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農幫眾沒有等到再進晚餐,日落斜陽時就由司空玄帶著告辭。神農幫總部駐地在楚雄元謀一帶的山谷裡,距離無量山倒也不遠。
而木婉清是在第二日清晨醒來的。
鍾靈自告奮勇,與她同住在一間獨門獨院的貴賓廂房裡,既是照顧、也是看守,見到她醒來,立即就讓人通傳了張坤。
畢竟是“歷史”上有名有姓的角色……畢竟還挺漂亮的一位靚女,總得關心一下嘛。張坤放下手中事情就來了。
進屋卻見木婉清躺在床上仍舊被五花大綁著,甚至嘴裡都塞了布團。而鍾靈在屋子正中圓桌邊竹椅上呆坐著,一碗瘦肉粥放在桌上還冒著絲絲熱氣。
張坤頓時哭笑不得:“這是在做嘛呢?”
鍾靈氣鼓鼓的,逮著他一通訴苦。
原來見到木姐姐醒來,鍾靈原本心裡是很高興的,專門端了米粥來喂她。木婉清昏迷期間,飲水、進食、喝藥,全都是鍾靈親力親為,很是折騰費勁,沒想到醒來後卻更是折騰。
木婉清怎麼也不肯進食,兩人僵持了許久,鍾靈寬慰的話都說了一串,結果木婉清悶了半天后冒出一句:“殺了我吧!”
好不容易救回這位姐姐來,鍾靈當然不可能真的傷了她,於是木婉清用盡身上僅有的力氣破口大罵。
說實話,木婉清本身詞彙不多,說不出那些市井粗語,翻來覆去只是冷冰冰地喊甚麼“傻瓜”“笨蛋”。可是鍾靈這丫頭也不過初入江湖,此前可沒遭誰痛罵過,一時間更想起自己就是被這木姐姐連累,才在山崖上吹了許久冷風,若非張坤前來搭救,說不定真餓死冷死在那山頭了。
這麼越想就越委屈,鍾靈幾乎要落下眼淚來。一狠心,她索性直接堵住木婉清的嘴巴,於是屋子裡就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種種前因聽過,張坤更是哭笑不得,上前去摘了布團,但一時竟不知該對這犟脾氣姑娘說些甚麼,只是瞧著那清麗無雙的面容。木婉清只與他對視一眼,默不作聲地別過臉去,卻也不再罵了。
這副冰冷模樣自然在意料當中,張坤並不在意,又去鬆開她手腳上的繩索。這樣不免湊得稍近,立刻就有一股幽幽沉沉、甜甜膩膩、仿若蘭花般的香氣鑽入鼻中、繚繞不散,整個人都覺身體一輕、神清氣爽。
他不禁心頭一動,卻不願失態,趕忙回過頭,裝作對鍾靈勸道:“鍾丫頭,你還綁著你姐姐幹嘛。她要來殺我,便由得她殺好了……”
鍾靈瞪起眼睛,木婉清肩頭一顫。
就聽張坤繼續道:“——反正她也殺不了我的。”
木婉清直接側過身去蜷縮起來,面對床壁,把背脊也捂了大半在被褥裡。
“我可不是丫頭……”鍾靈翻了個白眼嘟噥一句,從桌旁挪到床沿,看著木婉清苗條的背影,還是忍不住再勸兩句:“木姐姐,我知道你發過的誓言,張大哥可是很厲害的,又救下了我們——反正你也殺不了他,那麼嫁給他不就好了麼?”
木婉清肩膀又是微微一顫,張坤更驚得跳了起來:“鍾靈你瞎說甚麼胡話?!”
一個不留神,背脊撞在圓桌上,“喀喇”一聲將整根實木雕塑的桌子撞下了一角。
又激動了……
鍾靈訝異地盯著圓桌看了一會兒,但隨即又拉回話題:“我沒說胡話啊。木姐姐生得很好看呀,張大哥你不喜歡麼?”
“咳……丫頭你還太年輕還不懂。其實兩個人相愛,長相併不是最重要的,關鍵是要性格相投、共同經歷,相知、相惜、相伴、相守……唉!總之很複雜就是啦!”
然而鍾靈明亮的眸子裡依舊滿是大大的問號:“可是木姐姐發過誓……”
“去他的甚麼狗屁鬼誓!這些誓言都做不得準的,便是滿天神佛都不會放在心上,不信你看——”張坤話至一半跑到屋門口,昂起腦袋、以手指天,瞳孔裡倒映青天白雲,大聲叫囂道,“我張坤在此發誓,終有一日,我要幹翻這蒼穹!如違此誓,天打五雷轟!”
聲音遙遙傳出,整個劍湖宮彷彿都靜默了一瞬。
張坤回頭,只見鍾靈張著嘴彷彿石化了般,而木婉清仍然面朝牆壁、凝然不動——可能也是石化了罷。
總之是一點兒回應也沒有。
“咳……你們看,我這種大逆不道的誓言都發出去了,老天爺不也沒啥表示麼。”張坤再次乾咳一聲,心裡只想著快溜快溜,“那個……總之木姑娘醒來就好,我這事兒還多,先走了哈……”
說話間,他已經幾步踏出門去,然而迎著門外晨光,腦子裡忽地想起一句話,一咬牙又轉回來,看著床上蜷著的瘦削身影……
一聲嘆息。
“誓言如鐵,卻是死物,有甚麼資格來困住活生生的人?……但若木姑娘今後當真要來殺我,我也受著。”
腳步再動,張坤這下是真離開了。
張坤離開後很久,鍾靈才從床沿邊站起,準備去收拾地面狼藉和桌上碗勺。
剛才張大哥說的好多東西她都不太懂,反正好深奧的樣子。她感覺還是養花種草、逗逗小動物、磕磕炒瓜子甚至做飯洗碗、洗衣打掃這類簡單的事情更加適合自己。
然後她就聽到一個聲音冷冰冰的,幽幽地從床榻上傳來:“鍾靈,你是自己想嫁給那個姓張的吧?”
鍾靈“啊”了一聲,沒有回話,默默地收起東西出門去了。過了許久,才重新端了一碗熱粥回屋裡來。
此後木婉清又回覆了冰冷沉默的樣子,鍾靈幾番寬慰也還是不搭理人,但總算願意吃些東西。
她傷得委實很重,敷了鍾家和無量劍派的上好傷藥也需靜養,於是每天用過餐後要麼就靜坐床上,要麼就抬根板凳出門,也不走遠,就在院落裡對著明媚陽光發呆,沒人知道她在想些甚麼。
她到院落裡曬太陽也必然會在臉上蒙一層黑紗面幕,只露出一雙清亮美麗的眼睛,偶爾有路過的無量劍弟子看到她,只覺那雙眸子裡偶有困惑、偶有深思,似絕望、又似希望。
這些情狀張坤並不清楚。好幾日間,他沒再來過鍾靈和木婉清居住的小院,只是將自己關在房子裡,專心背記練習起“北冥神功”餘下的圖卷。