還沒聽說嗎？你的好弟子薛慕華聯合了這‘遊氏雙雄’，大概就在這兩日，要在聚賢莊裡開英雄大會，聲討圍剿北喬峰……你說咱們是不是該去湊湊熱鬧？”
“原來如此。”蘇星河點點頭，“我應該有所耳聞，記不太清。這些年在山裡，確實很孤陋寡聞了。”
其實蘇星河雖然避世於擂鼓山，但當然也有自身的情報來源。不過他對江湖事宜的關注，主要都集中在近些年湧現的年輕英傑，至於正邪糾紛、恩怨糾葛就看得很淡。因此他對老資格的枯榮，中年輩的段延慶、段正淳、鳩摩智以及更年輕一輩的喬峰、慕容復、張坤等人都有所瞭解，但對江湖上發生的大小事宜反而知之不詳。
如今得知中原武林要開會討伐喬峰，而且這事情還是自己曾經的弟子薛慕華領頭，蘇星河也不由提起了些許興趣，手捋著鬍鬚微笑道：“那是應該先去看看，不過多五日路程。”
他撩起車廂簾布，又向車伕打了個手勢，那聾啞車伕不聲不響地抖了抖韁繩，簾布驟然被疾風掀起、整個車廂猛地向後一挫，拉車的兩匹好馬鬃毛飛揚、蹄鐵在官道石板上得得有聲，車軲轆瘋轉著幾乎要迸出火星來。
張坤看著車廂外飛退的風景，狀似閒暇，卻思緒萬千。
他心中其實早就另有盤算。去函谷關不過是個幌子，而最主要的目的地，從始至終都是距離擂鼓山更近、但卻與函谷關處於相反方向的聚賢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