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下僕的敬業精神和服務態度,那是比起現代五星級大酒店還要強的。
小王子一聲召喚,一眾人動作迅速,不多時就將一盤盤菜餚端上、一杯杯酒水斟滿。段譽本就帶了五六分酒意,端上杯子就站起敬酒,對著張坤大聲道:“張大哥,這杯敬你,感謝你救我媽媽一條性命。”
“言重了,這是應該的。”張坤舉杯與他相碰,一口將杯中酒水灌入肚中。
之前這般杯到酒乾的喝法讓段譽很是惴惴,只因不願失禮才硬著頭皮相陪。這會兒段譽已然醉過一輪,卻是豪氣大生,只覺酒入肚腹跟白水也沒兩樣。
他同樣一口飲盡,之後立馬斟滿,依舊站著,又向鍾靈敬酒:“鍾、鍾姑娘,這杯敬你,感謝你……感謝你請我吃瓜子。”
鍾靈噗嗤一樂,想起那還是在無量山上大家初識的時候,她請張坤吃瓜子,後來張坤又邀段譽同行,於是一起去神農幫談判的路途上,段譽也有幸分到兩顆瓜子吃。
沒想到兩粒瓜子就讓段小王子惦記到了現在。
於是她也學著張坤那模樣,端起酒杯跟段譽一碰之後,仰頭便幹。
段譽又飲一杯,接著舉杯相敬:“張大哥,再敬你第二杯,感謝你……感謝你給我帶回來一個好妹子。”說完與張坤酒杯一碰,又是仰脖子喝盡。
張坤喝了杯中酒,眉頭微微皺起。他答應到鎮南王府來歇宿,除卻省點兒住店費用之外,還有個原因是想再跟段譽聊聊前朝——也就是南詔王國的歷史故事。
畢竟南詔國師“拜月教主”甚麼的,讓張坤多少還是有點在意。
可眼下看來,今天是問不出甚麼名堂了……
不過也無所謂,他本來也還準備讓段譽一起參謀《凌波微步》來著,幾件事情都不急在一時,先打好了關係,過幾天再問也是一樣的。
只是,看著段譽的樣子,他還是忍不住提醒:“段兄,可別醉了。”
“什、甚麼醉了?《周禮·天官》有言:‘酒正掌酒之政令,以式法授酒材’……酒之為物,合儀軌則飲。劉伯倫《酒德頌》也有言:‘天地為一朝,萬期為須臾’‘兀然而醉,豁爾而醒’……人生啊,難得一醉!”
得嘞,真還沒醉,還能掉書袋子……張坤扶額嘆息,就見段小王子仍自站著,又端起酒杯來。
結果還不等小王子開口,鍾靈笑嘻嘻地拍著桌面,喊道:“到我了到我了,段公子,這一杯你該感謝我甚麼啊?”
“我感謝你……感謝你……”段譽端著酒杯,泛起一絲迷茫,繼而腦中劈過一道閃電、想起一句話語,忽地就說,“第二杯酒……感謝你願意做我的妹妹。”
“啊?”鍾靈一懵。
段譽說話突然利索了很多,解釋道:“木……木姑娘是我的妹妹,你既然認她是你的木姐姐,那就也是我的好妹子啦。”說完話他又是一仰脖子,喝下了滿杯酒水。
“哈哈,那麼你就是我段哥哥了。”鍾靈聽著有理,捂嘴輕輕笑了兩下,喝了酒,又勸道,“行了段哥哥,你快坐下吃些菜吧,別喝悶酒了。”
在萬劫谷中,她也時常見到爹爹這麼一杯接一杯的光是喝酒,喝完酒就容易動怒,讓谷中奴婢僕人甚至是她都常常遭受無妄之殃。慢慢的她也就知道這是喝悶酒,是心裡不痛快的時候刻意買醉。
攤上這麼個老爹,無端多個兄弟姐妹,不只是木婉清,段譽心裡自然也不會痛快,差別在於程度輕重而已。
小丫頭一發話,段譽倒是乖乖坐下了,只是坐下後不及吃菜,卻又湊到張坤面前,將聲音壓得極低極低:“張大哥,你之前說……兩個姑娘,一個那個,另一個也是那個……該不會?……”
張坤偷眼看向鍾靈,小丫頭兩杯酒下肚,臉頰已經微微泛紅,更顯可愛乖巧。她畢竟是自小練武,適才在五華樓宴席上也並未飲酒,這點兒酒量還不在話下,這時候正夾著一片洱海酸辣魚大快朵頤。
張坤朝段譽眨眨眼:“你猜。”
段譽又看了鍾靈兩眼,面色愈來愈古怪,攥著酒杯的指關節發白,最後重重嘆了口氣。
張坤就知道他懂了。
其實別說段譽對自己老爹知之甚熟,即便張坤……他只是今天才見了段正淳幾面而已,但只要見過了這鎮南王爺,再抱著驗證比對的心思,仔仔細細看看鐘靈的圓臉小酒窩、明眸細娥眉……
就會發現兩人眉宇間隱約的幾分神似。
只是一般人哪裡想得到一個江湖山野女子,會跟一國王爺扯上關係呢?……所以也就不會有其他人去刻意比對的。
鍾靈像只貓兒,很快已經消滅掉一尾魚了,又夾了一筷子清炒白菜塞進嘴裡。感覺到兩人的目光,她頓覺不好意思,囫圇地催促道:“你們快吃菜,看著我幹嘛?這些菜很好吃哇。”
兩人趕緊收回視線,張坤突然想到“歷史”上的曲折,壓低聲音壞笑:“段兄,我還得提醒你幾句……但凡你走動江湖,遇到貌美如花、令你感覺親近心動的女子,那都要提前觀察好了,說不定哦……”
“張大哥,你就別調笑了。我可不想走江湖了。”段譽鬱悶地嘆口氣,默默夾菜入嘴,然後默默舉杯與張坤一磕,默默仰頭飲盡。
連小王子都不再多說,涼亭裡一時間就清靜下來。
而這一清淨,晚風吹送之間,幾步外正殿裡的聲音就隱約傳來,木婉清的聲音帶著刀刃般清冷,鎮南王的話語卻是低沉中夾雜柔情……一字字一句句,居然都能聽個大概。
一愣之下,三個人都忍不住豎起耳朵來,雖然還端著酒杯喝酒,心思卻已經飄到了隔壁。
只聽這時段正淳說道:“婉兒,今後我定要好好待你,才能彌補年少犯下的過錯……你有甚麼心願?說給我聽,我一定竭盡全力辦到。”
殿裡靜默了片刻,才聽到木婉清的回答,依舊冷冰冰的。
“我不必你好好待我,甚麼心願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了。
涼亭裡三人對視一眼,各自目光都是徵詢“怎麼回事”,但又都不解,便繼續靜默著碰杯,飲酒。
突然木婉清的聲音又隨風送來——
“要說心願的話……那你讓張坤三書六禮娶我過門,讓他待我好,不許他負心薄倖!”
“噗”的一聲。
張坤一口酒還沒下肚,忍不住就噴出來,然後嗆得面紅耳脹、咳嗽不止。
段譽剛好坐他對面,下意識抬手遮擋,然而酒水出口化霧,依舊蓋了他滿頭滿臉。
張坤連聲道對不起,趕緊拿了張帕子給段譽擦拭,可擦著擦著又想起木婉清的話,想起段正淳最後還斬釘截鐵來了個“好!”……
頓時他嘴角一撇,將布帕直接扔到段小王子頭上——“你自己擦去,大、舅、子!”
鍾靈瞧著他們那副囧樣,不禁又噗嗤一聲笑出來,拍著桌子歡樂得前仰後合。
但她拍著拍著突然就不笑了,歪著頭,用指尖纏繞髮梢,一雙明眸看著張坤,又趕緊別過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